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遇襲
黎明將要來的前一刻,是最為黑暗的時候。
林中一片寂靜,溪水流淌的聲音就在軍隊停歇的不遠處緩緩響動,他們也只是肉體凡身,日夜奔波再是鐵打的人也受不了,夜裡兩班人換崗之際,草叢裡急射出幾支帶火的利箭,破空聲響起,被早有防備的精銳侍從揮劍攔下。
“敵襲!”
侍從大喊一聲,上前與從樹林中跳出的黑衣蒙面人打成一團,劍光之中,數條人命迅速消弭。
“又是什麼都沒發現?”
最後一個黑衣蒙面人死在侍衛手中之後,司徒湛目光銳利,看著陳軻蕪在黑衣人身上查詢了一番。
陳軻蕪搖搖頭,神色有些倦怠,“沒有,一連三批黑衣人都沒有特殊的標記。”
司徒湛深思,黝黑的眸子在逐漸亮起的火把中間越發冷冽,“這已經是第三批前來阻攔的人了,我們自皇城前往西北之境,幾乎每過三日就有一批黑衣人來刺殺,這批人武技不凡,絕不是隨便能養出來的,背後一定有人支援。”
陳軻蕪用藥箱裡的藥粉將手塗抹一遍,又將帕子沾水把手上清洗乾淨,這才回話,“太子殿下,我不過是一介醫師,本是為了保全你的性命,現在出了這些事,我也無法給與你更多的訊息。”
司徒湛看了他一眼,並不做聲,又看向精神爍爍的老將趙康成和無言,無言同樣看了一眼陳軻蕪,沉默寡言,趙康成卻蹲下身體去將黑衣人全都翻了一遍,老將多年征戰沙場,不過是因為周家勢強,自請回鄉,暗地裡卻是太子司徒湛的老師,其心依舊向著朝廷。這次因為太子司徒湛進言,重新起復,更是感念司徒湛。
他花白的頭髮依舊掩蓋不了他目光裡的輝光,中氣十足道,“太子殿下,這第三批人恐怕和前兩批人不一樣,第一批人不過是來試探軍隊的,見刺探不成迅速撤退。第二批人雖悍勇,但不過是一批雜亂無章的匪徒。只有這第三批人,恐怕有人特意蓄養的死士,這才一擊不成,迅速自殺于軍前。”
第一批人來刺殺之際,正是陳軻蕪查出來的,他們偽裝成民邑客棧的小廝,在井水裡下毒,多虧陳軻蕪小心謹慎這才沒有中招。
第二批人是押運糧草的第六日,他們在官道上設定了不少陷阱,一看就是早有準備,待車馬停住,便一擁而上,被精銳士兵抓的抓殺的殺,剩下幾個不過是知道一二的小匪,只知道他們是肥羊,匪寨裡的大當家和二當家早就逃之夭夭。
而這第三批,夜深人靜一直耐心等待在樹林中,直到黎明前夕,將士最為困頓的時候才出來,分明是早有打算,好在趙康成是老將,對此早有防備,每日細心叮囑將士防守,這才沒讓對方得逞。
司徒湛皺眉,他早知道司徒瀚會在他壓糧西北找機會下手,但是這三批人怎麼可能都為司徒瀚所用,司徒瀚此人雖恨他至極,但是他極為自大,第一二批人行為詭跡,絕不可能是他所用。
許久,他才道,“他們的目標分明是我,這一路走來,難民越來越多,西北已經拖不下去了,趙將軍,我願派你為先行官,先壓送糧草從官道去往西北西城,鎮壓來犯的部族,而我,將去往東城,安撫當地的平民百姓。”
趙康成大驚,“太子殿下,此事萬萬不可。”
他們這一路上已經遇上了好幾波襲擊,要不是他手下精銳以一敵三,恐怕軍中早已死傷過半,若是司徒湛與他兵分兩路,遇上這班匪徒,有了什麼意外可怎麼辦。
黎明將至,天邊微亮,司徒湛嘆道,“老將軍,您的心意司徒湛已領,可是西北的百姓們已經等不及了,大旱又加上部族來犯,他們若是再等不到這批糧草,恐怕餓死的餓死,被敵人殺死的殺死,您又於心何忍?”
趙康成還想再勸。
“趙將軍,您倒不如聽太子殿下一言。”
陳軻蕪出言獻計,“這一路走來,對方定知道押送糧草的大軍就是太子殿下麾下,現在太子殿下同趙將軍兵分兩路,那些人若是不知道太子殿下去往東城,這樣反而更能保全太子殿下,一舉兩得的好事情,趙將軍為何不願呢?”
