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同行，林古溪越發覺得蔣姑娘是個難得的人才，心思縝密，自小在經商的家庭里耳讀目染，讓她機敏於常人。

  林古溪不禁讚道：“你這樣靈動的心思，若真是在內宅相夫教子才是可惜了！”

  蔣姑娘有些不好意思：“你不覺得我被夫家休棄了，很丟人嗎？”

  “怎麼會？”林古溪坦誠的說：“我覺得你很棒，就有擔當，又有能力。”

  蔣姑娘垂下了頭：“如果世人都能像你一樣想就好了。”

  林古溪撇了撇嘴：“管他們怎麼想幹嘛！他們又不能替我活著……”

  蔣姑娘抬起了頭，看向林古溪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滿了希望：“林小姐，你才是我見過最厲害的女子，見了你，我才覺得自己在這個世界上不孤獨了。”

  林古溪笑了笑，兩人相談甚歡，惺惺相惜，林古溪想了又想，還是問出了自己最關心的問題：“你是不是要替父親報仇？”

  蔣姑娘毫不遲疑：“這個自然，我不會讓王家的人好過的，連同族中那些助紂為虐的人，甚至還有知州！”

  林古溪嘆了口氣：“你打算怎麼做呢？”

  蔣姑娘茫然的搖了搖頭：“我還不知道，我想著先振興家業，一來可以告慰父親的在天之靈，二來就算找殺手報仇，我也得有錢吧！”

  林古溪被她逗樂了：“說的也沒錯。”卻暗自有些擔憂，蔣姑娘不會真的僱殺手復仇吧？那她的人生就徹底毀了！

  因著有些下雨，路滑難行，林古溪二人在第三天才到達烏縣。

  蔣姑娘看著陰沉的天色說：“這是快要進入雨季了啊，以後幾個月難見太陽了。”

  林古溪對這種煙雨濛濛的天氣也有些不適應，她還是喜歡北方四季分明，乾燥晴朗的日子，現在觸手可及之處都是潮乎乎的感覺，但也無法，只能強忍著，畢竟這裡又沒有烘乾機。

  蔣姑娘帶路，來到了一處庭院，她“噠噠”的叩門：“蔣師傅！蔣師傅！”

  半晌才有一老漢來開了門，驚喜道：“小姐，你來啦！”又看見了林古溪一行人，不知如何稱唿是好。

  蔣姑娘忙介紹道：“蔣師傅，這位是林小姐，她來看看機器，若好，便肯借錢給我們。”

  蔣師傅一聽，笑逐顏開，連忙往裡讓：“機器肯定是最好的，我這就帶林小姐去看！”

  蔣姑娘忙攔住他：“蔣師傅，我們這一路車馬勞頓，先請林小姐歇歇吧，吃過飯再去看機器也不遲啊！”

  蔣師傅一拍腦門：“哎喲！瞧我這腦子，一門兒心思都在機器上，怠慢了貴人，我這就去弄飯。”邊轉身邊說：“平日裡就我這一個老頭子，哪裡有什麼好飯菜，我這就去買，買些好的！”

  林古溪在身後叫道：“蔣師傅，不要忙了，你哪裡擅長做這些。”又吩咐小四道：“你著人去買菜燒飯，再或者直接去酒樓裡置辦幾個菜也行。”

  小四答應著去準備了，碧雲和碧月則去為林古溪收拾房間。

  林古溪這才笑著說：“蔣師傅，你還是帶我和小趙去看看機器吧，反正這會也沒別的事。”

  “好，好，”蔣師傅帶著她們來到後院，只見後院的西側是兩間打通的房間，各自放了一架織布的機器。

  蔣師傅介紹道：“絲織技術中的妝花是採用挖梭工藝織入彩色絲線的提花織物，其每一朵花均用不同的色線，邊織邊繞，色彩多，花朵大，普通的妝花最多八種顏色，我們這種可以十六種顏色，而且因為改良了綜桄，速度也能大大提升呢，普通機器一天只能織兩寸，故有“寸金換妝花”的俗語，而這兩臺機器可以一天織三寸。”

  林古溪細看那機器上尚未織完的十六色妝花錦緞，果然富麗堂皇，用圓金線織底子，在金底上起彩色花紋，配色十分複雜，在同一段上下左右相鄰的兩個單位花紋雖一樣，配色則不同，連她這個現代人見了也不禁歎為觀止！

  蔣師傅說著就走到機器前操作起來：“我這可不是哄你，就是這麼織出來的，老爺原本打算研究好了，呈給官府，再進獻給宮中，自家也能混個皇商了，沒想到……唉！”

  林古溪看向小趙，小趙會意，低聲道：“確實不假，這機器很是神奇。”

  林古溪問蔣師傅：“如果將一臺普通的織布機改造成這種機器，需要多久？耗銀多少？”

  蔣師傅道：“一臺機器需要二十兩銀子，一個月的時間。”

