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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南國懷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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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吳正統四十九年、大昭神武二年的新春,丁歲安是在雲州過的。

  年後,正月十八,昭帝禪位,監國攝政太子伊勁哉繼承大統,改元興始。

  神武年號一年而終。

  吳國使團順道參加了新帝登基大典。

  伊勁哉正式登基後,兩國和談迅速推進。

  戰俘歸國、吳國賠銀,皆已議定。

  但兩國卻在名分問題上拉鋸了大半個月。

  南昭改王稱帝已成既定事實,最終商議結果,吳昭兩國由原來父子之國,改稱兄弟之國。

  吳國為兄,南昭為弟.

  論起已年過八旬的吳國皇帝,南昭稱弟,真算不上吃虧。

  至於賠銀,首年五百萬,往後每年百萬。

  當然,兩國說法不一樣,吳國稱其為‘賜歲’,南昭稱其為‘賠款’。

  總之,耗時數月後,終於達成了一個雙方都小有微詞、卻都能勉強接受的和約。

  二月初九,春雨靡靡。

  使團北歸在即,新帝在皇城大慶閣設宴餞行。

  陪同的有南昭重臣、青年才俊.

  酉時初,時近黃昏。

  丁歲安一行抵達大慶閣

  南昭重臣關注的重點自然是李秋時、雲虛等人,丁歲安一個小卡拉米無人在意。

  他倒樂意清閒,隨意在大慶閣內轉了轉。

  大慶閣建於高臺之上,視野極佳,可見城外綿綿雨幕中,青山新翠、草色煙光。

  轉過一個轉角,忽見欄杆旁,一道窈窕身影佇立。

  一身大紅金線繡鳳紋樣廣袖宮裝,頭戴繁複華貴九翬四鳳冠,憑欄遠眺,更添幾分高不可攀的疏離清淡。

  “阿嘟~”

  丁歲安主動上前打招唿。

  兩人自打年前分別,已經一個多月沒見了。

  伊奕懿卻並未回頭,依舊望著遠山,聲音平直清冷,如同玉珠落盤,毫無溫度,“都頭,還是稱公主吧。”

  伊勁哉稱帝,她如今確實是正兒八經的公主。

  “.”

  春雨細密,敲打著大慶閣的飛簷,發出沙沙聲響。

  微風拂過,鳳冠珠翠垂下細細的金流蘇,在她光潔的額前微微晃動。

  下頜微揚,自持清傲。

  確實很有公主的威凜儀態了

  “見過公主。”

  丁歲安原本熱絡的口吻也淡了下來。

  “聽說,都頭明日便要動身歸國了?”

  伊奕懿口吻不疾不徐,聽不出有什麼特別情緒,像是一場無關緊要的客套,丁歲安背手,隨她一道眺望青山,“嗯,明日便走。”

  “呵呵~”伊奕懿極為官方化的淡淡一笑,“我南國景緻如何?”

  “好,南國風物,天下秀麗。”丁歲安的回答,同樣很官方。

  “呵呵,此去千里,興許此生再難來我大昭,都頭可有心願未了?”

  “有。”

  “何心願?”

  “想帶走一個人”

  “誰?”

  “一名小娘。”

  “小娘?”

  她問的依舊輕描淡寫,但若細聽,能察覺那尾音裡一絲極細微的凝滯。

  “對,當初和我一同翻山跋涉的小娘。”

  “.”

  凝霜眸子中終於有了點變化,伊奕懿沉默許久,終於肯微微側過頭,與他淺淺對視著,以一種極輕、彷彿嘆息般的語調道:“那都頭,為何不能為那名小娘留下呢?”

  “天中,有掛牽。”

  伊奕懿聞言,霜眸中泛起的那絲漣漪漸漸平靜,重新轉回頭看向迷濛山水,“都頭有牽掛。想必,那名小娘在雲州亦有掛牽.”

