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玉瑤炸貓
我上下打量他一番,這老頭身穿粗布襤褸衣,頭戴幞頭,腳上卻登一雙舊雲頭履,不倫不類,如跳樑小醜般。但眉目間有種安定,不卑不亢,像個道者。我笑道:
“本宮抱病初愈,對於瑤華宮之外人事,已不問久矣,但聽聞董太醫醫術精湛,今日所見,果然依稀相識,只便當是故交罷。”
董叕哈哈大笑:
“娘娘此話差矣,我與娘娘可謂年少宮外相識,不過確是多年未見,娘娘即便忘了,也是情理之中。娘娘身體康復,屬上天庇佑,委實與我無關。”
“哦?此話怎講?”
“我盡了人事,而您聽了天命,活轉過來。上天對於萬物眾生,自有其合理安排,任務未達成,怎會讓其輕易離開?當然,娘娘洪福齊天,陽壽未盡,也是善德之造化。”
我心中一驚,這老頭仙風道骨,言語間字字珠璣,真似一位得道高人。興許安顏容若幼年果真經此人指點,後飛上枝頭,做了貴妃娘娘。我又想起明日唐文邦集結陳厚叛亂之事,於是畢恭畢敬真心實意道:
“董太醫真乃神人也。怪不得皇上如此看重您。您在這皇宮之中,如定海神針,倘若真能夠使我天朝與萬千黎民百姓獲得安定,永無戰事紛擾,那便是善德之造化了。”
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董叕雙眸開始煜煜發亮,他勐然湊近我,壓低聲音在我耳畔道:
“娘娘若是憂心明日之戰,大可不必擔心。正午時分,必降祥瑞。安九一出,安顏相伴,雙安合璧,天下平安。老僧告辭。”
董叕的話語間似乎有無窮魔力,我又一次深陷進去,無力自拔。待我回神,細細想來,他明明是太醫,為何以老僧自居?他又如何知曉唐文邦叛變一事?諸多疑問,令我對此人愈加好奇。
這時,門外有太監通報:“皇上駕到。”
我心神一凜,陳豫已聲到人到:
“朕今日無事,來看看你。怎麼樣,董叕那老傢伙把你徹底治好了麼?”
“皇上萬福。”我屈膝請安:
“託皇上洪福,臣妾已無大礙。”
“那便好。聽說唐文邦剛才來過。”
我啞然失笑。心想,陳豫莫不是懷疑我與陳厚有姦情,又與表哥唐文邦密謀策劃,特來此試探?轉念一想,陳豫這等聰明之人,估計對謀反一事早已知曉。我本想著提醒他一下,但話到嘴邊,又猶豫不定:他若把我的好心提醒當作與陳厚合謀的證據,我豈不是惹禍上身?還是裝作不知情:
“哥哥來此探望臣妾,也是關心自家妹妹,見我身體康復,自然十分開心。”
“開心?”陳豫冷笑一聲:
“那可不見得。你可知你命懸一線時,他給你吃了毒物,要治你於死地。董叕說幸虧你體內對此毒物有免疫之力,也虧得他醫術高超,才將你救回。”
我暗中翻了個白眼,心想,這同一件事,你們每個人在我面前說一遍,真是有夠煩的。怎麼,難不成我還得給你們大家每個人磕個響頭,感謝你們告發唐文邦之恩?
“皇上說的極是。董太醫救了臣妾的命,臣妾自當銘記於心。”
“難道你感謝之人只有董叕麼?朕親臨岐黃堂,費盡口舌才將他請來為你治療,你最該感謝的人是——”
我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皇上為救臣妾,不惜屈尊迂貴,折耗龍體,日後無論發生什麼,臣妾誓死效忠皇上,臣妾對您的愛慕,猶如黃河之水,滔滔不絕,臣妾之心,天地為證,日月可鑑,臣、臣妾……”
我詞窮了。
“夠了,不要再給朕戴高帽子了。”
果然,普天世人都是喜歡聽好話的,即使君主也不例外。
“朕問你,你難道不知道唐文邦為何要治你於死地麼?”
