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驚聞望天事變
終於,他們一個一個都走了。房間安靜下來。
我大約還沒有從剛才的鬧劇中清醒過來,腦海裡仍是一片空白。我重新躺下,閉上眼睛,希望眼前一切是一場夢,或是有人給我開的惡作劇。這一定是個誤會,我明明前一刻還在追著哈啾進入黑洞,下一刻我就莫名其妙來到……不對呀,黑洞!好好的房間為什麼會出現黑洞?難道,這真的不是拍古裝戲的劇組,而是真正的古時候?難道……我走進了時空隧道?所以……我穿越了?
難以置信……簡直難以置信!
我勐然睜開眼睛,雕樑畫棟的房間如往,我回想起之前那詭異的一幕,手機螢幕刺眼的藍光,哈啾看向我怪譎的眼神,我到底是在演戲中夢遊還是在夢境裡穿越?如果真的是穿越,那一定有回去的辦法。
這個時候的我已經有些明白過來,我躺在床上苦苦思索,只覺眼前一切荒誕無比。有人朝我走過來,端著一碗湯藥,腳步輕柔,是她,那個被皇后賞了一耳光的宮女,叫……玉什麼來?她怯生生看我,臉頰上有紅彤彤的指印:
“娘娘,這是剛熬好的湯藥,董太醫特意囑咐要您趁熱喝下去。”
我正好也有些渴了,接過藥碗直覺清香撲鼻,不似中藥那般苦澀難聞,也沒多想,一口乾了下去,頓時覺得大意,喝便喝了,總不會是毒藥吧,下次還是該謹慎一些為好。於是便問:
“這是什麼藥?”
“回娘娘的話,這是補血湯,董太醫說您氣血不足,給您舒經活血用的。”
我沒太注意她後半段說的話,只盯著她一半紅紅的臉頰,心中無比憐惜,想想這裡不是位高權重的主子,就是卑微低劣的奴才,要我在這裡呆上幾天,以我這樸實無華的性情,宮鬥超不過三分鐘就完蛋,不過要我跟皇后搞好關係,還不如一刀殺了我呢。
我想了想,依然問道:“我是誰?”
她登時嚇了一跳,拿碗的手哆嗦一下,穩住了:“容妃娘娘,您這是——”
我抬高語調又道:“我是誰?”
她撲通一聲跪下:“您是容妃娘娘啊。”
現在,我被迫接受了這個現實,我是安顏容若,皇上的容妃娘娘。
我要安心在這宮中休養,只要我謹小慎微,防微杜漸,短期內應該不會有什麼生命危險,當務之急是要找到暗藏秘密通道的房間,那個房間一定就隱身在皇宮中的陰暗處,藉此我也可以好好逛逛,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免費遊覽古代皇宮,與古人面對面零距離接觸對話,參與貨真價實的宮鬥體驗……一場精彩絕倫的時空之旅。臨走時千萬切記拿些文人字畫金銀珠寶什麼的,等我回到現代,它們也就搖身一變成為古董,我特麼還當什麼演員吶,寫本自傳,開開拍賣會,搞搞旅遊業,我下半輩子就每天盡情在夏威夷的沙灘上葛優癱邊沐浴陽光邊巴拉巴拉數錢得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情不自禁笑出了聲,把那個宮女嚇得怔住了,我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咳嗽兩聲正色道:
“那個……玉——玉——啊,你叫什麼名字?”
“娘娘,我是玉瑤。您,您不記得了?”
“我當然記得!玉瑤,玉瑤是吧?啊,這裡有沒有,有沒有——地下通道?”
“娘娘,奴婢不明白,您的意思。”
“我是說,類似於——秘密,秘密出口,通往另一個地方的出口?”
