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哭屍人
夜晚很快來臨,我躺在那小小的客房,輾轉反側,難以入眠,想到即將與陳豫分別,心中就惶然萬千,陳豫躺在我的身邊,我能感受到他大約與我是一同的心思。
黑夜裡,我睜著眼睛透過窗戶看向天空,賢者伏處大山堪巖之下,而萬乘之君憂慄乎高堂之上,這是人間常態。望天,已經離我很遠了。但皇宮裡的火焰,還是會在每個夜晚竄出房頂,那些煙雲,就會一縷一縷冒到天上,有一些被風颳散,更多的是發出戰鬥的警鳴。
陳豫忽然伸手扳過我的身子,我們面對面躺著,那一刻我心裡十分平靜。
“怎麼還不睡,在想什麼。”
我忽然淚瑩於睫。
“皇上不也還沒睡麼。”
“朕雖然疲乏,但能夠與你離開皇宮,單獨處在一起,朕十分開心。想想上次,朕離宮前往蕪枬作戰,與眾位將士腥風血雨,臨危之際,不得已對陳厚託孤,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此次能與你偕同而來,朕心裡,實在充滿了感激。想來我們和蕪枬還真是有緣呢。至於其他的,相比之下,就沒有那麼重要了。”
“皇上能這樣想,自然再好不過。”
“容若,朕想聽你坦白一句話,你既然不是這裡的人,又來到這裡,就必須要走麼。你——不走不行麼。”
我的淚水奪眶而出。
“一切上天自有安排,我們何不順其自然。”
我抹掉眼淚,抱住陳豫,虔誠的心,像抱住生生世世。
“陳豫,你知道麼,在我們那個世界裡,沒有君臣,沒有一夫多妻,人人生而平等,大家憑勞動獲取生存,每個人有每個人的職業,出門要講社會公德,工作要講職業道德,在家要講家庭美德。大家可以毫無負擔地玩樂,不必擔心君臣尊卑。”
“那是個好地方呢。”
陳豫聲音漸漸小了,我聽到他模模煳煳地說著:
“容若,你給朕唱首歌吧。唱一首簡單的,朕一學就會的歌。否則,你若走了,往後沒有你的日子,朕不知道該如何熬過去。”
我笑了。
“黑黑的天空低垂
亮亮的繁星相隨
蟲兒飛,蟲兒飛
你在思念誰
……”
陳豫的唿吸在靜謐的空氣裡一張一歙,平靜而美好。
“天上的星星流淚
地上的玫瑰枯萎
冷風吹,冷風吹
只要有你陪
……”
我閉著眼睛,悲傷在耳邊轟然作響。
“蟲兒飛,花兒睡
一雙又一對才美
不怕天黑,只怕心碎
不管累不累
也不管東南西北
……”
幾天之後,沿途經過的地方忽然又開始兵荒馬亂,一些百姓的臉上流露出奇怪的神情,處處透著詭異氣氛,好似有什麼大事要發生。我和陳豫十分不解,高無恙卻面不改色。
一日晌午時分,馬車駛進一個小鎮,我和陳豫在車上有些疲乏,昏昏欲睡,忽然,馬車一個趔趄,向前勐地剎住了腳,車子打著旋兒,接著是一個婦女的呻吟聲,還有孩子的哭聲。
我本能地想伸手抓住什麼,但竟然什麼也沒抓到,然後我的身體就撞飛了出去,那一瞬間,有東西拽住了我,生生把我拉了回來。
等到我反應過來,陳豫臉色蒼白地抱著我,反覆在說:
“容若,要緊麼,沒事,沒事……”
我這才發現自己和陳豫都坐在地上,我們慢慢站起來,我的手上有幾處擦傷,其他倒還好。反覆確認我們彼此都沒事後,我才注意到離我們不遠的地方坐了個女子,懷中抱著一個啼哭的嬰孩,而高無恙和馬車,卻不翼而飛。
那個婦女坐在地上,雙目空洞無神,髮絲凌亂,身材瘦驍,表情麻木,似乎還沒反應過來方才發生了什麼事。我正要過去扶她起來,她懷中的孩子忽然開始大哭。我走上前,她勐然站了起來,像躲瘟疫一樣,飛也似地逃開了。
我看著她倉皇離去的背影,忽然莫名感到一陣恐慌。
腳下不遠處傳來呻吟聲,陳豫在那邊焦急地喊:
“高無恙在這兒,容若快來……”
我急忙回過神,定睛細看,原來高無恙連同馬車一起滾到山坳裡去了。
把高無恙救上來之後,我們三個都精疲力盡,坐在道邊上喘著粗氣,我回頭去看那山坳,平整的地面,總高不會超過兩米,人倒無恙,那馬車卻摔成碎片。
高無恙喘著粗氣自嘲道:“看來咱家的命很大,車都摔成這樣了,人卻沒事。”
“你應該感謝你的名字,無恙,無恙,逢凶化吉,遇難呈祥,是為無恙。可是……”
我困惑地看著那山坳:
“這麼低的坡度,馬車怎麼會摔下去呢。就算是為躲避,這車摔成這樣也不該啊——”
高無恙說:“對了,那個女人呢。她去哪裡了。”
方才那股恐慌感又一次席捲而來,我勉強抑制住內心的不適:
“她走了。”
高無恙看著我的眼神,忽然說:“走了便好,我們不要理她。”
“高無恙。”一股血脈僨張的表達慾望從心底油然升起,像一把火焰,衝口而出:
“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何那個女子看到我就慌張,還有這一路上,所聞所見為何與平日裡大相徑庭,難道是因為我的緣故?”