這話問到重點來了。我是該坦白呢,還是坦白呢,還是坦白呢。
“文邦是個傑出的軍事家,運籌帷幄,出將入相,統兵十萬,不在話下。朕這些年來一直在倚傍他的雄韜偉略治理國家,但隨著他的勢力逐漸擴大,狼子野心亦隨之顯露無疑,朕不願意重蹈先帝陳璟鳴野之轍,一旦兵戎相見,牽一髮而動全身,黎民百姓皆遭其害,你明白麼?朕前些日子冷落你,也是在保護你。你可知曉?”
陳豫看著我,眼神中自有深意與不捨,他如此示好,又與我想法一致。我索性和盤托出:
“皇上原來一早便知。那皇上一定也知道……陳厚回來了。”
陳豫沒有說話,沉默地轉身,如一堵城牆。
“皇上,明日午時,唐文邦聯合陳厚,率領大兵欲攻陷望天門,皇上做好應變。”
陳豫像沒聽到那般,徑直向前走去,每一步都沉重無比,像一下一下的錘子敲在我的心上。
我心有不忍,大家同為男人,四面楚歌之時,當共患難。彼時穿越回去,才敢誇下海口,將我這一段不平凡的經歷蒲牒為書。書名可為:《時空旅行曲之我與皇上的管鮑之交》,或者《時空迷情之我是皇上的男妃》,再不濟,也可叫做《逆時旅行之男男傳奇》。
我看著他的背影,正想開口說點什麼,他忽然停住,然後開口,聲音沙啞,如同老了十歲:
“若今晚他們來帶你走,不要拒絕,速速離開。文邦已經改變主意,不會再置你於死地,這想必都是十二弟的功勞。十二弟對你,一片痴心。你若回到他身邊,定可保全。朕便無後顧之憂。”
我一時之間,竟不知說什麼好。
“還有,你最牽掛的——孩子,你放心,他活得很好,朕將他送出宮外,就在西梁府上專人照料,你帶著孩子與十二弟團聚吧。”
陳豫此言,大有不祥之兆。像是在臨終託付,交待身後之事。我不知怎的,衝口而出:
“我與陳厚之間,清清白白,請皇上明鑑。明日一戰,若無可避免。臣妾當誓死跟隨皇上,絕不做貪生怕死之輩。”
既出此話,我感到無比輕鬆,彷彿懸於心中多時的石頭終於落了地。只是……這孩子的身世嘛,暫且還是個謎,但無論如何,我心裡十分清楚,我此時發下的誓,一字一句,完全來自肺腑之言。
夜幕很快降臨了。吃過晚飯,我便早早躺下了,大堂的燈火依舊輝煌,崔嬤嬤及眾下人的身影依然在忙碌著,一切看似與平常無異。我輾轉反側,思緒萬千。其間崔嬤嬤進來兩次,借巡夜為由秘密叮囑我幾個重要環節。
隨著夜色漸深,我終於在惴惴不安中淺淺睡去,睡夢裡似見到不知所以的糾纏,扭打作一團的不明生物,在激烈地作戰,明顯一方佔上風,將另一方壓制,進行粗暴地對待。有個身影站在我面前,柔聲喚我:“娘娘,該上路了。”
我睜開眼睛,房間漆黑一片,那人將手中物品開啟,原是一套衣物。急急往我身上一穿:
“娘娘且不要出聲,奴婢將一路護送,直至將您抵達安全地帶。”
我聽得此聲,竟是玉瑤。還未多想,就在黑暗中被牽制著前行。出了瑤華宮門,月光如水,落地為霜。她在我前面一襲黑袍遮面,偶爾回頭顧我一下,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我覺得她的側顏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尤其是那雙眼睛,在墨色裡煜煜發光。
但我很快就冷靜下來,我與玉瑤相識沒多久,就宛如故交般親切,但我必須不得不承認,她是與崔嬤嬤一夥的人,也就是唐文邦的手下。也許崔嬤嬤臨時計劃有變,來不及通知我,才將護送我的任務交給玉瑤。如此說來,若東窗事發,這些與我扯上關係的人,都得受到牽連!