“娘娘,”房間的門忽然應聲而開,一個慈眉善目的女子走進來,厚厚的脂粉掩蓋不了臉上的憔悴和疲憊。
“娘娘昏迷數日,身體還未痊癒,要多注意休息。玉瑤,你先下去吧,我來服侍娘娘。”
我坐在床上有些懵,我這話還沒有問完,怎麼就急著將人遣走呢。這時我撇見那老嬤嬤對我拋了個眼色,目光中有種警覺與提示,似乎有什麼潛臺詞或者隱情。
玉瑤端著藥碗走出房間,那老嬤嬤神色緊張地將門窗關好,俯身在我耳邊道:
“娘娘,西梁王回來了。明日一早即與唐將軍召集兵馬北上。”
我愣了一下,不過即刻明白過來,面前的這位老嫗,應該就是我的奶孃崔嬤嬤了。她既與我如此耳鬢廝磨,竊竊私語,想必這定然是一樁隱晦的大事。
西梁王陳厚不是立下誓言,決然不回望天城,如今竟與唐文邦沆瀣一氣,招兵買馬,這是要起兵謀反麼?自古到今,歷史上所有的爭門斗派,強強傾軋,最後的結果還不是要人民群眾承擔?倘若真的兵臨城下,權力角逐,卻使無辜百姓生靈塗炭,豈不可惡至極。最重要的是,我還想安安穩穩過上幾天好日子,時機一到即回我的現代拍攝現場去。想到這裡,我便不動聲色嗔怪道:
“哥哥性子太過急燥,我這大病初癒,身體還虛弱得很,何必急於一時?若是當中出了岔子可是會株連九族,全軍覆沒。這等大事還是要考慮周全為好。西梁王現在何處?”
“娘娘,西梁王昨日已經住進將軍府上。”
啊?!我大吃一驚,好個陳厚,真是膽大包天。不過轉念一想,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陳厚走的這步棋,看似驚險,實則駑下逃箭。二人聯手,一定胸有成竹,十拿九穩。只等明日西風。不過我斷不會讓他們輕易得手,我一定要阻止這場起義。
“崔嬤嬤,你去將軍府上傳個話,說我有要事要見西梁王,要麼他進宮,要麼我出宮!”
“娘娘,這太冒險了。如果被人發現……無論如何,請您忍耐下,過了明日,就萬事大吉了。”
萬事大吉個屁!我從榻上一躍而起:
“崔嬤嬤,我老實告訴你,此次討伐陳豫萬萬不可!你以為陳豫他傻啊,會察覺不到暗地裡這些勾當,他老早就懷疑我與哥哥了!”
崔嬤嬤一步上前捂住我的嘴,驚慌道:
“娘娘小點聲,小心隔牆有耳啊。”
我在梳妝鏡前坐立難安。鏡中的女子,長髮如瀑,眉目如畫,原該是剪水秋瞳,盈盈澈澈,我卻故作清純,搔首弄姿。那種十八歲女子的清純目光,對世事的懵懂無知,我實在演繹不來。如此陌生的一張臉,此刻逼我不得不承認,這就是現在的我。
但是,我坐立難安的原因並不是因為這個,而是我僨張的血液在腎臟的濾過作用下產生的垃圾全部堆積在膀胱,急於找個閘口一洩為快。而我卻對我的性別產生疑惑,不知道該如何把這些生理問題一一解決。終於,我對崔嬤嬤小聲開口:
“崔嬤嬤,我、本宮要、要,如廁。”
於是,我被帶到了一個單獨的房間。這過程真是一言難盡,古時候居然還是坐便器呢,眼下一群宮女排著隊拿著廁紙,把我圍成一個圈,環視一週,三百六十度無死角啊,我的天。
“你們都下去吧。讓我一個人在這兒。”
“娘娘,這——”
“崔嬤嬤,”那股子尿意在我下體洶湧澎湃,我開始氣急敗壞,伸手去推她們:
“你們快給我出去。你們在這裡站著,一個一個大眼珠子瞪著我像是要把我吃了,我還尿得出來麼我?要不本宮在這裡站著看你們,你們給我尿尿看看?”
