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伊僐病情告急
太醫衝進來,一陣忙碌,終於,情況有所好轉。
有宮女再次端上藥碗。
陳豫托起伊僐,將他的臉牢牢捧在手心裡,然後語氣堅決地說:
“伊僐,來,我們吃藥了。你必須快點好起來,聽到了麼。你才這麼小,你以後會慢慢長大,會一點一滴感受這個美好的世界,你是我們為愛而誕生的生命,我們不會放棄你,你也不能放棄你自己。你聽到了麼。”
我震撼地看著他,從來不知道,陳豫嘴裡會說出這樣的話,我也確實熬不住了,一屁股坐在了旁邊的連椅中,這一坐就睡了過去。
睡夢中,我並不安穩,我看到孩子的身影,一步一步走向遠處,我看到他掛淚的面容,卻沒有聽到他的哭聲……
我一個翻身,從高處跌落,立刻醒過來,我看到我孤身一人在另一個房間裡,我是從床上滾到地上的。
我很快清醒了,站起身,踉踉蹌蹌向房門走去,我的伊僐還在生病,我不能拋下他不管。
我來到伊僐的房門口,看到感人的一幕:陳豫坐在床前,斜著身子,一隻手托住下巴,一隻胳膊將伊僐圈在裡面,緊緊握著伊僐的手。我走近他們,輕輕喚他:
“皇上。”
我聽到陳豫嘴裡喃喃地說:
“朕不礙事。你們都下去照顧容妃娘娘吧,朕在這裡守著便好。”
我看向孩子,他靜靜躺著,閉著眼睛,臉色泛白,不哭不鬧,是睡著了麼……我湊到他面前,有什麼不對了,我貼上他的臉頰,一股涼意自心頭升起……我感受不到他的唿吸……
我一把抱住了他,瘋狂搖撼著他,嘴裡亂七八糟地喊著:
“伊僐——天啊,他沒有唿吸了,我的孩子——你快醒醒,太醫,太醫——”
陳豫也站了起來,很多人都在屋外騷動起來,一時間,人仰馬翻。
幾個太醫相繼衝進來,手忙腳亂,我開始歇斯底里地哭泣,陳豫緊緊抱著我,我不顧一切掙脫他,衝向床邊:
“太醫,怎麼樣了,我的孩子他還好麼,他是不是、是不是——”
“娘娘,小皇子只是一時閉氣,暈厥過去了,但看起來情況不容樂觀。”
“什麼不容樂觀,朕命令你們,必須治好他的病,如若治不好提頭來見。”
幾個太醫你看我我看你,臉上露出驚慌的神色,嘴裡忙不迭地說:
“是,是,臣等盡力。”
說著,便哭喪著臉,討論幾句,終於像是下定決心一般,開啟藥箱,取出一枚長且粗的銀針,緊張地說:
“請皇上、娘娘,退避三舍。”
陳豫怒吼道:“不要管我們,趕緊治!”
太醫們無可奈何地走過去,按住了伊僐的手腳,我在一旁驚心動魄地看著,只見其中一個拿起銀針,端起孩子的腳,生生扎進了孩子的腳心……
我一聲慘叫。
陳豫一把伸手,緊緊捂住我的眼睛,將我的身子從床邊挪開。
與此同時,伴隨著一聲“哇”的啼哭,我聽到太醫們說:
“好了好了,活過來了。”
我隨著太醫的這句話,也“哇”地一聲哭出來。
陳豫抱住我,對太醫:
“活過來就好了是不是,他度過危險期了?”
“這倒沒有。”太醫神情嚴肅:
“小皇子如今發著高燒,方才口中又閉了氣,雖然搶救過來,但情況依然兇險。臣等會為小皇子開一個消炎的方子,等下熬好立刻喝下。額上的溼手帕要不斷更換,若是熱度退下,痘子結疤,到那時才基本算度過危險期。還有,所有人的衣物,全部要消毒換洗。無一例外。”
“知道了。高無恙,你去給各宮傳達一下,裡裡外外,上上下下,嚴密消毒。連犄角旮旯,都不能放過。”
“奴才這就去辦。”
我看著高無恙,心頭忽然升起一股說不上來的感覺。
“容若,你放心,伊僐一定會好的。”
我狐疑地看他:“你是不是還在大牢裡麼,怎麼這麼快就出來了?”
陳豫被我這樣一問,明顯有些手足無措:
“哦——那個,也許陳厚他——改變主意——他——從未想過置我於死地吧。”
“那麼——陳厚他起義的目的是為什麼。”
“這個嘛……我、我也不知道,也許,你——你該去問陳厚。”
“陳豫!”我大喊:“我要一句實話,請你坦白告訴我。難道……我和你用計謀算計了陳厚,你又與陳厚聯手,算計了我?”
陳豫平靜看我:“你猜到了。這本就是一場計謀。不過朕的目的是為引唐文邦和安顏濬。”
他充滿愧疚地看我:“抱歉,事關重大,沒敢告訴你。讓你配合我們假戲真做了。”
“那麼,左察意姒也在你們的算計之內了?”
