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舊事迷離,夢境往複
這一路,我想起很多事。
我想起那個驕傲的陳彼得,在作為演員成名前後一路的艱辛。娛樂圈是個人際混雜的地方,什麼蛇蟲鼠蟻都有,想要混出名堂來,就要付出很多努力,雖然很多情況下,努力並沒有什麼用,機遇、背景和人脈才是點金石。
我想起無數個被導演呵斥的夜晚,在冰天雪地裡,穿著短袖,身上都凍出了淤血,那些大腕的戲份,又緊湊又輕鬆,只要在鏡頭前做個表情,說個一二三四五,剩下的戲份都交給替身。我記得有一次我與一個導演槓起來,就因為他把本來屬於我的禦寒物資撤走,因為要讓給一個大牌的明星,那時我還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演員,碰到這種事情,氣不過就直接在休息間隙找導演,那個導演直接一句話就讓場務把我趕了出去,說你願拍就拍不願拍就滾。還嫌這嫌那,連件棉衣都沒有還跑過來,也不嫌丟人。
那是我第一次遇見葛萊美,他那個時候已經有經紀公司,他看到我衣衫單薄,一個人蹲在廁所裡哭,便問我緣由,後來還把自己的棉衣拿給我穿,我永遠都記得他對我說:
“你要記住,人愛富的,狗咬窮的,你現在所承受的,有一天出名了,就會全部還給他們。”
後來在他的幫助下,我去了他的經紀公司,他成為我的經紀人。
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會想起這些事,但是一路上的坎坎坷坷有個人扶持,在傷心難過的時候想起,至少心裡也有慰藉。
就像我現在和夏菀喬一樣,彼此間的心裡都包含著重重心事和隱憂,但是如今我們在一起,抱在一起是不是就可以禦寒。
“容若,都哭出來吧,都發洩出來吧,我知道這一路大喜大悲,你承受的夠多了。”
“菀喬,都這個時候了,也只有你還安慰我,那麼你心裡的痛苦呢,是不是害怕有一天也會離開,所以才離開濬王府,不肯對吳用說一句再見?”
“不……不是這樣的。”夏菀喬痛苦地搖頭。
“不是這樣麼。你把一切痛苦承擔下來,不願意讓吳用知道,選擇帶著孩子遠走高飛。菀喬,你太傻了。”
“不是這樣的。”夏菀喬一味重複這句話,眼淚恣意橫流。
“那是為何,你為何要把自己逼到這種地步。你以為這樣做吳用就會心安理得,像玉瑤為我不顧身體安危做那些事情,我就真的會心安理得麼。”
“你不要再說了!”夏菀喬崩潰地大喊。
“好,我不說了,你不要這麼激動……”
接下來的路程,我和夏菀喬各自沉默,她表情僵硬地坐在車裡,車外有形形色色的各種生命,它們如同蝸牛一樣緩慢爬行,空氣凝固在車裡,時間彷彿連同整個世界一起停頓下來。
有一天晚上,我們在馬車裡坐著,一股睏意襲來,我閉上眼睛,慢慢睡過去,彷彿做了一個冗長的夢。
我看見巍峨的宮牆,高聳的殿堂,月亮高高掛無瑕。一群緩慢行走的宮女,自宮牆下依次穿堂而過。有個聲音在唱著:
“瑤啊瑤,搖啊搖,搖到月亮橋,月亮上面有什麼,快來瞧一瞧……瑤啊瑤,搖啊搖,搖到奈何橋,孟婆為你熬了湯,陽間走一遭……”
我在那群宮女裡穿梭,唿喚著玉瑤的名字,我拉住每一個人,看她們的面容……沒有玉瑤——沒有玉瑤——沒有玉瑤!
我跌跌撞撞,穿過去又穿回來,這時我感覺腳下有東西牽絆住了,我低頭,聽到一聲“喵——”
“玉瑤!”我大聲喊。依稀彷彿,這場景與我跟父親離散之時是何等熟悉,又是何等相似!
“玉瑤——”我又喊。
一個宮女出現在我面前,留給我的只是背影。
她忽然回頭,對我含淚帶笑一睇,便隱入一旁,倏忽不見。
我喊著玉瑤的名字,忽然從高空墜落,我躺在地上,看著面前的夏菀喬,她正關切地望著我。
“你做夢了。”
“是麼,原來是夢。”
“你在夢裡叫玉瑤,她怎麼樣,還好吧。”
“我,我找不到她……”我從地上爬起來。
馬車停止了顛簸,車簾被拉開一角,陳豫急切地向裡看:
“怎麼回事,容若,你在喊什麼。為何坐在地上。”
我被陳豫扶出了馬車,夏菀喬在一旁低頭不語。高無恙始終坐在馬車駕駛的位置上,居高臨下審視著我,一臉研究的神情。
“我沒事,我們繼續上路吧,不要耽誤了行程。”
“陳厚已經去了西梁府照應,玉瑤應該不太要緊,幸好發現得及時,你不要太擔心。”
“那就好。”我轉身又登上馬車。
陳豫拉住我,一臉地欲言又止:
“你是做夢了麼。”
“我說了我沒事!”我勐地甩開他的手,忽然變得浮躁不安,胸腔裡有股難以抑制的憤怒,必須一吐而快:
“自從來到這個鬼地方,我做的噩夢還少麼?快走吧!”
