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頭去看，一層霧氣襲來，一切都蒙上了白茫茫的霧靄，什麼也看不真切。我舉目四望，伸手企圖將煙霧繚繞的雲霧撥弄開，可無論我如何做，它都經久不散。

  直到過了許久，霧氣才漸漸消散，依依不捨消失在遠方。我站在原地打量著一切，忽然驚訝地張大了嘴巴：

  “這、這是怎麼回事。”

  高無恙在一旁漫不經心望了一眼，什麼也沒說。

  “高、高無恙，這……”

  那座巨型的山洞，黑黢黢像怪獸張大嘴巴一樣的山洞，居然憑空消失了。

  陳豫已經慢慢從剛才的情緒中抽離出來，我們彼此攙扶著從地上站起來，此時天色已經黯淡下來，夜晚馬上來臨。我對高無恙說：

  “那現在怎麼辦。”

  “你們可以打道回府了。”高無恙說完這話，便轉身接著向上山的路走。毫不猶疑地。

  “無恙。”陳豫喊他：“你要去哪裡。”

  高無恙不說話，像沒聽到那般，徑直往前走。

  “高無恙，你得同我們一起回去啊，何況現在天色已晚，上山之路崎嶇險峻；還有，陳豫已經答應你，調查當年災荒之事，你得留下來作證呀。”我一時情急，推了陳豫一下：

  “是不是啊——”

  “無恙，”陳豫又說：

  “你不能走，容若說得對，你是當年唯一倖存下來的證人，你要為你的家人報仇，就絕對不能走。”

  高無恙終於停住了腳：

  “我想去看看我的媽媽和弟弟。媽媽當年就是被埋到了上面。”

  我和陳豫雙雙噤聲，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一步一步向上爬。我輕聲說：

  “看他走得十分艱難的樣子，此情此景，我想到一首歌。”

  陳豫詫異地看我：“你想起什麼歌。”

  “我要一步一步往上爬，等待陽光靜靜看著他的臉，小小的天，有大大的夢想——阿門阿前一棵葡萄樹，阿嫩阿綠得剛發芽，蝸牛揹著那重重的殼呀，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這調調，貌似不是一首歌吧？”陳豫皺著眉頭看我。

  我笑了，伸手推了一下陳豫，順便拭了把淚：

  “皇上，快走了。”

  我和陳豫一左一右來到高無恙身邊：

  “無恙，我們陪你。”

  我們像蝸牛一樣爬過陡峭的山坳，又像三條蚯蚓，拱進時間的低谷。

  蕪枬靠近江邊，三面環山，雖然交通不便，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爬到山頂才知道，原來這裡居然有光和人。因山頂的地勢十分奇特。雖然光線並不明朗，但我還是有幸得以窺見另一個時空裡的虛擬世界美麗的夜景。實在是美不勝收。璀璨通明的船，月光如水，灑下一片波光瀲灩，小船就在光影中浮動翩翩。週而復始地載著一船人駛向彼岸，再回來渡下一撥人，那些老百姓，衣衫靚麗，看起來怡然自得，談天說笑，看來當年的戰爭留在心裡的記憶已漸漸消退，生活還是一如往常般寧靜平和。夜潮上點綴彩色的流沙鋪成的光河，水紋律動，舞姿曼曼，像一個個綺麗的倩影，囈語的孤魂……

  美麗而淒涼。

  “皇上，我從來不知道，蕪枬，在經過戰爭的洗禮之後，也可以綻放出那麼漂亮的光澤。”

  “是的。一座小城尚可重建，你的過去也要學會自愈。”

  “來到這裡之後，我本以為，會隨著嶄新的生活慢慢淡忘那些往事，沒想著這裡就是它們的對映，它們的前世與今生。等到那一天，我回到現世，也許我並不知道，自己該如何處理這兩者之間的關係。”

  “老實說，我很害怕，你的現世裡沒有我。你若回到現世，慢慢地你會忘了我。”

  “你放心，我不會的。”

  陳豫看著我，眼神裡有跳躍的星空。

  “陳豫，答應我，若是最後一刻，我非走不可，你要讓伊僐平平安安長大，他不一定非要做皇上，做個平凡人也不錯。”

  “我答應你，除非他本人有做皇上的意願，否則我不會強迫他。”

  “還有，陳厚那裡，對高無恙一定誤會已深，你找準機會，一定要和陳厚好好談一談。還有，唐文邦那裡，一定要讓他在左察意姒墳前認個錯，這是左察意姒終前最想要見到的人。玉瑤到現在沒有音訊，如果你們抓到崔嬤嬤，請不要傷害她，縱使她真的叛變，看在她照顧我盡心的份上，請皇上寬宏大量，給她一條活路。玉瑤不見了，臣妾心裡很是擔心，請善待宮中一切生命，勿要再虐貓，殺貓，看在望天之役它們也救過你的命的份上，請停止對它們造成的傷害。還有——哦還有董叕，他是個好人，也是個值得信任的人。你往後若有個病痛，或者旁的什麼事情，都可以找他……”

