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憶往昔(1)
青城山。
趙亦莊望著遠處的那抹紅光,眉頭緊鎖,他不知道那是什麼,可他知道,一定不是好事。
那個方向,是京城。
他轉身,回到自己的臥室,盤膝而坐,閉眼。
好半晌,他勐然真開眼睛,眼裡殺氣肆意,怎麼藏都藏不住。
“好,很好,非常好。”趙亦莊陰冷的笑著,“莫輕雲,我會讓你付出代價的。”
話音未落,人已經消失了在了山頭,再一眨眼,已是百里之外。
皇宮寢殿。
趙亦莊看著床上雙眼緊閉的莫輕雲,以及癱倒在床邊的錢亦笙,眼裡冷意和殺氣已經瀰漫了整間屋子。
他大手一揮,莫輕雲就落在他的掌中,被提了起來,“哼。”
他對著錢亦笙冷哼一聲,悄然離開。
昏迷中的錢亦笙手指動了動,想抓住什麼,可什麼也沒抓住。
趙亦莊一路疾飛,最終落在了許微微的床前。
他看著這裡被動過的痕跡,熊熊怒火已然快要爆發,可他拼命壓制住,低頭看著莫輕雲的臉,忽而笑了。
他將自己的力量傳輸給莫輕雲,一點一點,直到莫輕雲的睫毛顫了顫,才停止。
莫輕雲茫然的睜開眼睛,入眼的是一片白,這裡她很熟悉,似乎自己來過。
突然,她打了個冷顫,睏意全無,她的雙眼瞪大,這裡,這裡不是她躺著的地方嗎?
她怎麼會在這裡,她不應該在皇宮嗎?
還是說,那是一場夢?
然而很快,這個想法就被推翻了。
“醒了,怎麼不說話?”
莫輕雲抬頭,看見趙亦莊竟然站在自己身邊,那小森森呢?
她心裡著急,因為趙亦莊可是讓她尋找天選之子的,而錢亦笙就是,他不會把小森森殺了吧!
她環顧四周,想看看這裡有沒有招人恨地身影,看了一圈, 除了他就只有趙亦莊了。
“不用看了,他不在。”
莫輕雲沒說話,她不知道為什麼趙亦莊要把她帶到這裡來,不過聽他的語氣。似乎並不知道小森森就是天選之子。
“怎麼不說話,我的乖徒兒,你以前可是很喜歡圍著師父說話的。”
莫輕雲閉嘴不言,她根本就不喜歡和這個人說話,她穿越過來的記憶都是趙亦莊自己改寫的,只有最後莫輕雲不想殺她父親莫辰宇的記憶才是真的。
她真的不懂,為什麼趙亦莊要把她的記憶改的亂七八糟,真假混合,讓她根本不知道,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趙亦莊也不惱,自顧自說道,“我猜你一定非常想知道,為什麼我會把你帶到這裡來吧!”
莫輕雲依舊不說話,和魔鬼說話,自己也會成為魔鬼的。
“你應該知道了吧,她是你孃親。”
他看著床上的女子,眼裡都是思念與哀傷,可獨獨沒有後悔與自責,更多的是惱怒。
莫輕雲不明白,她不明白趙亦莊為什麼會露出這樣的表情,人是他殺得,又何必做出這幅模樣來,給誰看?
想看的人?
可沒有人想看他的表情,他如何,沒有人在意。
“你是嚴峰和微微的孩子,其實我應該殺了你的,即使那時候你魂魄不全,不,不是其實,是本來,本來我打算殺了你的,但你知道我為什麼最後沒有殺你嗎?”
對於過去的莫輕雲,她不想知道,知道又如何,反正她活著。
而他似乎也不需要莫輕雲的回答,又自顧自的回答,“因為我後悔了,我後悔了,我為什麼要殺了她啊!但我也只是一瞬間,殺了,也好,她不愛我,不愛我,不愛我的人,為什麼要留下。”
莫輕雲像看變態一樣看他,這人不是有病就是變態。
總的來說,變態也是一種病,所以總結如下:他就是有病。
“呵,怎麼,不信我說的?只有你娘死了,我再把她復活,她就只愛我一個人了,全心全意愛我一個,心裡不會再有嚴峰那個男的。”
莫輕雲想翻白眼,終於施捨了他一句話,“世界上沒有復活之說。”
她的話音剛落,趙亦莊就跟點著了的炮仗似的,炸了,“你閉嘴,你是愚昧無知,你什麼都不懂,用至親之人的一魂一魄,加上心頭血為引,她就復活了。”
“一魂一魄,心頭血為引,那她也只是行屍走肉而已。”莫輕雲冷嗤一聲。
“你閉嘴,你果真愚昧無知,你不知道吧,用你的一魂一魄,的確是行屍走肉,可是,只要我天天用我的血餵養她,她就會對我產生依賴,她就只喜歡我一個人了。”
莫輕雲已經無力吐槽了,這人是真的有病,還病的不輕,她剛想說話,就被趙亦莊喝止住了,“你閉嘴,你不許說話。”
莫輕雲白眼翻出天際了,真怕自己的黑眼珠全白了。
“乖,徒兒真乖。”突然,他的語氣軟了下來,就似長輩對晚輩那樣,親切柔弱。
可莫輕雲知道,這都是假的,他這麼說,是有自己的目的的。
果真,就聽他道,“她是你娘,你肯定不會見死不救的吧!”
