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蕪枬三人行
陽光邪惡地照過來,彷彿在嘲笑這個世界。與朝夕相處陪伴在身邊多年的屬下反目,是一件很可笑的事情。
高無恙被按在地上,淡定自若,嘴角上揚,眼神露出輕蔑,冷笑連連:
“陳豫,我早知你會留一手。這招欲擒故縱,假戲真做,倒是蠻符合你偽君子的性情,只是可惜,你千算萬算,還是被身邊最信任的人算計了。”
“高無恙,你到底是誰?為何要作下那麼多惡事?”
“我是誰不重要,她——是誰才重要。”
高無恙拼命抬頭,眼神犀利,緊緊死盯著我。
我一時之間陷入萬眾矚目的境地,陳厚說:
“你是什麼意思。”
“各位,大家豎起耳朵仔細聽好了,這位容妃娘娘並不是真正的安顏容若,她是個冒牌貨。她會妖術,她擁有了安顏容若的外貌,卻沒有她的心與靈魂。近年來,她以術蠱惑人心,騙取好感,以此在宮中興風作浪,近來的宮闈禍事,宮廷傾軋,貓妖現身,命案迭起——都與她有關。但是我對大家保證,最多三個月,她會消失在大家眼前。乾乾淨淨。徹徹底底。大家拭目以待。屆時,江山將恢復盛日祥寧,安居樂業之景。”
滿屋子的人多是侍衛太監和宮女,他們低頭哈腰,大氣不敢喘一下。表情卻各有不同。
“怎麼,你們不相信?讓我來為大家……”
陳厚一個箭步衝上去,抓住他的衣領,咬牙切齒:
“你再不閉嘴,我就對你不客氣了。”
“無恙,”我難過地說:“你口口聲聲說你放下了,但還是不願釋懷。你儘管衝著我來吧,放過無辜之人。“
“無辜之人?哈哈,”高無恙大笑起來:
“這世間人事,虛偽自私,只求自我,無管旁人,他們—”高無恙伸手向著宮門一指,滿朝的高官重臣,文武百官,全都在門外候著,等待上朝。
“他們才是披著人皮的狼,貪婪無恥,為了利益可以凌駕他人,殺人取樂,嗜血食肉,扒皮抽筋……”
“高無恙,”陳豫斥道:“你今日所言,可有溯源可循?莫不是無緣無故,被人所收買,莫名說這些,以此詆譭?你為何對我有如此大的仇恨?”
“陳豫,一直以來我待在你身邊,許多次都忍不住想對你下手,但是,看到你勞政愛民,克勤克儉,我就一次又一次剋制內心的仇恨,自欺欺人找藉口安慰自己。你養著一群吸血鬼,耗費精力,他們遲早有一天會榨乾你的血。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他們害死了我的父母和弟弟,害死了數以萬計的老百姓,他們還能安心高官厚祿享天下之養,憑什麼!這世上還有天理麼?”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高無恙無比悲憤的表情。我想起他對我講的那個小稗子的故事,敝邑易子而食,析骸以爨。心裡實在不能不對他同情。誰知道陳豫仍是一臉憤怒:
“朕身邊養著一群什麼樣的人,朕心裡清楚!你說這些話,顛三倒四,毫無章法,什麼害死了你的父母和弟弟,又是什麼害了老百姓,朕實在不明白!但朕明白一點,你當年進宮的目的,就是為找機會對朕下手,朕這半生閱人無數,竟被身邊人算計個遍,實在心痛!”
“皇上,”我實在忍不住了:“高無恙確有冤屈,不妨聽其細細稟明因果,再下結論。”
陳豫還未表態,高無恙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上前一把鉤住陳豫,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抵在陳豫脖子上。大家一片驚唿連連。
侍衛們全體齊刷刷刀劍出鞘,亮相寒光凜然,陳厚一馬當先:“保護皇上。”
一時間,人群大亂。
“高無恙,”我沉痛道:“不要一錯再錯了。陳豫他並沒有對不起你。”
高無恙緊緊箍住陳豫:“皇上,咱家並不想傷害你,只是希望你隨我去一趟蕪枬,屆時,十年恩怨細說分明。”他抬眼看我:
“容妃娘娘也要一同前往。”
“高無恙,你憑什麼認為皇上跟容妃娘娘會答應你的無理要求?”陳厚說:
“你要是識相,就趕緊放了皇上……”
“陳厚。”我趕快打斷了他:“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不要再說。”
“高無恙,我同意隨你去蕪枬。前提是,你要保證皇上的安全。”
“備馬車與乾糧,我們即刻就出發。”高無恙說。
“好。”我沉著冷靜地說。
半盞茶後,馬車已經在長春宮外候著,此時已經晌午,高無恙挾持著陳豫上了馬車,錦福門那兒,還有另一輛馬車在接應,我對著陳厚千叮嚀萬囑咐,讓他聽我的話,千萬不要再刺激高無恙,也不要派人跟蹤我們,我們一定會沒事的。
終於,我們三個都上了馬車。
過程出奇地順利。陳厚聽了我的話,沒有再作異議,順從地把我和陳豫送上馬車。車伕將我們送到錦福門,換乘另一輛馬車,高無恙親自駕車,沒多功夫,馬車便駛出很遠了。
“高無恙,蕪枬地處偏遠,我們在路上就要走半個月,你能告訴我,你為何大老遠,一定要去那裡?”