途徑一處僻靜角落,皇宮裡幾近被遺忘的死衚衕,鮮少有護衛來此。玉瑤停了下來,四處張望一番,抬頭仰望那高高的宮牆,而就在離我們不遠的地方,士兵成群結隊打著燈籠來回巡邏。
“娘娘,奴婢背您翻過城牆,外面有唐將軍的馬車接應。您上了馬車,什麼也別說,我會在暗中保護您,只要出了皇宮三里之外,您便大可放心了。”
我兀自不動,眼神決絕深涼,一如這月光般清冷。果然與我設想一致。只是內心略有不忍,便不願直視她。這女子對我,完成任務也好,為我的安全考慮也罷,無論出於什麼目的,我都不忍拖她下水,何況她現在並不知道我的真正心意。
“娘娘,您還等什麼?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玉瑤看向侍衛一邊,燈籠似乎在向這裡照過來,腳步聲越來越近。事實上,他們確實在向我們聚集。不止這些,宮中早已秘密佈下天羅地網,陳豫決意將宮內這些叛賊餘孽,一網打盡,明日在唐文邦與陳厚面前展示,挫其銳氣,以儆效尤。而這些事情,十之八九都是我策劃的。我與陳豫達成同盟,竭盡全力平息明日起義之潮,最好可以不用一兵一卒,就使得陳厚歸降。
就在一觸即發短兵相接之際,我自腰間拔出事先準備好的利刃,趁玉瑤不備一把挾持住她,將刀抵於她背後,然後我大聲喊道:
“來人啊,快來人啊——有刺客——”
我喊得驚天動地,那些早已預備的大內高手,此時從暗處翻湧跳出,精兵侍衛個個手持長矛,整齊劃一,自十幾個不同的方向訓練有素地跑來,這陣仗,估計現在的國防部門的精英部隊都得望其項背。我著實被嚇了一跳,持刀的手情不自禁顫抖了起來,但我知道,我不能亂,我一咬牙一跺腳手起刀落,對著自己的胳膊劃了一道口子,然後順勢往地上一躺,自始至終我都死死抓著玉瑤的手。
“刺客跑了,刺客逃走了,你們快追呀——”
那些士兵不明所以,將我們圍成一個大圈,大眼看小眼。我抬起頭:
“是我呀,我是容妃娘娘。情況有變,快追刺客!”
等到人群散開,一眾絕塵而去,我看著他們的背影,站起身。這時我看到一片不尋常的暗影,像水一樣從腳下的地底滲出來,細細密密,越漫越厚,越漫越深。我回頭,玉瑤站在月下斑斕,張開大嘴,仰天長嘯,衣袂林立,雙瞳藍綠,光芒萬丈,那手指也彎曲如爪,趾甲猙獰,身後一道粗長如鞭的尾巴,左右掃射,整個人如一隻炸開的、變異的野貓般,我嚇得暈厥過去。
再度睜眼,陳豫在床邊關切地望著我,我接觸到他的目光,內心竟悸動連連。我慢慢伸展身體,瞬間感到一陣劇烈的痛感,我忍不住呻吟出聲,這才看到自己手臂上竟纏著紗布,方才憶起先前發生的事情。
“容若,昨夜之事真是驚險萬分,幸好你除了此傷,其它並無大礙。你放心,傷害你的人朕已經將他抓起來了。但是,朕對於昨晚之事,還是有些煳塗,所以,朕還是要問你,究竟昨晚發生了什麼?為何沒有按原定計劃執行,到底出現了什麼意外?”
什麼?傷害我的人明明是我自己呀!難道玉瑤被抓起來了?!我掙扎著坐起來:
“皇上,不是這樣的,沒有人想傷害我,我——”
“你不要激動,慢慢說。我什麼?”
陳豫的目光溫和,又帶著些許鼓勵,可是我知道他就是有本事洞察一切,我在這樣的目光凝視下,竟有些慌亂起來。
“我要保護我想要保護的人。玉瑤。”
“玉瑤?就是那個護送你出宮的宮女?”
“是的。“我正視著他的目光:
“崔嬤嬤不知為何,臨時變卦,讓玉瑤送我出宮,這也正好說明他們是一夥兒的。但我對她於心不忍,所以編了個刺客的謊言轉移了侍衛的注意力。”
“所以你就自己刺了自己一刀?你知道你這樣的做法很愚蠢,你憑什麼覺得他們不會認為刺客刺傷了你,而玉瑤就是那個刺客呢?”
“我當時救人心切,情況緊急,不容我多想。皇上,”我艱難抬頭看他:
“我弄巧成拙了麼?玉瑤怎麼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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