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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僐死裡逃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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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吵聲越來越大,光線在時間裡緩慢搖晃出一個角度,那些破碎的話語很快像沙礫般擴散開來。我再也忍不住了,我其實早就發現,自己是多麼無用之人,除了哭泣什麼也做不了。

  情況有所嚴峻,陳豫一把拉開他們:

  “都給朕少說兩句!既然董太醫回來了,還是抓緊時間看病要緊。你們也不必逞口舌之快,相互推諉,朕並沒有怪你們。但是,接下來,你們必須團結起來,該用什麼藥,怎麼治,有什麼問題,期間有可能出現的種種風險,一件一件,有條不紊地解決!”

  當天晚上,太醫院召開一場緊急會議,他們最終統一了治療方案,全力以赴挽救伊僐的生命。

  我全身心撲在伊僐身上,很多事情都擱置不前,我也沒有多餘的精力去思考,我只希望我的兒子,能夠平安度過這次劫難,化險為夷。

  如此,我願意減少十年的壽命,換他平安喜樂地長大。

  陳豫一直陪在我身邊,許多事我心裡明白,但假裝不明白。或者說,是我不願明白。

  這種提心吊膽的日子每天都是度日如年,董叕回宮至目前為止,對於他在宮外的遭遇未曾透露過分毫,我差一點都忘記他當初為什麼而出宮。

  可是董叕卻並未忘記。

  三天後,我為伊僐換額頭上的帕子,發現他的燒退了。我欣喜若狂,想要喊人,卻發現喉嚨暗啞,幾近失聲;想要奔走相告,卻發現身體虛弱到癱瘓,連直立行走的力氣都沒有。我扶著床沿,費力站直身子,一瘸一拐走向房門,體力不支,竟重重摔倒在地,而後眼花繚亂,繼而一片漆黑,我徹底失去了知覺。

  等我醒了,我條件反射坐起來,一雙大手按住了我,我抬眼,心底是一片醉死人的溫柔。

  “你累了。多睡一下。伊僐那裡你放心,他退燒了,董叕說,他熬過了最難的一關,而且,他身上的痘子已經結痂脫落。剩下的不出意外,應該沒有什麼大問題。也就是說,我們的伊僐,正在逐漸好轉。”

  我閉上眼睛,彷彿不敢相信,終於我吸了一口氣,小小聲說:“真的麼,你不是在騙我?”

  陳豫在我耳邊吹氣如蘭:“把眼睛睜開,去看一下伊僐,就知道我有沒有騙你了。”

  我驀地睜開眼睛,匆匆下床。

  陳豫沒有阻止,只是緊緊支撐著我。像一棵樹,一個溫暖的懷抱和踏實的依靠。

  伊僐床前,那孩子閉著眼睛,臉上淚痕未乾,但唿吸十分均勻。

  “他睡著了。方才還睜著大眼珠轉來轉去,現在大約是累了。”

  陳豫說著,又喃喃絮語,像說給我,又像說給自己:

  “讓他好好睡吧。那麼小的一個生命,那麼孱弱的身軀,與病魔鬥爭了那麼久,幾次瀕臨絕境,還是挺過來了,怎麼會不累。”

  我還是緊緊盯著伊僐,沒有聽到太醫的結論,心裡還是放心不下。

  陳豫又一次看出我心中所想,立刻差人去喚董叕。

  董叕慢吞吞地趕來,腳步趔趄,衣衫不整,毛髮林立,樣子也頹廢不堪,活像一隻掉了毛的大公雞:

  “唉,我老董頭真是上輩子欠你們陳家的,又有什麼事啊。”

  “董太醫,容妃娘娘沒有聽到你下的結論,怎麼可能放心呢。”

  “皇上,容妃娘娘,伊僐小皇子吉人自有天相,已經平安度過危險期,臉上和身上的痘子已經結痂,這段時間要注意乾燥通風,痘子再癢,也不能撓,否則撓破了臉上會長疤。”

  “知道了。看你這副老眼昏花的樣子,就知道你是在岐黃堂做美夢。也罷,伊僐已無大礙,你就回去補一下你連日來的睡眠不足。等睡夠了,精神了,朕會再予以後賞。不止董太醫,連帶在病床前盡心侍奉伊僐的太醫宮女太監,全部有賞。至於偏殿那幾個,就免了吧。朕為皇子積德,就不治他們罪了。”

  “皇上,老董頭在岐黃堂作美夢不假,但這美夢,可不是睡覺。我在治療伊僐皇子的病情時,研究了一下關於天花的病菌抗體,若是將此病菌以極其微小的量植入人體內,只要小小地出幾顆痘子,或者可以解決這個傳染病的最大問題,減少傳染和死亡,以此造福人類。”

  “哦,這個辦法可行麼,會不會弄巧成拙。”

  “皇上,”我插嘴道:

