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獄中會面唐文邦
夜色濃重的皇宮籠罩在一片黑色的陰影裡。城樓在上,遠處明明滅滅的燈火在閃爍,我們都是生靈萬物的眼睛。
我知道吳用和夏菀喬離開濬王府,比起呆在喜怒無常的安顏濬身邊,這確實是件天大的好事。但我一方面,又擔心他們的安危。
“送到你身邊?”陳厚詫異地看我。
“是的。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何況,我需要見他們一面。”
陳厚點了點頭:“好。我盡力吧。對了,你方才問我,見沒見到玉瑤?”
“是,就是我身邊那個貼身宮女——她可不是普通的宮女,我之前讓玉瑤去找董叕,又讓她去找夏菀喬,可是這都好長時間過去了,她始終沒有音訊,我很著急。因為……她的狀態可能並不好。都是我的錯,只顧著自己,從來沒有考慮過身邊人的感受。”
“玉瑤,我想起來了。”陳厚說:
“容若,你不要內疚,你放心吧,我會把他們一個一個都平安無事地送回你的身邊。”
我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情,猶豫了一下,囁嚅道:
“那個——你去濬王府,看見崔嬤嬤了麼。”
“沒有。我的心思全放在夏菀喬身上,旁的事情並未在注意。”陳厚擔憂地望著我:
“容若,崔嬤嬤叛變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兒了,我一直不忍心告訴你,其實,左察意姒身體虧損確是因藥所致,但那確實不是陳豫的算計,陳豫和左察意姒一直被矇在鼓裡。”
我一時之間意識紊亂,掙扎道:
“所以——你的意思是——”
“是的。”陳厚嚴肅地看著我:
“陳豫之前讓我去調查過這件事情。我發現整件事情的幕後黑手就是安顏濬!安顏家族與左察家族暗自較量已久,濬王爺和夫人為進一步加強和鞏固地位,不惜把算盤打到左察意姒身上,令崔嬤嬤潛伏在宮中,經年累月,暗自對左察意姒下手。”
我的頭又開始劇烈疼痛起來,近來總是這樣反覆。我已不想再聽下去,勉強說了句:“你走吧。我要休息了。”
陳厚擔憂地望著我:“容若,近來發生了如此多的事情,你萬萬保重身體。不要胡思亂想,我走了。”
“陳厚,等一下。”
陳厚停下腳步,有些詫異地回頭:
“什麼事。”
我搖搖晃晃地看著他,怎麼眼前像隔了一層水霧,陳厚的臉忽遠忽近,忽明忽暗,像跳躍不定的鱗光,在海平面若隱若現。我搖了搖頭,努力看清面前的人:
“我必須儘快見到夏菀喬,那也許是我唯一的機會了……”
說完這話,我身子疲軟,像一隻泥鰍一樣滑下去。
這一場大夢我做了太久,我單不知,像鳥兒一般飛過層層暮靄堆積的沉沉黃昏,俯瞰那片巍峨森然的皇宮會是怎樣的景象,對於它們來說,皇宮廣闊無垠,無邊無際,比鳥籠要好太多了吧,可正是這看不見盡頭的皇宮,濃縮了一個王朝的精粹與蒼涼。連綿不絕的世界什麼都有,就是沒有盡頭。我需要找到世界的盡頭。
那裡有一片屬於陳彼得的天地,那裡才是我的家。
“陳厚,我想我必須得走了。董叕說我的身體機能紊亂,也許真的無力迴天。如果我不走,幾個月之後,我的生命將如一縷輕煙消散。再過幾年時間,就會無人記得我。”
“你要去哪裡?”
