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左察意姒的心願
左察意姒要求和我單獨說幾句話,高無恙猶豫一下,但似乎也沒有拒絕的理由。我對高無恙做了個眼色,房間門被關上,閒雜人等悉數退下,房內只剩我們兩個人。
“容妃,告訴本宮,唐文邦是不是被俘了。”果然她心心念念只有“唐文邦”。
“皇后,這個嘛……”我猶豫一下,終是不願欺騙她:
“唐文邦是被俘了,但在押解途中又被人救走,至今下落不明。”
左察意姒喘著粗氣,情緒有些激動:
“那——他如今是死是活都懵然不知?”
“皇后娘娘勿要激動,”我忙寬慰:
“唐文邦是被他的同伴救走的,應該不會有事的。”
“本宮從前很想見他一面,但現在知道了,那也不過是奢望罷了。本宮已不作此非分之想。只是……容若,本宮求你,讓我在臨死之前,見皇上一面吧。”
我看著左察意姒,原來陳豫,知曉她病重的訊息,也未曾來看她一眼。不過話說回來,陳豫即便來看她,他們又能說些什麼呢。
“皇后娘娘,實不相瞞,臣妾也已經失寵,如今的地位與你差不了多少,與皇上亦是數月未曾見面。即使見到皇上,他也不一定會聽臣妾的啊。”
“也罷。皇上心裡,還在恨著臣妾呢吧。自古君王夫婦,白頭到老,都是美麗的謊言。宮裡的可憐人,又豈止本宮一人。”
“皇后娘娘快別說了,躺下休息一下吧。”
“不、不——咳咳,咳,容若,本宮今日與你說的盡是肺腑之言,你有皇子,他日皇上定會立你為後,但你要記得,無論在何時何地,有何種身份傍身,亦要謹慎小心。可知伴君如伴虎,可知君心難測,不可測。皇上已經拿藥算計過我們一次了。他是個好皇帝,但並不是個合格的夫君。”
她說著說著詭譎一笑,吹氣如蘭:
“我在想,你不是安顏容若,陳豫對你有所戒備還說得過去,但他對我的算計,足以證明他心裡對我連一絲一毫的憐惜都沒有。既如此,也便罷了。”
我定定看著左察意姒,心中早已石破天驚,她是如何洞悉我的秘密?
“皇后娘娘今日所言,臣妾牢牢記在心裡。只是……皇后娘娘可知,唐文邦品行低劣,若說皇上對你有所算計,唐文邦更是一開始就在利用你,娘娘如今何必還要對他念念不忘。”
左察意姒沒有回答我,臉上露出悵然的神情,許久才緩緩吐出一口氣,吹氣如蘭,輕輕嘆道: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如今,不念了。”
這話兒如我所言竟如出一轍。如微微塵般,轉瞬間煙消雲散了。
她臉上帶著一個奇異的神情,慢慢躺下,話語已經斷斷續續:
“你走時記得把門合上。”
“尊姑娘穩坐在繡樓之上
聽小生細細說端詳
看桃花芳菲萬紫千紅都開遍
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我奇妙地看著她,瞬間覺得我與她的境遇如此相似。不管是安顏容若,還是左察意姒,皆是這深宮裡的可憐之人。也許在感情的世界裡,女子總是比男人盲目,一旦陷入愛情的火焰,女人往往如飛蛾撲火,烈焰焚身,無法全身而退。
如我,如她,如夏莞喬。
回瑤華宮的路上,經過御花園,早已過了花開的季節,灌木叢中,一陣風刮過來,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我不知怎的,又想起左察意姒淒涼的話語,皇上心裡,還在恨著臣妾呢吧……宮裡的可憐人,又豈止本宮一人?心中慼慼然然,左察皇后命不久矣,我該為她做點什麼,雖然我現在也是泥菩薩過江,但我總歸得為她做點什麼。
高無恙一路默默跟隨,我一路冥思苦想,快到瑤華宮的時候,我遲遲挪不開步子。終於我一個轉身,差點與高無恙撞個滿懷。
“高公公,我要見皇上。”
“現在見他?你的計謀有可能會功虧一簣。現在人人都知道你與皇上不睦,徹底失寵於她,宮裡的眼線也已經放風出去,多少雙眼睛盯著,皇上那裡,朝中大臣虎視眈眈,亦是牽一髮而動全身,若是一個不小心,弄巧成拙,那就功敗垂成了。”
“高公公,你說的這些我都明白,可是,左察意姒病重,可能不久於人世,我想去勸勸皇上,讓他前往景華宮,與皇后娘娘見上一面,遂了她的臨終心願。”
