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菀喬訴往事
但是所有的矜持,所有的努力,全部瓦解在一次家宴之上。
吳用忙前忙後地奔走,安顏濬臉上始終帶著股笑容。
只是這笑容,頗有意味。令人無從琢磨。
夏菀喬坐在席上,刻意保持矜持,一言不發,正襟危坐。但這矜持,並非血液裡帶來的。生活在自由奔放的時代,卻在架空的封建時代夾起尾巴做人,這到底是一種幸還是不幸。
“菀喬,來,本王今日裡高興,難得家宴,你來為本王佈菜吧。”
夏菀喬急忙起身,沒有忽略大夫人不屑一顧的眼光。
“王爺吃什麼。”
安顏濬不說話,只用睥睨的眼光看了眼桌上。
夏菀喬立刻顫顫巍巍挾起少許的菜餚,盛到小盤子裡,然後放到安顏濬眼前。
安顏濬連看都未看,就皺起眉頭,臉色陰鬱,一言不發。
“菀喬,你是怎麼搞的!”大夫人即時呵斥:
“給王爺佈菜哪裡是這樣,虧你在王府這麼長時間,什麼都不會!”
“好了,”濬王慢吞吞說道:
“本王在府裡一般都是有吳管家鞍前馬後,料理外事,說起來,吳用雖是男人,但有時候心思比女人還細。吳管家,你有時間多費些心力,幫本王多教導教導。”
吳用站在一旁,臉色蒼白,只得低頭應著。
“撲哧,”大夫人忍不住笑了:
“王爺,這吳管家可是男人,又是下人,怎麼懂得教導菀喬呢。我身為您的夫人,持家是我分內的事情,您放心,把菀喬交給我,我一定會精心調教。不過說來也是,菀喬當年在王府裡待了那麼些年,身體孱弱,我們只把精力一心放在她的身子上了,希望她早日生個孩子,卻忽略對她的教養,說來實在慚愧。”
“夫人終日裡操持家事,不必凡事親力親為。不過夫人說的也對,只有野貓才會偷腥,家貓若擅自外出找食,定會被剝皮抽筋,這就好比,不守婦道的女人是要被浸豬籠,古今同理。”
夏菀喬的臉色十分難看。
“菀喬,自今日起,你就在我跟夫人身邊服侍,正好調教調教你那勐烈的性子。你最好收斂一下,否則……”
安顏濬狠狠瞪了眼吳用。眼神裡滿是厭惡。忽然又說:
“你那麼愛偷腥,就把腥給杜絕好了。”
大夫人忙站起來:
“來人,把這桌上的魚啊,蝦啊,全體撤下去,以後不見。”對著夏菀喬嫣然一笑:
“菀喬,既然王爺說了,那就由我來好好調教調教你。”厲聲道:
“跪下!”
夏菀喬臉色十分難看,情緒已經憋在心裡好久,她閉上眼睛,一言不發,還是跪下來,雙手攥成拳頭,骨節吱吱作響。
“你給我聽好了,以後在大堂服侍王爺,不能站著,要低人一等,因你本就是低賤之人,王爺的命令,要無條件順服。”
“王爺對你,夠寬宏大量了,你做的那些事情,換成別人,一定不會容忍到今天,你最好收斂一點……”
夏菀喬睜大眼睛看著他們。吳用在一旁禁不住搖搖欲墜。
“吳用,從今日起,你不必做管家了,就在我屋裡做事吧。”
吳用嘴唇失去了血色,面色慘白如紙。
夏菀喬看出不對來了,對吳用:
“你怎麼了,發生了什麼。”
“夏菀喬,跟我進屋去。”安顏濬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這麼多人,你還打算在這兒丟人現眼!”
“丟人現眼的不是我,是你們!”夏菀喬怒吼:
“你做的那些事情,一件一件,還要我拿出來說麼,皇上沒有殺你,還把你留下,已經是對你的仁慈了,你還想怎樣?”
“那你呢,你為什麼要回來!陳豫已經把你弄出去了,你卻心甘情願待在我身邊,你為的是什麼,別以為我不知道!”
“王爺,”大夫人趕忙說:
“要吵也不能當著下人面吵,家裡出了這麼大的醜事,還要鬧得人人皆知麼。”
吳用忽然倒在地上,呻吟不止。褲子上滲出血跡。
“吳用,你怎麼了。”
“二姨太,我、我沒事。”
“他如今已經成了廢物,算不上真正的男人了。”安顏濬輕描淡寫道。
夏菀喬看著吳用,忽然明白過來什麼,淚流了滿臉,忽而對著安顏濬大笑不止:
“安顏濬,事到如今,你做的真夠絕的,你以為我回到你身邊是為了什麼,你為什麼不乾脆殺了我們,省得一了百了……”
“你住嘴!”安顏濬不管不顧,拖著她,將她一路拖回到屋裡,重重摔在地上:
“你以為我不想殺了你麼?在濬王府這麼多年,我對你不好麼,你為什麼要背叛我?”