高無恙悶頭趕路:“你明知故問。我在趕路,不要煩我。你與陳豫在車裡好好休息便是。”
“是為了我麼。夏菀喬在那個山洞等我,是這樣麼?”
“一部分原因。”
“另一部分原因是什麼。”我窮追不捨。
“陳彼得,你最好不要再同我說話。也許沒過多久你就要跟你的皇上分離了,不趕緊趁此時間話別,傾訴衷腸,也許往後便沒有機會。”
陳豫一直沒說話,聽得此言,詫異地看我:“你們在說什麼。什麼分離,什麼話別,怎麼還沒有機會,是什麼意思。”
我看著陳豫,一瞬間,我別過頭,我實在不知該如何與他解釋,我本想苦苦隱瞞的秘密就這樣曝光了。陳豫他大約是在裝傻吧。
不出所料,高無恙冷笑一聲:“怎麼,咱家今日在長春宮中所言,你是沒聽到呢,還是不想聽呢。”
“高無恙,你可不可以不要如此說話,我相信陳豫,他並沒有做任何對不起你的事,你又何必如此陰陽怪氣!”
“陰陽怪氣?哈哈,咱家自從入宮以來,說話一直都是這個調調,你以為咱家願意成為這樣,做一個不完整的男人的悲哀,你又怎能——”
高無恙忽然看我一眼,似乎想起什麼:
“哎呀,咱家忘了,容妃娘娘當初也是個純爺們兒。”
我不說話了。我覺得好悲哀。
不知不覺,馬車在路上奔走一天,高無恙終於把馬停下,那兩匹良駒累得伸直四肢直打轉,差點就要四仰八叉躺下去。
高無恙正色說:“好了,我們就在這附近休息一下。如果我沒猜錯,陳厚一定在暗中保護。不過,他跟來也無妨。總而言之,只要抵達蕪枬,許多事情我們大家都可以做個了結。”
高無恙看向陳豫:
“你放心,咱家並沒有要害你的意思。只是你們一定不知道,咱家來蕪枬除了帶你們去見夏菀喬之外,再過十天就是弟弟的生辰,咱家想去他的墳上祭奠,以表哀思。”
那天晚上,我將高無恙的陳年舊事對陳豫細細複述詳盡,陳豫十分驚奇且動容。我們確定了一個事實,當年之事一定有人暗中搞鬼,需得徹查。
“容若,當年蕪枬大旱,朕毫不知情,朝中也從未有人奏報過此事,定是有人一手遮天,瞞報謊報,若高無恙所言非虛,那些貪官汙吏,也實在可惡!”
“皇上的意思是,要徹查當年之事?”
“朕知道這樣做,勢必會觸及朝廷利益,牽一髮而動全身,不可小覷。但,朕身為天子,就應為百姓發聲,百姓皆為朕之子民,王朝更迭靠的是他們,水能載舟,亦能覆舟。若是天子腳下,子民含冤未雪,尤為心頭之刃,朕寢食難安也。”
我看著陳豫,心中油然而生一股敬佩之情,作為君王,他的性情自然是軟肋,但作為男人,如今已經深陷危機,還如此是非分明,實在是頂天立地真豪傑!
“皇上這樣說,那些枉死之人若是泉下有知,便也心安了。只是眼下,高無恙心緒未定,之後會發生什麼也很難說。咱們現在要做的,就是順從於他,千萬不要激怒他,然後找機會,與他談談,讓他明白,我們的心意。”
我話音剛落,高無恙就走了進來,懷裡抱了一堆東西,徑直把東西放下,轉身就走。
我和陳豫雙雙看著高無恙,直到他不動聲色走出去。我們又面面相覷。
“這傢伙越來越古怪了。”
我好奇地望過去,那是一堆白色的像麻布一樣的東西,我走過去,將它們展開,然後我著實嚇了一跳。
房門又被推開了,高無恙走進來,面無表情地說:
“這兩件麻衣,你們隨身帶好,到了蕪枬,一則可以避人耳目,二則……總之,它們會派上大用場。”
高無恙再次走出房間,我和陳豫相對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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