高無恙鎮定地看著我,像沒聽到那樣,但我知道他一定隱藏了什麼秘密。這秘密,也一定與我有關。
“無恙。”在一旁沉默的陳豫開口:
“我還記得你剛進宮時在朕身邊侍奉的樣子,你長得瘦瘦小小,被人欺侮,但眼睛裡始終有光。朕那時就與你講過,稗子是野草,但並不輕賤。於朕來說,宮中事事順利,百姓安居樂業,是福;於你,往後餘生,平安喜樂,亦是福。”
高無恙臉上表情似有動容,嘴裡說了一句:
“無恙,無恙,江山無恙,人人皆安。”
“對,朕給你取這個名字,就是讓你討個好彩頭,得以與過去告別。如今,朕已經讓人徹查當年之事,勢必給你,也給蕪枬的百姓一個滿意的交待。”
我咳嗽了一聲:“好了,我們還是接著上路吧。不過……這兒,究竟是什麼地方啊。”
高無恙環顧四周,臉上也露出不解的樣子,忽然一拍大腿:
“糟了,我們大約是亂入了,時間已經往後推遲了,這裡就是蕪枬。”
他慌亂地看我:“陳彼得,剛才那個懷抱孩子的女人是不是穿著一件白色麻衣?”
“是啊。怎麼了。”
“我那天給你們的——那個,可有隨身帶好。”
“你說那兩件白麻衣?都在這裡。”我拍了拍身上揹著的包袱。
“什麼都別說。我們快走。”
我和陳豫跌跌撞撞跟在高無恙身後,一路上,我就覺得景緻十分熟悉,深山老林,草木密集,枝葉繁茂,松濤在陣陣作響,沿路愈見崎嶇。層巒疊嶂,隱天蔽日,越走視野越狹隘。我忽然想起,這好像是我與爸爸,曾一起走過的旅途。
為見陳豫,路遠迢迢,艱難險阻,孟遠懷陪伴我走過來,而後將我交到陳豫手裡,一個人離開……
“有情況,快蹲下。”
陳豫在狠命拉我的衣襬,我急忙蹲下,一片荒草在我眼前搖晃,放眼望去,一片草木。除此之外,什麼也看不到。
就在這時,我聽見紛雜的腳步聲傳來,隱隱約約透著股很壓抑的哭聲,我低頭蹲在草叢,陳豫握著我的手,我感到手心在冒汗,心跳也在加速。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實在搞不明白,高無恙,你能……”
“噓——”高無恙拼命對我做出這個手勢,可是貌似已經晚了,腳步宣告顯朝著我們的方向走過來,而且動作幅度越來越大,聲音也越來越響。
“麻衣,快把麻衣拿出來穿上!快!”
我如夢初醒,趕快和陳豫在包袱裡翻出那兩件白色麻衣——準確說來那不是衣服,只是一個斗篷。我將它披在身上,這不就是給死人披麻戴孝時穿的衣服麼。但如今什麼吉不吉利,已經管不了那麼多了。
我們三個人剛披上那件衣服,一群人已經神出鬼沒全部出現在我們面前,團團把我們包圍住,為首那個看見我們身上披著的麻衣,明顯愣了一下,然後有些不耐煩地說:
“你們在這裡在嘛,默哀麼。”
高無恙忙道:
“我們在給植物添點肥料,這就好了。”
“別偷懶,快走!”
我們三人慢慢吞吞從草叢裡走出來,整理一下衣著,然後我們看清了,那果真是一群哭喪之人。跟在隊伍的後面,直到走到山上,那群人終於停下腳步。
我在一旁看著如這般虔誠的樣子,個個都低頭斂目,肅穆靜安,大氣都不敢喘一口。他們一個一個跪下,齊刷刷低下頭,默哀,哀什麼?悼念,悼何在。他們是一群木偶,被帶領著前進,統一規劃著他們的人生,像極了中國課堂裡的填鴨式教育。
他們磕完了頭,默完了哀,就緩緩站起來,自覺排成隊伍,一個接一個,像鴨子,也像下餃子,從山的這邊,慢慢整齊劃一,走向下山的路。
終於他們消失在我們的視野,高無恙這才鬆了一口氣:
“好了,沒事了,這衣服可是派上了大用場呢。”
“無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陳豫問。
“高無恙,你就坦白告訴我們,大家現在都是一條繩上的螞蚱,我不會撒謊騙人的。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好吧。他們是民間的哭屍人,為枉死之人哭冤叫屈,是我請來的。他們本身沒有靈魂,有帶領人統一管理。他們像木偶一樣被操控,可以做出喜怒哀樂的表情,但他們是沒有心的。他們沒有自己的意志。一切聽命於人。”
“那,你讓我們披上麻衣,扮作他們,又是為何?”陳豫說。
“他們分辨不出其他的人,只能透過外表服飾來做出判斷,他們對於外界接觸到的其他生物,都有極強的攻擊性,所以我才讓你們也披上麻衣,確保他們不會對你們做什麼,以此保證你們的安全。”
原來是這樣,我們這才明白事情緣由。
“好了,趁天還沒黑,我們快些下山吧。如此,說不定還來得及,將時間恢復正常。以此爭取更多時間找夏菀喬。”
“你確定夏菀喬在這裡?”
“我確定。而且找到夏菀喬,離你回去的日子也差不多了。”
聽罷高無恙的話,我的心裡咯噔一下,緊接著泛起的情緒,一種說不上來的滋味。酸甜苦辣交織在心頭。
但更多的是,憂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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