趙將軍一想,也覺得此話頗有道理,司徒湛現在在壓糧軍中反而對他不利,他的精銳縱使無雙,也不能保證不出意外,反倒是司徒湛若是喬裝打扮一番,前往東城,既能平定東城的亂象,又能保全他的性命。
可是……
司徒湛拍板定磚,“趙將軍,有您的威名,西城那些來犯部落定然迅速敗退,到那時,您再與我在東城集合。”
司徒湛下定了決心,帶領無言和陳軻蕪,又在趙康成要求下帶了幾個侍衛這才換了裝扮,一路前往東城。
他們日夜急行,鮮少休息,一旦馬匹出現異樣,便在當地驛站換馬前行,這一路上越走向荒涼的西北,越是發現大旱的威力。
這裡的平民百姓餓得面黃肌瘦,靠近皇城的城裡早早有糧草救濟,便還能生活,越是靠往東城,越是看見民眾拖家帶口在路上行走,偶爾殺去劫殺平民的匪徒,一身沾了血也不敢停息。有民眾見到他們這些人高馬大身上沾滿血跡的人一邊瑟縮一邊伸手乞討,分明是怕極了又餓極了。
不然他們如何敢向渾身沾血的陌生人伸手討要一點點食物。
正是青天白日,司徒湛抄小道去往東城,一干人快到了東城附近的小村子,發現此處家家戶戶緊緊關著門。
陳軻蕪出聲,“太子殿下,我們已經一天一夜沒進過食物,押送糧草計程車兵還要許久,不如我們進去這個村莊歇息一下腳。”
這個村子的地理位置十分之好,後面靠著山,只不過大旱,山上的葉子已然泛黃掉落,但是見過了這一路慘象,這裡倒算得上世外桃源的存在。
這地方叫做野虎嶺,曾有勐獸居住,後來變成了亂葬崗,很少有人居住。
即便是大旱,人若是活的下去,都不會來這地方。
司馬湛已經來過西北,自然知道這地方,只是沒想到這裡居然還殘留著一個村莊,他率先下馬,帶著無言等人換了衣服,才走近村子第一戶人家的門口。
這裡的村莊不過是用柵欄和籬笆圍住,外面的人一眼就可以看見裡面,門內空無一人,門裡一無所有,連同鍋碗瓢盆在內一乾二淨,顯然很久沒人居住。
一連看了幾個房屋都是如此,無言道,“看來這裡的百姓已經逃走。”
司徒湛卻不認同,“這裡面十分乾淨,若是人走了許久,只會落下一層灰,何況這背後靠著山,居住在野虎嶺裡,這裡的百姓定然有一些好武藝,以此進入林中打獵謀生,只會比外面那些災民要好些。”
他不能相信能居住在這樣地方的人會逃走,一定是有其他的原因。
司徒湛又進了一家,這是距離村口最遠的一家,也是最靠近樹林的一家,裡面桌上還有殘留的水跡,顯然有人在不久前才在這裡喝過水。
無言道,“看來殿下說的沒錯。”
“但是,太子殿下,我們不知道對方是敵是友,萬一不是這裡的百姓,我們這幾個人恐怕……”
司徒湛笑道,“對方恐怕就是這裡的百姓。”還是聰明的那種。
他大聲道,“野虎嶺的村民,我是前來西北賑災的司馬湛,想來請問眾位東城的情況!”
“他真的是太子殿下?”
“閉嘴!”
先是少年的聲音,隨即是一個成熟的男音。
司馬湛來賑災的訊息早就傳到了東城,他們這個小村莊自然有所耳聞。
司徒湛道,“我自然知道各位會不信我,你們在暗,我在明,只想來求一口食物,日夜兼程,我們一行人要去東城要那東城官開倉放糧。”
“父親,我覺得他說的是真的,他就是太子殿下。”
“不要說話。”
一支利箭破空聲傳來,穩穩插在距離司徒湛三步遠的土地上,上面掛著一隻死兔子。
又是幾箭,各色野物都落在了地上。
“壯士好功夫。”
司徒湛嘆道。
他總算是知道這村莊為什麼能在野虎嶺裡安然無恙。
那少年聲音意氣風發,“雖然父親不敢信任你們,但是我相信你就是太子殿下,我曾去過東城,聽過他們說太子殿下丰神俊朗,舉世無雙,定下了一年前西北戰亂,雖不敢違背父言,但是這些食物我願意分享給您。”
“西北大旱,別處已經沒有了吃的,有匪徒混在難民中間,東城官兵自私自利,不願意開倉放糧,緊閉城門,如今民心惶惶,正需要太子殿下。”
少年聲音頗為正氣,話語中顯然是他拉出的弓放出的箭,送上的食物。
司徒湛有些可惜這少年,他一身技藝,比軍中專精射手恐怕也不遑多讓,心中所想便說了出來,“年輕人,你一身箭術非常,待西北之事平定,願不願來我麾下。”
他知道自己說話有些唐突,但是見獵心喜,現下西北之事未平,這少年的父親還對他們有所戒備,並不是他招攬此人的好機會,於是便約定了時間。
那少年久久沒有做聲。
無言出聲,“太子殿下,我們走吧。”
司徒湛心中嘆息,但也不強求,拿走了獵物,又回看一眼。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