“你把我關起來那麼多年,不就是怕我把你結黨營私暗自勾結的事情說出來麼,既然這樣,在皇上第一次把你關起來的時候,我就應該離開你,離開得遠遠的,那你知道我為什麼又回來了。”夏菀喬滿臉淚痕,依然抬著頭勇敢地注視他。
安顏濬並未停止咆哮:
“我當然知道,你是為了他,那個姦夫。”
“我如果告訴你,我是為了你呢。”
“為了我?”
“不管你信不信,我是為了你,跟吳用沒有關係。”夏菀喬平靜地說。
“鬼才相信你。”
“好吧,不管我是為了什麼回來的,現在請你放了我吧。”
安顏濬冷笑:
“告訴本王,你又挖到了本王的什麼秘密,你又要去陳豫那裡報告是不是。”
“你認為你還有什麼秘密是我不知道的。安顏濬,我早就對你失去耐心了,你現在已經是沒有任何利用價值的廢柴,但是,我還是會呆在你的身邊,我要看著你一步一步墮落下去,你現在已經舉步維艱,無計可施,才會在虐待吳管家身上找存在感。哈哈,我告訴你,吳用他比你有種!最起碼,他不似你這般毒辣,做有辱人格,踐踏尊嚴之事!”
“你……”安顏濬順手舉起架上一個青花瓷器,對著夏菀喬的頭直接砸過去,夏菀喬無聲倒下去,血慢慢順著頭頂淌出來……
夏菀喬講到這裡,稍稍停頓了一下,我看得出雖然事隔多日,想起這些,她依然很難過。
“後來呢,你是怎麼出來的。”
“頭上的傷好了之後,我在一天半夜裡悄悄熘出府,但是後來被他們發現了,我拼命地跑,然後,不知道是不是有人故意放水,我成功逃了出來。”
“我知道你十有八九會在蕪枬跟我碰面,便想盡一切辦法來到蕪枬與你會合,沒想到還是晚了一步,可是我見到高無恙,才知道你居然沒走成。”
“抱歉,當時你若在就好了,至少有一個人能回去。”
夏菀喬不說話。
我看著她,想著她肚子裡的孩子,孩子的父親還困在濬王府呀,她又怎能一個人離開。不過,吳用他……我想起夏菀喬說的話,這才明白過來,吳用,他是被安顏濬……如此說來,他是真的無用了。
“菀喬,你現在正懷著身孕,今後你是如何打算的。”
“我?既然回不去了,那就走一步算一步吧。對了,你跟陳豫呢,你們準備怎麼辦?”
“我們要回宮,還有旁的事情待辦。菀喬,你跟我們一起回去吧。”
“說起回宮,我想起一件事兒來,你身邊那個奶孃,叫——崔嬤嬤的,原本就是濬王府的人,之前我好幾次看見她出入濬王府,鬼鬼祟祟,行蹤詭秘,我那時就想提醒你要當心一點,如今可好,陳厚已經把她抓起來了,你回宮之後,須得好好審問她。”
“……我知道了。”我看著她:
“菀喬,你和我們一起回宮吧。”
夏菀喬的笑容依然燦爛:
“……陳豫也來了麼。”
“嗯。”
“……”
“菀喬,你到底怎麼了。”我仔細看她。
“我想見一下陳豫。”
說起陳豫,我忽然想起,他去為我取件衣服,怎麼現在還沒有回來,我對夏菀喬說:
“走,和我一起去見陳豫。”
我與夏菀喬一路來到我們住的地方,還沒進門,就聽見高無恙的聲音:
“我不會跟你們回宮的。”
“高無恙!”陳豫提高了聲音:
“他們有罪,你也有罪!”
我可以想象到高無恙臉上錯愕的表情。
“高無恙,你真的有罪!聽了你的故事,朕實在氣憤,你自八歲進宮,十歲那年朕第一次見到你,你就在朕身邊一步也未離開過。生活上,你是朕的左膀右臂,朝政上,你是朕的得力骨幹,朕早已把你當作朋友,知己,甚至親人、兄弟,雖然容若說,帝王之家,所有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統統不過是笑話。但朕已經離不開你。你知道朕最生氣的事情是什麼,你在朕身邊這麼多年,朕自以為很瞭解你,你卻什麼事情也不跟朕說,獨自一人承擔下所有,你怪朕、恨朕,朕都可以接受,但你若早早感知朕對你的一片真心,將你的經歷與朕表明,事情絕不會演變到今天這種地步,你說,你是不是有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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