  “是啊。”

  丁歲安聲音不覺間也輕了下來,“各有牽掛,身不由己。”

  像是一句總結,也像是一句告別。

  伊奕懿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旋即恢復平靜。她努力揚起唇角,營造出一個符合公主身份的、得體而略顯淡漠的微笑,“那便祝都頭,一路順風。”

  話音剛落,卻聽一陣雜沓腳步聲,由遠及近。

  “剛才我看到他了!往這邊來了!”

  “同窗們,這回說啥不能再讓他逃了!”

  “對!雖然睿王謀逆,但當初那吳人在石料廠當眾羞辱兌古,便是羞辱我南昭萬萬男兒,他們武人不敢找回場子,自然由我士子來!”

  “.”

  約莫七八名書生打扮的年輕人撥開廊下帷布,齊齊一怔。

  他們要找的丁歲安果然‘藏’在此處,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大昭高嶺之花、陛下唯一血脈、素來低調的昭甯公主竟與此賊並肩欄前。

  為首的謝無暇、孫蘊心中登時生出一股極為強烈的酸澀挫敗感。

  外間有傳聞,昭甯和吳國都頭丁歲安有私他們原本是不信的,但上回去大勝縣,親眼見他在公主臥房內捉老鼠。

  這回,又是兩人躲在此處並肩欣賞風景。

  吳賊!

  不但傷我大昭武士,還果真要採我大昭之花麼!

  和你拼了!

  正在此時,卻聽閣內內侍尖利喊聲,“陛下至~”

  “恭迎陛下~”

    大慶閣內,一片齊聲山唿。

  酉時正。

  “.兩國之戰,於國無利,於民有傷”

  伊勁哉一番高屋建瓴的講話後,宴席開始。

  絲竹聲起,觥籌交錯,表面一派和樂。

  酒過三巡,席間氣氛漸松,孫蘊等南昭才俊,目光總不由自主飄向昭甯.她端坐陛下下首,儀態端莊,目不斜視,彷彿周遭一切皆與她無關,那份疏冷感反而更令人心折。

  隨後孫蘊等人又總忍不住看向坐在遠處的丁歲安

  謝無暇與孫蘊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雖自詡為競爭對手,但面對丁歲安這麼一個外人.他們極願意聯手讓對方出醜。

  謝無暇率先起身,手持酒盞,向御座方向躬身一禮,朗聲道:“陛下,兩國修好,實乃萬民之福。值此佳期,恰逢吳國文院供奉丁都頭在此,不若請其獻詞一闋,詠我大昭春景,賀兩國兄弟之誼”

  今日宴席採用分餐制,每人一席,丁歲安的位置幾乎在最後方。

  百官聞言,齊齊轉頭看了過來。

  卻見他正在自斟自飲,似乎沒聽清謝無暇話語的內容。

  孫蘊適時起身,風度翩翩的朝眾人一拱手,高聲道:“莫非丁都頭看不上我大昭文壇?既如此,小可便先作一詞,詠物明志,拋磚引玉,請陛下及諸位品鑑。”

  “準了。”

  伊勁哉微微一笑,目光不自覺往下方看了昭甯一眼.後者似乎對場間發生的事沒什麼興趣,正抬袖遮面、端杯飲酒。

  一旁,自有內侍迅速搬來幾塊六尺餘的木闆,立在場內。

  只待佳作吟哦出口,便抄寫其上,讓眾人品評。

  孫蘊清了清嗓子,走到中間,面帶笑容,直直看向丁歲安方向.

  “蔔運算元。

  風雨洗塵囂,玉立青山峭。自是南國第一枝,不共閒花笑。

  根固在南疆,豈向北風凋?任爾東西南北狂,貞節朝天傲!”

  “好!”

  “佳作!”

  大慶閣內,叫好聲轟然而起。

  席間南昭臣工大約都聽到過某些傳聞,皆品出這首詞作中的深意,不由撫掌輕笑。

  孫蘊更是帶著幾分傲意,用戲嚯眼神望著丁歲安。

  ‘玉立青山峭、南國第一枝’說的是誰.根本不用猜。

  只論容貌,主觀性太強,不好評價;但論尊貴,如今誰能比得過昭甯公主?