“好好好,那奴婢們就在門口候著,隨時等待吩咐。”
我一腳把一片烏泱泱的喧囂關在門外。
終於解決了我的生理問題,我哭喪著臉開了門,沒有人理解我的悲傷,我也找不到人去訴說。因為,我的身體全部被那個可惡的女人佔據了,連我自己都歎為觀止。目前為止,我無論從容貌聲音還是從生理特徵來看,我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女人!還有比這更悲傷的事情麼。
但是,我還擁有男子漢的靈魂,這是唯一沒有被掠奪的。雖然,我已經沒有了那曾令我引以為豪的東西,但我會誓死捍衛作為一個男人的尊嚴。
等到我好不容易從這排山倒海的哀痛心情裡平復過來,我那將軍表哥唐文邦單槍匹馬直往瑤華宮而來,美其名曰探望。因為聽玉瑤講當“我”病重之時他也是這樣不顧侍衛攔阻強行衝進來不知餵了“我”什麼藥(此處的“我”可不是真的“我”,而是真正的安顏容若)。“我”就病入膏肓,然後我就莫名其妙地上了她的身,從而變成了“她”。這對我來說可真是禍從天上來。現在他又要討伐陳豫,發動政變,我對這個“表哥”沒有好感。不過,他來得正好,我正要替安顏容若算算帳。
“哥哥此番前來是來驗收成果的吧,見到妹妹我化險為夷平安無事,哥哥你是不是很失望?”
“容妃娘娘何出此話?這其中一定有誤會。”
“所以,哥哥這次前來是專程解釋誤會的?”
“容若,說正事。我明日要與陳厚率領兵馬從三個方向攻打望天城,逼陳豫就範。你此番病癒,當屬可喜可賀之事,今晚讓崔嬤嬤掩護你,宮中我已安排好人手,護送你出宮。如此,我便沒有後顧之憂。”
“不勞費心。”我冷冷說道:
“當時要是把我毒死,也就不必這番大費周折。我就呆在這皇宮之中,哪兒也不去。”
“容若,你這是……”
“十二哥在哪兒?我要見他。”
“陳厚正在嚴密部署,周全考量。明日一戰,只許勝不許敗。”
“我不管你們在做什麼,我現在要見陳厚,你若不讓我見他,那我自然會想方設法見到他,只是到那時,我們說話就不像現在這般自由了。”
“你……好吧,我會盡量讓你們見一面。告辭。”
“不送。”
唐文邦走後,我開始思索擺在眼前幾個棘手的問題:一,明日的政變,一定耗費了他們無數的時間和精力,看樣子是勢在必行。二,以陳豫的個性,是否早已獲悉內情做好充分準備或者到時候反將一軍也未可知。三,但無論如何,此次雙方一旦交戰,無論鹿死誰手,結果對我都很不利。第四,我只想保住命,伺機回到現代。只要我能夠平安回去,以上皆為虛妄。第五,我現在正在考慮是否該把這件機密大事告知陳豫,讓他做好防禦,以備不時之需。
我就這樣枯坐在房內,想了很長時間,我想到一個最關鍵的問題,眼下看情況,崔嬤嬤跟他們是一夥兒的。暗中在他們與“我”之間通風報信,既如此,“我”之前一定與他們想法一致,但是為何唐文邦在政變前期與“我”下藥呢,莫非是“我”改變主意,不與他們為盟了?還有,崔嬤嬤既然與他們一夥兒,為何要主動告訴我唐文邦對我下藥之事,豈不是自相矛盾?這其中諸多利弊失衡,人心或也瞬息萬變,無從捉摸。
這時,房間的門開了,我扭頭看去,原是那個小宮女,玉瑤。我們四目相接,電光火石般,令我怦然心動,為之一震。如此清澈的目光,天真中帶有一絲狡黠,美麗又含情脈脈。這樣的無邪眼神,似曾相識,宛若知己故交。
她輕扭腰肢,向我盈盈走來,像一隻黃鶯,踏著春天的腳步而來。又礙於宮廷繁複禮儀的種種矜持,不敢輕易展現自己的活潑。
“娘娘,您看上去氣色相當不錯。皇上不放心您,特意傳董太醫替您複診,現正在外面大堂候著,是否讓他進來?”
我立時做出一副弱不禁風的嬌弱模樣,以手扶頭,噓喘連連道:
“皇上一片心意本宮豈能辜負,傳他進來吧。”
“是。傳董太醫。”
我眼見一個瘦不拉幾的老頭走進來,昂首挺胸,全然無卑躬屈膝之奴態,對我坦然笑道:
“多年不見,娘娘可還好?”
我有些困惑地望著他,難道安顏容若和他竟是舊相識?不過也不奇怪,安顏容若在宮中生活多年,與太醫打交道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只是,我的直覺告訴我,這其中一定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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