  “這個種痘的辦法在我們那裡早就普及,多少年的歷史了,這天花都銷聲匿跡不知道幾個世紀,沒想到在這裡又遇上了。董太醫的方法我舉雙手打包票,毋庸置疑,一定可行。”

  “那好。董太醫的醫術朕信得過,朕封你為醫正,太醫院的事情就交給你去辦吧。”

  “哎——陳豫,我和你說這些可不是讓你把這些亂七八糟的玩意兒一股腦丟給我的,什麼醫正啊,太醫院有那幫老禿驢,我可不算是個頂事兒的,我可告訴你,伊僐皇子的病已經度過危險期,但不代表就此高枕無憂,說不定還會遇到別的風險,你們還是小心為妙,至於那些善後的事,愛誰操心誰操心吧。我可不管了。告辭。”

  我和陳豫傻眼了,急忙喚他:

  “董太醫且慢,董太醫……”

  董叕卻頭也不回置若罔聞,徑直走出了偏殿。

  “這個董叕,真是個怪人!”陳豫望著他的背影自言自語。

  “皇上,董叕其人不喜社交,不慕榮利,性情直白,臣妾倒覺得他是個可靠的人。不似某些人,善用計謀,演技又一流,所謂‘城中戲一場,山民淚幾行’,把人矇在鼓裡,白白傷心流淚!”

  陳豫聽罷,表情訕訕,有些不自然,但仍然說:

  “不管怎樣,演技一流也好,善用計謀也罷,朕都沒有做違背良心之事,容若,你既如此聰明,有些事情自然逃不過你的法眼,朕只是不願明說罷了。陳厚那裡,朕也是實在沒辦法……對了,”陳豫話鋒一轉,抬眼看我:

  “你上次說,朕給左察意姒下藥算計她,使她不孕,又損了她的身體——這話,是誰告訴你的?”

  “皇上如今還不承認?”

  “朕沒有做過的事情,為什麼要承認?朕實話告訴你,左察意姒臨終前,也曾說過同樣的話,但朕到如今還是懵然不知,朕只是覺得奇怪,到底是誰在顛倒黑白,混淆視聽,無的放矢。他與朕有何怨恨,將這一切栽贓到朕頭上,他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我看著陳豫,忽然開始疑惑,腦海裡靈光一閃,倘若陳豫說的是真的,果真有人從一開始就動手腳,用這些事情陷害陳豫,那麼——我隱隱約約想起,高無恙對我說的“敝邑易子而食,析骸以爨”的故事……

  “皇上,皇后娘娘臨終前,曾與皇上單獨見過一面,如今臣妾想知道,皇后娘娘,跟您說過什麼。臣妾並非窺人隱私,而是受人之命,忠人之事。”

  “哦?願聽端詳。”

  “皇后娘娘言之鑿鑿,皇上當年為忌憚左察家族勢力,對其用藥,避除有孕,使得其身體損傷。但她心心念念,唯有文邦。皇后娘娘早在這之前,就希望再見唐文邦一面,但直到去世,也未得願。所以臣妾希望,屆時見到唐文邦,令他為皇后娘娘祭奠一番,不枉費皇后娘娘生前對他的諸多惦記。所以,臣妾想問皇上,皇后娘娘與您是否也說過此事?”

  陳豫看著我:“你說的這些話,跟朕被人栽贓,有何關係?”

  “臣妾懷疑,皇上之所以被人栽贓,說不定跟唐文邦有關。也說不定……皇上也要多多留意自己身邊的人。”

  “好。對了,你身邊那個奶孃,崔嬤嬤,昨兒個夜裡,被濬王府的人……”陳豫話音未落,有太監進屋急急稟告:

  “皇上,娘娘,小皇子醒了。”

  伊僐。我心頭一個激靈,來不及再與陳豫講話,便急急踏出門去。

  “伊僐,你醒了。母親在這兒。”

  “癢癢,癢癢……吭……”

  我抓住那雙無處安放的小手,柔聲道:

  “乖乖,我們不撓不撓,癢癢母親給唿唿……擦上藥膏膏,這樣就不癢了……”

  伊僐眨巴眨巴眼睛,可憐兮兮地望著我:

  “母親,抱抱……”

  我俯下身去,安撫地抱了抱他,誰知這小傢伙竟破涕為笑,拉著我的胳膊不撒手,含淚帶笑的眸子清澈地望著我,像一汪黑色的湖水,太陽又軟又綿,照在身上快要融化成一灘水。

  多麼溫馨的時刻。

  “娘娘,小皇子的病情穩定了,我們目前該說說你的問題了。”

  “我?我怎麼了。”

  “娘娘勿要偽裝。這些天我守在這裡,不止為你兒子,更為你。我見你面色晦滯,唇色暗淡,肌膚甲錯,皮膚區域性有瘀斑,出血點頻繁,我還趁你趴在床前休息時為你把過脈,脈象虛滑無力,這是之前的舊病要復發的前兆啊,餘毒未清,娘娘萬望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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