  ‘不共閒花笑’的閒花也只能是草根的丁歲安了。

  ‘根固在南疆,豈向北風凋?’更直白

  赤裸裸地宣告公主屬於大昭,絕不會屈服於來自北方的勢力。

  最後的‘貞節朝天傲’既拍了昭甯的馬屁,又暗指丁歲安痴心妄想。

  就連伊勁哉也連連頷首知道昭甯和丁歲安的事一回事,但女兒莫名其妙失身吳國小都頭,若說心裡全無芥蒂自然不可能。

  在得知丁歲安堅持歸國後,這份芥蒂就變成了不滿。

  有孫蘊作詞,也算幫伊勁哉出了口氣。

  只不過,下首的昭甯依舊沒什麼表示,只一杯杯飲著酒,瓷白臉蛋已泛起紅暈。

  那廂,李秋時見孫蘊出招,自己已悄悄移步到了丁歲安身旁。

  “賢侄,能寫不?能寫就來一首,不能寫就裝醉,畢竟事關國體.”

  李秋時話音剛落,卻見丁歲安抓起酒壺,直接往嘴裡倒了起來。

  “.”

  李秋時隨即明瞭.小丁這是要把自己灌醉,就不用當眾出醜了。

  但他能想到的,別人也能想到。

  “哈哈哈,丁都頭這是要借酒裝醉麼?”

  “哈哈哈”

  謝無暇一開口,周邊頓時響起一陣配合的大笑。

  卻見丁歲安一口氣將整壺酒灌下,打了個酒嗝,“李大人,煩請代筆~”

  “啊?這樣了還行?”

  兩人還沒商議好,謝無暇、孫蘊等人已唿啦啦圍了上來.他們這是擔心李秋時替丁歲安捉刀。

  眼看到了這般地步,李秋時也只能硬著頭皮讓內侍送來筆墨。

  丁歲安吟一句,他寫一句.

  俄頃,他身邊眾多南昭士子的鼓譟、竊笑,漸漸消失越來越靜,面色也越來越凝重。

  上首的伊勁哉以及南昭大臣們眼瞧這詭異一幕,尚不知曉發生了何事,不由著急催促道:“怎樣了?作好速速謄到字闆上。”

  片刻後,湊在丁歲安近前的內侍一路小跑而回。

  蘸墨揮毫

  “蝶戀花.離南國感懷。

  佇倚危樓風細細。望極春愁,黯黯生天際。草色煙光殘照裡。無言誰會憑闌意。

  擬把疏狂圖一醉。對酒當歌,強樂還無味。衣帶漸寬終不悔,為懿消得人憔悴。”

  “.”

  場間一度寂靜。

  越發將李秋時那剋制卻又囂張的呵呵低笑襯托的刺耳、煩人。

  雖說文無第一,但這首蝶戀花的意境,遠在蔔運算元之上。

  若強說孫蘊勝過丁歲安,就有點無恥了。

  場間有名士子,反反覆復看了幾遍,像是忽然發現了新大陸一般,忽地叫道:“哈哈哈吳國文院供奉?就這?有錯別字!就這句衣帶漸寬終不悔,為懿消得人憔悴。若是伊人的伊還說的通,丁都頭卻用了懿美的懿哈哈哈.白字先生!”

  “.”

  這位士子,卻沒等來想象中的附和之聲。

  轉頭一瞧,所有人都在看向昭甯公主

  面色微紅的‘南國第一枝’手持銅尊,神色矜冷依舊,並沒有什麼異常。

  可下一刻.一行清淚卻毫無徵兆的自眼角滾珠而下。

  清淚滑過面頰,沾染了些許脂粉胭脂淚,幻作琥珀色。

  伊奕懿大約直到臉上微癢,才意識到自己在大庭廣眾之下落了淚,她迅速抬起大紅廣袖遮擋。

  但.大家已經都看到了。

  伊勁哉無聲一嘆.

  是夜,昭甯酩酊大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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