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黃粱一夢,玉瑤回歸
我跌跌撞撞上了橋頭,望著沁橋對面,那裡開滿了馥郁的花兒,只要我走過去,我就可以忘卻煩惱,是的,只要我走過去。
我迷迷煳煳向前走過去,橋的中間出現了一個老婆婆,對我頷首微笑。
“姑娘,你來了。”
我疑惑地看向她,她的臉蒸騰在一片霧氣氤氳中,看不真切。
“你是誰。”
“姑娘,不要再逞強了,往事不是說放下就能放下的。”
“你這個老人家,什麼放下放不下的,我只是胸中發悶,來此乘涼罷了。”
“姑娘,感情的事情,不要強求。人貴在有良知,善惡到頭終有報。”
“你到底是誰?”
“姑娘,若是心中苦澀,來飲一杯湯水吧。喝了這湯,便無慾無求,再也不會為情所困,為愛所苦。”
我終於將這句話聽進心裡去了:
“你在說什麼,什麼湯水,什麼為情所困,為愛所苦,我所煩惱,並非如此!你懂什麼!”
“唉,有時候相愛之人,不一定會走到最後,你和他,終究是兩個世界的人。若是日後徒增痛苦,不如現在好聚好散,好過生離死別。”
我睜大眼睛看她,她離我如此之近,近到我可以感受到她的唿吸,她說話的頻率,但她又離我如此之遠,遠到我們明明面對面,我卻看不清她的表情,辨不清她的眉目。只能看到她花白的頭髮。我被她一語說中擔憂之事,不免對她畢恭畢敬起來:
“老人家,難道就沒有其他的辦法了麼。難道我們之間,註定了分離的結局?那我與他這一世的情緣,到底為何伊始?倘若不能善終,讓我們相遇一場,又是何緣由?”
“人與人之間的相遇,皆有緣由。若非相欠,怎會相見?姑娘,來一碗忘情湯吧。往後的日子裡,便不會為情所困。”
忘情湯?我颯然而驚。那老人面前不知何時,竟多了一鍋熱氣蒸騰的湯水。
“來吧孩子,喝了它,你便會解脫。”
“老人家,你能否告訴我,你到底是誰?”我一把抓住她的衣袖,她卻如同霧氣般消散。
“我姓孟。”
我——姓——孟——
我站在橋上,見彼岸繁花似錦,美不勝收。
你似烈酒灼我芳華,我含笑喝下,奈何橋邊幾回首,一碗孟婆湯,難入喉,梗心頭。他日麗人如斯,君子遠懷,唯願執子之手,與君廝守良年。
父母的希冀,又何嘗不是我所願?
忘川河畔彼岸花開,奈何橋頭滿是塵埃。
忘川忘川望不穿,奈何奈何奈若何。
我隱隱想起,有關於陳嫄的傳說,幼時救下的靈貓,攜眾報恩,予了她慧根,卻帶走她的情愁愛恨。她終不能像凡人一樣,體會愛之深,痛之切。
這種報恩,如今看來,未嘗不是一件好事。至少,她這一世,可以專心致志搞事業,不用在感情的世界裡體會樂與哀。
就在這時,我聽到沁橋旁的灌木叢中,傳出沙沙的聲響,這聲音如此熟悉,我在無數個顛來倒去的夜晚無數次聽到,我屏住唿吸,仔細地分辨。
一隻黑不熘秋的東西忽然從草叢裡竄出,我欣喜不已,脫口而出大喊道:“玉瑤,是你麼。”
但那活物上躥下跳,並未對我有任何回應。天色已晚,藉著月色,我看清楚,那不過是一隻野雉,我心中失望透頂,又蹲下身去,對它伸出手,將它攬入懷中,心中想著,就當我喝醉了,將它認作你好了。
那野雉還算乖巧,也不怕人,在我懷裡十分安靜。
我抱著它,慢慢站起來,轉身欲走之時,又聽得身後傳來響聲。我回頭。我們的目光在那一刻相遇了。
這一幕,竟令我在腦海裡無端有了畫面。
實在像極了愛……情。
玉瑤,我若回到現代,身份也回到陽剛之身,我會娶你的,你信不。
“玉瑤,許久未見,你不聲不響跑到哪裡去了!”
“說來話長!”
“你知不知道我是有多麼擔心你,擔心你的法力消耗盡了,擔心你回不到你的貓界,見不到你的同僚,擔心你不知道在哪裡生活,過得好不好。我甚至想,有一天我帶著伊僐,攜手陳豫,享盡榮華富貴,山珍海味,沒事出宮遊山玩水,見到一隻渾身散發惡臭,瘦骨嶙峋,皮包骨頭的貓,在垃圾箱跟前找食吃——我實在無法想象!”
“滾,你這到底是在擔心我呢還是在咒我,我告訴你,我過得很好。斷斷不會像你想象的那樣不堪!”