莫輕雲真的想把自己的聽覺遮蔽了,這人真的有病,還有,這是她娘,她娘既然死了,為什麼要把她的孃親弄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
“你說話啊!”他怒吼,試圖用聲音恐嚇她,逼迫她答應。
“趙亦莊,我娘死了殺人兇手是你,她死了,你就不能放過她嗎?既然愛,那就放手。”莫輕雲想壓制住自己心底深處的怒火,她不能衝動,絕對不能。
“愛,為什麼要放手?為什麼?愛一個人,不就應該得到嗎?”趙亦莊雙目赤紅,似要把面前之人生吞活剝了!
放手,他何曾沒有放手過。
他依稀記得,兒時,他是一名小乞丐,扔在茫茫人海中都找不到的小乞丐,隨便一隻螞蟻都可以把他捏死的小乞丐。
可是她出現了,在他快要死的時候!
那天,他餓極了,寒冬臘月,冰雪覆蓋整片大地,他只穿了薄薄的一件衣服,不,那不是衣服,應該說,是破布,隨隨便便包裹住自己的身體。不讓自己太過暴露。
那塊破布也是他用了半條命才得到的,上面佔滿了他的鮮血,可他不嫌棄,開開心心地裹在自己的身體上,那一刻,他是開心的,幸福的。
他蜷縮在一棵大樹下,試圖用大樹遮擋寒風,可依舊沒用,烈烈寒風吹過,冷意刺骨。
他餓,他冷。
可他知道,人要靠自己,不可以偷,不可以搶。
所以,他蹲在雪地裡,大口大口的把皚皚白雪送入自己的口中,雙手,雙腳青紅交錯,是凍的,凍瘡把雙手雙腳變得紅腫不堪,可又因為寒冷,血液不流通,凍得青紫。
他的嘴,也是紅的可怖,可他為了活下去,只是為了活下去,咬牙堅持著將雪送入口中。
嘴裡是冷的,到了胃裡也是冷的。
可他心是暖的,因為他不會被餓死。
那時候的他,很容易滿足。
可一切,不過是轉瞬即逝。
他在埋頭吃雪時,一個人出現了,在他頭頂撒尿。
尿,落在雪地裡,落在他的身上,手上,有的甚至流入了他的口中。
他錯愕,這深山老林,為什麼還有其他人。
他抬頭,就愣住了!
是那個人,是那個人!
他全身顫抖,每個毛孔都在顫慄,那種害怕,是從骨子裡散發出來的。
“小賤人,好吃嗎?”那人冷笑,臉上,眼裡,都是對他的不屑,對他的嘲諷。
小賤人,他的神情呆滯。
小賤人是他的名字,沒錯,就是他的名字,他從出生起,就被別人叫做小賤人,就連,他的母親,也是如此。
最初,他不懂,什麼是小賤人,每每聽到他們這麼叫他,他都會笑呵呵的,可後來,長大了一點,聽到了從其他人嘴裡叫小賤人,聽到別人說什麼是小賤人後,他才知道,以前的自己,多麼無知可笑。
他不敢說話,在那個人面前,他從來不敢說話,更是不敢抬頭,他努力縮緊自己,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可那人還是不放過他,一腳踹在他的小腿上。
他本就骨瘦如柴,全身都是皮包骨,那一腳,結結實實踹在了他的骨頭上,他清晰的聽見了“咔嚓”聲,是他骨頭斷裂的聲音。
痛,滿布全身,可他不能發出任何聲音,他緊緊咬著唇畔,不敢鬆懈,他怕自己一個鬆懈,痛苦的聲吟會激發眼前這個魔鬼的兇性。
“哼,賤骨頭。”那個人冷哼,滿是不屑與不悅,似乎是因為沒聽到那讓人興奮的哀嚎,很是惋惜。
就在他以為那人就要離開時,一頓毒打勐然襲來。
他的臉被死死地按在雪地裡,那裡,是剛才那人撒尿的地方。
他的鼻腔,口腔,就連耳膜裡衝斥著尿液的味道。
可他不敢反抗,常年受到的毒打,讓他畏懼,讓他害怕!
“小賤人,你叫啊,你叫出聲音來,讓本少爺聽聽。”那人的聲音尤其亢奮,下手也越來越重,“說不定本少爺聽的高興了,就放你一馬。”
他大口大口喘息,可是,越是用力唿吸,就越是難受,不說嘴裡的尿液,就說他的胸腔,被那人狠狠踹了一腳,疼的他臉色慘白,豆大的汗水低落在地,微弱的溫度,融化了地上的一絲白雪。
“你知道你這樣子像什麼嗎?”那人又開口,嘲諷意味十足,“像狗。”
那人大笑,笑聲都驚落了樹枝上不堪負重的白雪,嘩啦啦的落滿他的全身。
原以為,這樣就應該結束了吧!
可他忘了,他心想的,是應該!
那人一遍踢,一邊罵,“讓你跑,讓你跑,看本少爺不打斷你的腿。”
他不懂,為什麼,為什麼大家都討厭她,厭惡他,可他知道,既然大家不喜歡他,那他就走。
他一個人用瘦弱的身子,踏足千里,才來到這裡,安安靜靜生活了一個月,也只是一個月而已。
而他們竟然窮追不捨的追了過來,只為過來羞辱打罵他。
他想哭,可不能哭。
在逃離的那段日子裡,他聽別人說,男兒有淚不輕彈,流血也不能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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