“左察意姒?沒有啊。你在說什麼。”
“左察意姒臨終前,與您見過一面,我想知道,她說了什麼。”
陳豫疑惑地望著我:“容若,到底發生了什麼。”
“左察意姒對我說,您曾用藥算計了我們,我想知道的是,您除了使用致幻作用的墨蘇藍,還用過其他麼,為何她的病症會久治不愈,以致香消玉殞?”
“左察意姒是相思成疾,以致發展為澇症,跟朕沒有關係!”陳豫不耐煩地說:
“伊僐病床前,能不能不要說這些。”
“皇上,左察意姒雖心繫唐文邦,但並沒有做過出格之事。您到底為何要置她於死地。難道只是為了皇權的利益,制衡於左察家族,便可罔顧您與皇后娘娘多年夫妻情分?即便如此,您也不該……”
“朕沒有害她!朕也從來未曾讓她死!”陳豫惱怒起來:
“朕今天清清楚楚告訴你,什麼致幻藥,避孕藥,只有那西域之物朕早期對你用過,剩下的,朕從未用在左察意姒身上!”
“皇上如今又這樣說!那之前皇上對臣妾曾親口承認,您令福姬對左察意姒下過墨蘇藍,不是麼。”
“那是朕故意順著你的話,故意匡你的!”陳豫低吼。然後他看了看伊僐的床榻,一把拉住我,將我拉出門外。
幾天之後,伊僐的病並沒有好轉,燒未退,他也沒有清醒過來。我急得六神無主。太醫們一時之間也沒了主意。伊僐的臉色開始變得蠟黃,疹子迅速蔓延至全身上下,昏迷中開始驚厥,小身子一挺一挺的。陳豫開始令人出宮遍尋名醫,時間一天一天過去,我陷入絕望,看著孩子令人心疼的模樣,抽搐、發抖,噩夢,我卻無能為力。
有一天我在伊僐床邊昏昏沉沉,一頭栽倒在地上,繼而暈了過去。我又做了個夢,我看見孟遠懷他溫柔地問我過得好不好,我瞬間崩潰了,流淚不止。他的身邊有一個落落大方的女子,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季如斯,雖然是在夢裡,但如斯的眉眼與母親極為相似。她們本就是同一人。
醒來之後發現自己躺在地上,周邊空無一人。忽然房門開了,我抬頭,一個熟悉的人影站在面前。
窗外傳來唿唿的風聲,雲潮之下,暗流洶湧。
生命是如此脆弱,它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但是,如果可以,我願意毫無保留地奉獻出自己,以我的命換伊僐一命。
這個念頭在我心中油然升起的時候,我有些驚訝,如果是從前那個陳彼得,他絕不會也不被允許冒出這樣的念頭,為挽回一個小小的幼兒,犧牲自己的生命。但是一種母愛的光輝照在我的心上,像開啟一扇別樣的窗,透過這個窗戶,我發現自己在慢慢地改變。
但是一切都只是假設,那又有什麼用呢。
一個瘦巴乾癟的老頭站在門外,與我對視,他眼中依然是我熟悉的那種倨傲和自信。他匆忙走進來,沒有與我打招唿就徑直走向伊僐的病床前。
只見他用驚人的速度檢查了一下伊僐的身體,然後忽然喊出一嗓子:
“還愣在那裡幹嘛,他的帕子都幹了,還不給他換一條。”
我如夢初醒,急忙奔過去。正要跟他講話,這傢伙卻又疾步走了出去。
接著我聽到隔著房間的門,董叕把為伊僐看病的那群太醫罵了個狗血淋頭:
“這才幾天沒回宮啊,就出這麼多麼蛾子,你們一個一個的,沒個頂事的!果然牛糞就是牛糞,上鍋蒸了也不會變成香餑餑!”
“我問你們,小皇子的病早期發病時侯例行體檢你們為何沒有及時發現,所謂早治防變。如今陰陽嚴重失去平衡,致使病情嚴重,另外,外界環境、體質和情志是影響發病的重要因素,已經錯過了新感即發和伏而後發的階段,已到徐發階段,還慢慢騰騰,小皇子的病到了如今地步都是被你們耽誤的!”
此話一出,眾太醫皆驚。
“依董太醫這話,是在怪我們沒有及時發現此病症,可知眼下朝綱悖亂,社稷動盪,江山極有可能不保,如何做到尋常例行體檢,如今竟只怪我們!”
“說什麼外界環境、體質和情志是影響發病的主要因素,小皇子不過兩歲幼兒,體質當然弱小,幾乎不與外界接觸,哪裡來的情志!”
董叕氣得暴跳如雷,吹鬍子瞪眼,挽起袖子跳起腳:
“我告訴你們這群庸醫,行事先做人,醫者父母心,把病人治得半死不活,不如一開始就別救,自己沒那懸壺的本領就勿要想著濟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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