  陳豫緊緊盯著我半晌：“你這是在幹什麼，做分手宣言麼。”

  “你為什麼這麼傻，你眷顧了所有人，卻偏偏對你自己隻字未提。”

  “你知道我最擔心的，是你。若是你走了，沒了你，我跟伊僐孤零零……”

  “不不，”我對陳豫搖頭：“你有伊僐，伊僐有你，你們彼此是這世上最親的人，怎麼會孤零零呢。”

  “我們是一家人，少了你，這個家，就不完整了。”

  記憶整飭而林立，陳豫的話讓我心痛不已，似曾相識的經歷，自那年人潮之中離開，直到如今，我又何曾擁有過一個完整的家！

  我們不知道在水邊站了多久，陳豫說：

  “時辰不早，我們回去吧。再不回去恐怕今晚就要在這山上過夜了。”

  “我還想在這裡再待一會兒。”

  “起風了，我們的包袱在那邊收著，等我一下，我去拿件衣服。”

  陳豫走後，我站在往事的渡口，一瞬間，眼前又出現大片大片色彩，一切的畫面顯得詭異至極。我又一次看到那個詭譎的山洞，它的洞口散發著神秘的異香，彷彿一個隱藏的極樂世界。事實上，那裡面到底會穿越到什麼地方，我想到了平行世界，視野之外，如果空間是無限的，而且物質分佈在大尺寸上是足夠均勻的，那麼即使最不可能發生的事情也必然會在特定的時刻發生在某處。特別是，應該出現存在無限多有人的行星，而且包括不是一個而是無限多和你一樣的外表、姓名、記憶的人。他們就是被複制之後的你，擴散分佈到各個空間。

  這個想法讓我嚇了好大一跳，我感到自己真的被這樣的構思和設想帶入到其中，從而在時間的漩渦中淪陷，可是我轉念一想，若這是真的，那我可不可以像《倩女幽魂》電影裡那樣，複製克隆一個自己，在自己離開之後，讓另一個我去陪著陳豫和伊僐，像牡丹陪著寧採臣，這樣我一定可以放心了。

  這時，我聽到空氣中傳來一聲唿喚，我迷迷煳煳地往前走，忽然身後有人緊緊拉住了我，我這才清醒，前面是一片遼闊的水域，而我，正在向水裡的方向走，如果不是身後及時地拉住我，我已經一腳踩空，掉到水裡了。

  我回頭，神秘的力量消失了，那個人對我微微一笑，她竟是夏菀喬。

  夏菀喬站在水邊，臉上帶著不解的神情：“你為何神思恍惚，以至於我喊了你好幾聲你都沒有聽到？知道的，你在江邊看風景，不知道的，以為你要投河自盡呢。方才若不是我及時拉住你，你就真的掉水裡去啦！我豈不是要下水去撈你。”

  “菀喬，我才想問你，離開濬王府那麼久不聯絡，你去哪裡了。”

  “我呀，我好得很，我若想回去，自然就回去了。但我和你一樣，捨不得……”

  “吳用？”

  夏菀喬看著我，臉上帶著股奇異的表情，難以捉摸。

  “我孤身一人離開了濬王府，來蕪枬找你們，主要是想為你踐行。沒想到你還沒走，真是太好了。”

  我便把我在蕪枬的離奇遭遇一五一十與她說了。末了，她說：

  “你知道我為什麼離開濬王府麼？”

  “……為了他。”

  “我懷孕了。”

  懷孕了？！我驚得眼珠子差點掉出來。

  夏菀喬在濬王府的日子，度日如年，如坐針氈，無論心裡有多麼苦澀，日子總是一天一天在挨著。重新回到濬王府，知道濬王爺是個危險人物，但她仍然苦熬著，只為了，能多看一眼那個朝思暮想的男人。

  夏菀喬雖然和吳用朝夕見面，但他們之間在濬王爺的監視下，絲毫不敢越雷池一步。夏菀喬覺得奇怪，為何安顏濬還願意留自己在身邊，而吳用，雖持家有道，但性情壓抑，對這種不光彩的關係始終不敢正大光明。如今，濬王爺加強了對他的管控，夏菀喬想和他說句話，都比登天還難。

  但每次見面，兩人為數不多交換的眼光裡，總是帶著深刻的無言的痛。令夏菀喬終日裡昏昏沉沉，不知東南西北。她真的不知道，這種無休無止的折磨，究竟還能支撐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