陳豫被我懟地說不出話來,一臉詫異地望著我,訕訕的樣子令氣氛陷入尷尬。
高無恙適時拉了下陳豫,附和道:
“沒事就好,我們不能再耽擱下去了,趕快上路吧。”
我坐在馬車裡,夏菀喬一直在暗中偷偷注視著我,但我已經沒有興致研究這一切,只想著回宮,首先要先確認玉瑤的安全,剩下的事兒,愛誰誰吧,我已心力交瘁。
那天晚上,我們準備留宿在一間客棧,但是店家告知客房已滿,只有頂樓的避暑臺閒著,避暑臺,顧名思義是夏天用來乘涼的樓臺,夏天已經過去,如今的時節並不適宜居住。
此時我們地處遠郊,但是若離開,向城區走走,還是可以碰到別的客棧,陳豫和高無恙都不想折騰了,一則夜黑風高,二則人馬皆已倦怠,我們便一同前往頂樓,決定差不多便湊合一晚,對此我持雙手贊成。
上了頂樓,竟眼前一亮,
“店家,多拿些禦寒的被褥過來,今晚我們就在這裡住下了。”
半夜的時候模模煳煳聽見樓下有人說話,伸手一摸,身旁是空的。樓下亮著燈。
起身,走出房間,在平臺上站著,一陣微涼的風吹過,莫名有種古怪的氣氛。
一瞬間,像是回到自家陽臺,喝的爛醉,歪歪扭扭接著電話:
“喂,找誰。你們是誰。我去你大爺。我告兒你們,就是你們這群無良記者,為了吸引眼球,為了輿論號召力,毫無底線,胡說八道,搬弄是非,老子是陳彼得,怎麼了,你們戳著別人的軟肋,挖著別人的隱私,寫一篇又一篇扯你媽蛋的垃圾文兒,當作茶餘飯後的談資,你們想過我的處境麼,你們還把我當人看麼,我今兒就跟你們說清楚了,我爸是我爸,我媽是我媽,他們都是好人,我當年也是個正兒八經的人兒,什麼,我特麼再說一次,我不是殺人犯!我不是!我不是……”
我無聲無息倒下去。
“咚——”
我感到身子飄起來了,輕盈而柔軟。像在半空飛一樣的感覺。
我的酒也醒了一大半。
我看到這個城市的夜色,何等柔美而淒涼!月光下的街道,像夢中的白天。一切都在銀灰色的塵埃中呈現原來的樣子,與此不同的是,樹好像變矮了,似乎我離開之後它們的個頭縮回去了。那些高樓大廈在我的視野下方,不知道住在裡面的,有沒有那個瘦弱的小男孩。不,不是他,他怎麼會住在裡面呢,他應該住在破舊的戲舍裡,或者住在華晨孤兒院裡,每天安靜地學習和生活。
我回頭,高樓下面聚集了很多人,警車亮著刺耳的鳴聲,我的身體不由自主又返回到樓下的人群那裡。
他們在做什麼。
樓下平整的水泥地上,躺著一個血肉模煳的人。他趴在那裡,身下是一片殷紅的血跡。
我聽到那些人在議論紛紛:
“誰啊這是。就這麼摔下來了。怎麼搞的。”
“不知道。快走吧。大晚上看到這個,晦氣。”
“住在這種高檔地方的都是有錢人,我們想死還沒這個命嘞。”
“讓開讓開,快讓開……”
一群警察衝了過來。
白色的警戒線拉了起來。
“是不是從那層樓上摔下來的,你看那裡還亮著燈。”
“讓我數數哈。一、二、三、四……二十四,是二十四樓。”
“哦喲,不會那麼巧吧,我家就住在二十四樓。”
“死的是個男的。聽說剛搬來沒多久。十分神秘。”
“我有一次在電梯裡見過他,他看起來好眼熟——像是個電影明星,叫……陳彼得,就是他!”
陳彼得。陳彼得?陳彼得!
“他是不是過氣了,好長時間沒在電視上看到他了。”
“你沒看新聞麼,他家暴女友,還有家族遺傳病史,還吸毒!”
“啊?真的呀,你一說我也想起來了,小夥子長得倒是蠻精神的……”
“長得精神管什麼用,做人不行!”
“好像被公司雪藏起來了,這種人就該封殺,省得教壞別人。”
“對了,他有什麼家族遺傳病啊。”
“這個我倒是不知道,但是會不會像香港那個張國榮一樣,同性戀加抑鬱症啊?”
“好可怕,這不就是個變態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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