“娘娘,現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時候,安顏濬已經快完了,不管他怎麼硬撐,也撐不起安顏家族。可是你不同。如今左察意姒病重,左察家族失去了宮中倚仗,這是咱們的最佳反撲機會,若是西梁王果真起兵造反,安顏家族還能袖手旁觀?進則皇上,退則西梁王,目前咱們只能在這對兄弟身上找找依靠了,才能確保萬無一失。”
聽罷此言,我不得不佩服高無恙,他真是一個精緻的利己主義者,這番話說得無懈可擊。進則陳豫,退則陳厚,他這是有預感陳豫和陳厚一定會反目成仇的節奏麼。
但不管他分析得多麼頭頭是道,我都不會聽他所言,陷自己於不仁不義的境地。
“好,既然如此,本宮就聽你的,但是你伴隨皇上左右,本宮希望由你去勸勸皇上。”
“娘娘乃性情中人,心思良善,也罷,奴才就依了娘娘,明日見到皇上,一定找準時機,好言相勸,與左察意姒見上一面,遂了她的心願。”
找準時機?好言相勸?我表面不動聲色,暗地裡卻在吐槽。估計這邊還在等候佳機呢,皇后就香消玉殞了。
不過,和左察意姒這麼長時間相處下來,我確實對她有了感情,當然不希望她死。若是董叕在,想必以他的精湛醫術,可以救左察意姒一命。
我站在瑤華宮門前,忽然有一種十分異樣的感覺,這感覺又是如此熟悉。好像曾幾何時,有過相似的經歷。
風大了起來,地上一片枯葉遁走的沙沙聲,時間過得飛快,轉眼間又是一年。天氣冷得像要下雪,自玉瑤消失後,這宮裡的喵星人也像絕跡了一樣。宮中再無捉貓之人,想必它們終於可以放下心來了。也許它們還在宮裡行走,只是愈加謹慎,悄無聲息地默默生活。也許……它們已經離開了皇宮,在另一個地方平安喜樂。
我走進瑤華宮的大門,室內一切如舊,但已經沒有了往常的氣氛,玉瑤不見了,崔嬤嬤也不在身邊,陳厚走了,陳豫也不再來了……似乎都和以前不同了,帶著種被摒棄的,冷清清的味道。我試著找尋這裡原有的氣氛,我和玉瑤的每一次交談,陳豫和陳厚與我的每一次爭吵,崔嬤嬤被我拉攏,真正成為我身邊的人,伊僐在我身邊啼哭的醜樣子……浮華喧囂背後的真空,令我感到窒息,一切一切,都已渺不可尋。疲憊如山般壓頂而來,我被這孤寂壓迫著,半天不能動彈。
終於,我調整一下唿吸,向裡面走去。我的鞋子在地面走動的聲音,噠噠地響起,使我嚇了好大一跳,單調而空洞,像回聲一般在整幢宮殿裡傳播蔓延開來。我有一種前所未有的陌生與恐懼。
“瑤華宮曾是葭妃娘娘的寢宮,四條枉死的人命都在這裡。”陳厚冷冷的聲音響起。我嚇了好大一跳。
不知為何,腦海中想起的,是那個男人,那個禽獸不如的男人,雖然是罪有應得,但是……若不是我長期在他的酒裡下毒,他又如何會倒地身亡。
他毀滅了一個家庭,害死了母親,我又殺了他——我隱瞞了一切,以一個被害者天真無邪的模樣。那麼,他的下一世會不會來找我?冤冤相報,何時能了?
我開始像個瘋子一樣暴走,在空無一人的瑤華宮裡尖叫連連,竟差點撞到醪櫃上,一抬頭,佳釀在畔,這是我之前給陳豫準備的。好啊,本宮正好焦熱燥幹,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慨當以慷,憂思難忘。何以解憂,唯有杜康。飲一壺佳釀解乏可好?
不知不覺我一杯接一杯。終於我喝不下去了,轉身跑了出去,空曠的大地,無我之境,即是無人之巔。我邊跑邊高聲尖叫起來。一口氣跑到沁橋邊。橋下已經無水,只有空空蕩蕩的池塘,乾涸無魚。
天氣異常寒冷,我卻仍然穿著夏天的華服,竟不自知,想來也是戰慄。
我在這裡親眼見證過一隻貓的哀鳴,那悽楚的叫聲裡含著多少的不甘,似乎在訴說前世今生的命運。
我忽然想起孟遠懷稱唿它為“如斯”,它曾帶著自殺的節奏撞向頑石,卻又在一瞬間巧妙地避開,是否它在那一刻想起了什麼。它的牽掛還未放下,於是不能離開。
母親,你輪迴轉世,竟以一隻貓的形式與我邂逅。我也不曾知道那竟是你。
而孟遠懷,那日與我相見,竟是在與我告別麼。
為何我身邊至愛之人,都要離我而去!
人生豈不太苦,豈不太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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