  林古溪想了想，銀子倒是小事，時間有點太長啊，又問：“那普通的工人，可以學會使用你這臺機器嗎？”

  蔣師傅點了點頭：“這個不難，三五天就可以上手，一個月足以獨立操作了。”

  林古溪又問：“這還罷了，你帶上幾個徒弟織布，自己就可以專心改造機器了，對了，你可有織好的成品？”

  蔣師傅搖了搖頭：“暫時還沒有呢，機器上的這匹如果趕趕工，三日後就成了。”

  “如此甚好，”林古溪道：“那我便等上三日，等到我回京之時，就把這匹錦緞帶回去，進獻上用，不必呈報官府那麼費事了，而且聽起來那位知州大人可不是什麼賢德之人，等他進獻，說不定還要等上一年半載。”

  蔣姑娘喜出望外：“這麼說來，錢莊是肯借錢給我了？”

  林古溪點了點頭：“是借錢給你，不過不是錢莊，是我自己，錢莊尚未營業，無法走帳，我自己借給你可好，你算算需要多少？”

  蔣姑娘道：“我準備再改造三臺機器，加上進原材料的銀子，共計一百五十兩就夠了，我自己還有二十兩，借給我一百三十兩即可。”

  林古溪道：“我還是借給你一百五十兩，你這妝花錦緞是準備進獻的，所以一時無法回本，多留點週轉銀兩吧。”

  蔣姑娘小心翼翼的問：“不知道利息怎麼算？”

  林古溪笑了：“我有兩個方案，一是借銀給你，月利八釐，這可不算高了吧，你可是沒有什麼抵押物啊，這樣一年之後你連本帶利還給我一百六十五兩銀子；二是我入股你的作坊，佔四成股份。”

  “為何是四成？”蔣姑娘不解：“錢都是你出的，那你豈不是虧了？”

  “哈哈，”林古溪爽朗的笑了：“我可沒有精力管什麼絲綢作坊，你佔六成，經營上的事情都是你說的算，再說了，你們算是技術入股嘛，沒有你和蔣師傅，就算把機器都給了我，也就是個擺設罷了。”

  蔣姑娘感激的看著林古溪：“多謝林小姐，聽林小姐的口氣，是不是在京中有門路，可以將妝花錦緞納入皇家採買？”

  林古溪意味深長地笑了：“這個自然，陽光錢莊幕後老闆是誰，想必你也略有耳聞吧？”

  蔣姑娘也笑了：“如此，我選方案二，妝花錦緞在皇城裡的銷路還要多多仰仗林小姐呢。”

  林古溪樂不可支：“你可是算得一手好帳，不僅不用還銀子了，我還得為你上下打點呢！”

  蔣姑娘微微有些臉紅：“如果需要銀子疏通，我……”

  “跟你開玩笑呢，”林古溪笑著說：“你就只管擴大規模，好好織布，其餘的交給我吧，不過，只有一條，你要報仇也好，要打擊王家也好，不能拿我們共同的生意去冒險，不然，我這個股東可是不依的！”

  “好，我有分寸。”蔣姑娘點頭應允了。

  林古溪暗自道：但願這樣能約束一下蔣姑娘，不要做什麼傻事，好好一個姑娘，為了幾個人渣，賠上了前程和後半生可不值呢。

  幾個人議定，小四那邊的飯菜也準備停當，林古溪等人好好吃了一頓，眾人欣喜之下，還稍微飲了些酒，連林古溪都有了幾分醉意。

  月色朦朧，林古溪手執酒杯，心有慼慼然，不知從何時開始，這世界變得越來越小，小得只裝得下自己，不願告訴別人自己的心情，也不想了解別人太多，就這樣寧可讓自己孤獨，也讓別人寂寞……

  心在莫名地悸動，有些酸澀的痛感，望盡天涯深處，是看不透的蒼茫，自己在蒼茫的時空裡如幽靈一般飄蕩，有些失落，有些懵懂，還有一些說不出的無奈和牽掛……

  蔣姑娘見林古溪悵然若失的樣子，走上前來，關切的問：“林小姐，你可是有心事？”

  林古溪蒼然一笑：“說不出的心事罷了，蔣姑娘，以後叫我小溪就行了。”

  蔣姑娘笑著說：“那你也別叫我姑娘了，叫我婉茹吧！”

  “婉茹，你選擇了一條不同於常人的路，也會承受不同於常人的孤單，你可知道嗎？”林古溪推心置腹。

  “自然知道，可是我別無選擇，想來，你也是吧？”

  “是啊，我也別無選擇呢，遵循自己的心就好了。”林古溪微微釋然。

  這時，小四走了過來：“小姐，夜涼了，回去睡吧。”

  林古溪已經微醺，嘟囔道：“桂魄初生秋露微，輕羅已薄未更衣。銀箏夜久殷勤弄，心怯空房不忍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