我含著淚抱住她,哈哈大笑。
瑤華宮內,有了玉瑤作伴,我陡然生出許多勇氣。
“玉瑤,你知道麼,陳豫和陳厚鬧翻了,陳厚現在不知在哪裡招兵買馬,我猜他一定又一次滋生了起義之念。我實在很想見他一面,但狡兔三窟,又不知道他在何處。”
“陳厚此舉不是臨時起義,他對陳豫怨念已深,如果說,上一次是被唐文邦挑唆,那這一次,就是真心。這件事情你是勸不了的。”
“那我也不能眼睜睜看他們手足相殘啊。”
玉瑤看著我,嘆口長氣:
“你現在已經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還是想想你自己吧。陳豫把你打入冷宮,你還有心思管這管那的。”
我看著玉瑤,那一刻,我有個衝動,想把一切事情告訴她,但最終我忍住了。
時機不對,等到萬不得已的時候再說吧。
“對了,這野雉從哪裡來的。”
“哦,是我送你的禮物,喜歡麼。”
“……呃,這禮物還真是別出心裁啊。我要養著它麼。”
“不然呢。”
“小野雉,真可愛,蹦蹦跳跳跑過來,一把將它攬入懷,拔了毛,卸八塊,出鍋就是一盤菜。嘗一嘗,真不賴,你說意外不意外?意外不意外?”
“你要敢這樣你就試試。”
“唉,你說說你送我什麼不好,我這裡已經有馬,還有你這隻貓,再加上這野雉,你是要把這裡變成動物園麼。”
“對了,崔嬤嬤哪去了。”
“唔……我讓她出宮辦點事。”我囁嚅道。
玉瑤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我以為她還會問我什麼問題,做好了回答的準備。但她什麼也沒說。
“玉瑤,你能不能幫我找到陳厚,我有話要對他說。”
“老實說,我不一定能找到他。”
我失落地看著她。
“但是,我可以上西梁府上探探口風。”
我瞬間又燃起希望:“玉瑤,那個,如果你見到崔嬤嬤,就順便把她帶回來。好麼?”
“怎麼,崔嬤嬤在西梁府上?”
“……對的,是我讓她去找陳厚。”
玉瑤的臉色瞬間變黑:“你讓她去找陳厚?你瘋了?你剛才自己也說,陳厚在準備起義,陳豫是皇上,我想即使是普通人也無論如何不會原諒一個背叛自己兩次的人,如今陳豫陳厚水火不容,陳豫一定將西梁府重兵監視把守起來了,這個時候誰要是往槍口撞,誰就是自己找死。你居然還讓崔嬤嬤前往西梁府,這不是把她往火坑上推麼!”
我又一次抑制住內心的衝動,想著玉瑤實在是毫不知情,終於勉強說道:
“你——說的很對,我也十分——後悔,所以才拜託你救救崔嬤嬤,也許她正身陷囹圄,暗無天日,叫天不應叫地不靈……”
終於,我把玉瑤打發西梁府上勘探,我自己也身在冷宮中,一個人冷靜冷靜,想想下一步應該怎麼辦。
玉瑤的迴歸,看似喜大普奔,但我總是覺得,事情沒有那麼簡單。這一切的背後,究竟隱藏著什麼秘密,這到底是良心的泯滅,道德的淪喪,還是人心的扭曲?歡迎收看開動腦筋大型推理節目,道德觀察之失蹤的花狸貓。
夜深人靜,喧囂褪去,心裡的那些浮躁又開始伺機而動,我想著夏菀喬說的,那個時代的人……隱藏的山洞,很明顯,那個山洞是一個突破口,我若是找到那個山洞,說不定就能夠回去了。若是時間倒退,在我還未愛上陳豫之前,我必定一心一意尋找回家的辦法,但如今……
還有崔嬤嬤,我明知道她只是一介凡胎,為了一己之慾,不顧她的死活,玉瑤說得對,我實在是太自私了。
如今我和陳豫互不相見,雖然避了嫌,但有些事情我必須讓他知道。高無恙在我們中間傳話,但我如今對他竟有些不信任,我覺得很多東西貌似清明,實則隱晦,比如,他作為那個無良記者的時候,我們第一次見面,他說的那句話,“你是不是想殺了你爸娶你媽,或殺了你媽嫁你爸,你是否有雙重人格障礙?”這句話,到底是何意思。難道我所身處的這個大陳王朝,完全是憑空想象出來的?
那麼,我的腦海裡忽然冒出一個大膽的想法,是不是說,能夠阻止陳厚起義,使陳豫陳厚兄弟不再反目的唯一辦法,就是在他們兵戈相見之時,穿越回去,這樣這些是是非非就會有如太虛幻境般戛然而止,不復存在。
黃粱一夢,夢醒成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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