“我不知道。”我困惑且苦惱:
“我想也許是回到屬於陳彼得的地方,也許是另一個未知……”
“雖然不知道你說的那個屬於陳彼得的地方究竟是哪裡,但是為什麼一定要回去呢,董叕說你身體不好,那我們就傾盡心力為你治療,相信我,你一定會好的,你不要走好不好,如果你走了,我會很傷心的。陳豫也會痛不欲生的。還有伊僐,他還那麼小,你忍心讓他沒有母親麼。”
“陳厚,我想,大約是天意使然,那日重陽佳節,西梁王與安顏容若廟會一卦,就已經註定了今日種種,命運不會寬宏,除了順服,我們無處可去。”
陳厚臉色大變,雖然表情仍在抗拒,但看得出他的內心已然洞若清明:
“即便那個癩頭和尚所言非虛,但我們仍然有理由相信,幹坤未定,可以相信奇蹟,就像相信孟遠懷與季如斯之間的愛情,給他們一個美好的結局。”
“陳厚,你都說了那是奇蹟。”我悲哀地看著他:
“欽天監已經預言,三個月後,會天象大亂,屆時,我必須找到夏菀喬,並和她一起,那是我們回去的最後機會了。”
“這些,是誰告訴你的,董叕麼。”陳厚怒氣衝衝:
“我去找他理論。”
“陳厚,接受現實吧。你若是真心想要幫我,就幫我找到夏菀喬,屆時我們可以隨機應變,相互扶持。”
陳厚看著我,不說話了。
“還有一件事,我要完成左察意姒的臨終遺願,請你帶我去見唐文邦。現在。”
夜,已經很深了。
風像游魚一樣飛快地穿過車頂。天色陰霾,雨像成串的珠子大顆大顆滾落,藉著昏黃的月光,我拉開車簾,看見這個充滿故事,充滿形形色色的人間,也許三個月後我就要與之告別。
馬蹄聲踏踏,隨著時間的推移,雨聲漸漸停息,東方曙光漸明。
一路顛簸,夜路微涼,竟不知身在何處。
馬車停下了。陳厚鑽進馬車中。我對他抱歉地笑:
“實在對不住,竟要讓你為我的任性買單。”
“雖然不知道你所說的買單是什麼,但是做這件事情決不是你的任性,而是一種信仰。坦白說,你身上有一種獨特的人格魅力,令周邊的人情不自禁被你吸引。”
我虛弱地笑笑:“唐文邦在哪裡。我還要多久才能見到他。”
“彆著急,很快。唐文邦如今已經一蹶不振,我和陳豫一招引蛇出洞,已經將他徹底摧毀,端了他的老窩,因為還需清理餘孽,陳豫不想打草驚蛇,就將他秘密關押在此。”
“唐文邦其人驍勇善戰,又懂兵法,若不是野心太大,留在朝廷,也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如今前途盡毀,已然籠中之獸,與左察意姒一樣,實在可悲。”
“容若,左察意姒可憐,唐文邦不值得可憐,他會有今天都是咎由自取。好了,我們到了。”
幽暗的地牢,石階長滿青苔,路很黑,越走越覺得冷意森森,一扇扇的鐵門、鐵索,鐵柵欄,叮叮噹噹,銀光閃閃,伴隨著毛骨悚然的慘叫聲,令人耳根發憷,冷汗涔涔。
陳厚在一扇鐵門前停下,向我示意。衙役開啟了門。
四四方方的一間屋子。晦暗的光線。我辨不清。
“你們不用浪費時間了。”一個冷冷的聲音傳來:
“我沒說什麼可說的。”
我循著聲音望去,終於在角落裡看見一個站立的背影。
“勝者為王,敗者為寇。要殺要剮隨你們便。”
“唐文邦,死到臨頭,還不知悔改。”陳厚怒斥。
“你為了打倒陳豫,造反稱帝,不顧百姓死活,妄開殺戒,一路勞民傷財,做下多少傷天害理的事,一次又一次讓你僥倖逃脫,你卻一次又一次撞到槍口上來。你有今天這個下場,實在是罪有應得!”
“陳厚,我越來越搞不懂你了,到底是胸無大志,不能為母報仇,還要甘為臣子,你和陳豫那個老古董一樣,我多次點撥,你卻總不開竅,如今居然和陳豫沆瀣一氣,戲耍了我,你真是越來越有本事了。”
“是的。”我介面:
“我們是演出一場戲,但像所有的局一樣,進與不進,都是自己選的。唐文邦,所謂見善則遷,有過則改。左察意姒已經死了,你不要再一錯再錯了。”
唐文邦困惑地看著我:
“你是——安顏容若。”
“唐文邦,左察意姒到死還在惦記著你,你若是還有心,就隨我到她的墳前祭拜一番,了了她臨終所願,餘生為所作錯事懺悔,希望老天可以贖了你的罪孽。”
“實在想不到,有一天你會出現在我面前,為左察意姒說話。”唐文邦笑了,忽而又說:
“左察意姒她死了?她是怎麼死的?陳豫賜死了她?”
“左察意姒的死跟陳豫沒有半點關係,她是相思成疾,久病難醫,油盡燈枯而死的。”
“你怎麼知道跟陳豫沒有關係?”唐文邦忽然暴怒:
“他身邊那個高無恙鬼鬼祟祟,我早就看破他的把戲了。他恨陳豫,他恨我們每一個人。我想,他心裡巴不得我造反成功。”
“為什麼。”
“去問高無恙,去問陳豫,去問這個荒淫無趣的世道!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唐文邦又發出一陣毛骨悚然的笑聲,陳厚看我一眼,無奈地說:“走吧。”
我還想對唐文邦說些什麼,但是陳厚對我使個眼色,我明白這大約不是與他交談的最佳時機。只得跟隨陳厚離開。
牢門在我的身後慢慢合攏,唐文邦的笑聲依然清晰地在我耳畔響徹。
陳厚看著我,眼神蒼涼,良久,他輕輕嘆口氣,這聲嘆息落在我的心裡,似有千斤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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