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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天風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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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昇了起來,新的一天如約而至。我睜著通紅的雙眼,翹著二郎腿在床沿上正襟危坐。陳豫早已不在身邊。昨天晚上做夢,兩方不明生物在激烈地搏鬥,今天凌晨再度夢見他們,原是兩個人影。其中一個呲著毒牙綿裡藏針:

  “你還敢回來,要不是你個小雜種,老子早就把他打死了。”

  另一個低頭斂目,躺在地上,像個泥鰍。但雙手環抱,做出奇怪姿勢:

  “別打孩子,讓我喘口氣先。你儘管打我沒關係的,就是別打孩子,他還小,還小……”

  他徑自喃喃自語,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小……我欲上前檢視,他勐地拂去前額劉海,抬頭滿臉血汙,又詭異一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但他並未看我,而是撫弄著胸前,輕輕地搖晃著:

  “不怕不怕,嬰仔嬰嬰困,一眠大一寸,嬰仔嬰嬰惜,一眠大一尺……”

  原來他懷裡護著的,是個幼小的孩童。

  那孩童抬起眼睛,面無表情,我與他打個照面,似曾相識,我竟在哪裡見過他。

  我就是在這時候醒來,我勐地坐起來,大叫:“媽媽!”

  我也不知道這個夢的意義何在,我的母親很早就去世了,她沒有在我生命裡留下什麼清晰的印象。而我此刻身在古時,現已日上三杆,我知道大陳王國,國之統領與血親,王侯將相,十萬統領,將在望天門上演一場爭奪皇位的大戰,百年前的鳴野之戰,歷史的悲劇,總是相似的,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蹈覆轍。

  宮內氣氛凝重,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股悲慼的神情,大敵當前,哪有那麼多的英雄豪傑,視死如歸也只不過是不得已而為之。而手足相殘,鬩牆之爭,歸根結底,只是人的野心勃勃盛不下血濃於水的那碗親情。感情往往是最可笑的東西。

  崔嬤嬤一臉複雜地進門服侍我,頂著一張冷冰冰的面容,有時又看著我發愣,若有所思,我知道她大約在心裡罵我傻,或者她知道我已叛變,因為自從昨晚我出宮失敗,玉瑤又離奇失蹤,陳豫一定明白她的臥底身份,但竟然未對她做出任何懲治舉動,這其中貓膩想必她已猜出十之八九:表面放虎歸山,實則看準時機下手,則一網打盡。

  還有陳厚,唐文邦昨晚答應讓我們見一面,本想著見面之後對他曉以大義,但計劃失敗,見面便不得不擱置了,所以,我也許只能在城牆之上,一窺他的狼子野心。

  我換上一身輕便的衣衫,將繁複的盤發放下,束一個高高翹起的馬尾,一雙平底黑布鞋,對鏡相照,以往的男兒氣概似乎失而復得了。我只身大踏步向宮門走去,還未走出寢宮,就被看守的侍衛攔下:

  “皇上有令,容妃娘娘不得踏出宮門一步。”

  這倒是我意料之中的事情,陳豫他不願我去攤這趟渾水。但大戰在即,我又怎能袖手旁觀?我似乎已經聽到擂鼓陣陣,戰馬長嘶,兩方激烈角逐,血染護城河。我有些氣急敗壞:

  “讓我出去,見到皇上自會承擔一切責任,皇上絕不會怪罪於你們。”

  “屬下不敢自行做主,上次未曾阻攔住唐將軍,皇上已過多嗔怪,若再行忤逆,恐翫忽職守,坐實罪名,屬下必恪盡職守,遵從指令。請娘娘回去罷。”

  我氣得跳腳,又無可奈何。如此復又調頭踱步,隱約聽見敲劍擊盞,戰歌齊鳴,我硬著頭皮單手甩袖一揮:

  “本宮今日必須出去,你們若阻攔,那就與我出手吧。”

  幾名兵士拔劍出鞘,一時間刀光劍影,我頓時嚇得顫抖,如同麥篩般戰慄,仍然站在原地。氣勢,關鍵是氣勢,絕不妥協。

  “娘娘多有得罪,請回去吧。”

  他們將劍放回原處,鞠躬行禮。話音剛落,一團黑乎乎的東西從天而降,只聽侍衛慘叫一聲,那臉上瞬間多了一道血痕,卻不知是何種襲擊。大家紛紛張望,做著防禦姿勢,臉上滿是驚惶。忽見有人伸手一指:

  “那是什麼?”

  我也隨著那人指引的方向看去,不遠處的拱橋上,密密麻麻聚集著一片蠕動著的黑色不明生物,在向我們逐漸靠攏,數目之龐大如同千軍萬馬奔騰而來,幾聲兇殘的鳴叫劃破長空,平地之上,頓時恐懼與壓迫感倍增。

  等它們走近我們才發現,這居然是一群貓!它們體型碩大,英姿勃勃,面目沒有預想的猙獰,而是慈眉善目,和藹可親。但這也沒有平息侍衛心中的怒氣,他們紛紛拔劍,對著這些野貓們,撲將過去……

  一時間,沒有人再攔阻我的路。我成功跑了出去。我一口氣跑到昨晚那處僻靜之地,翻牆而出,我看見宮中幾乎所有計程車兵都跑了過去,我忽然很擔心那些貓們的安危。但我不能回去,我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我來到大街上,百姓家家戶戶門窗緊掩,十里長街,竟空無一人。酒館,茶樓,招牌,路邊攤位,皆破敗不堪,陳舊頹唐。天空卻純淨無比,不似現代烏煙瘴氣。我四顧茫然,獨身一人在宮外,我竟不認得望天城門之處。

  我抬頭看天,乾淨的蔚藍天空,我閉上眼睛,聽見風聲從我耳邊劃過,我恍惚覺得置身於幾千年前的城牆之上,對面一片秋風肅殺金戈鐵馬,無數的人在我耳邊吶喊,無數個不眠的夜晚,披堅執銳的將士,敲劍擊盞,哼唱戰歌,黃沙漫天,烈酒濺塵……

  等到我睜開眼睛,茫然四顧,自己竟然就站在望天門的城牆下,我抬頭看去,旗鼓昇天,城門緊掩,黃沙千里,狼煙滾滾,背靠著關山邊緣的王朝,風和日光每天都留下痕跡,沿著荒蕪的牆和地面一層一層滑向地心最深處。於是,靈魂便有了力量,可以抵禦外強內寇的侵犯。

  忽聽擂鼓聲聲震天響,戰馬長嘶,太陽的光芒映照在城牆之上,把“望天門”三個字照得如燙金般閃閃發亮。

  我忽然想起現代拍的那些古裝劇,區區數十群眾演員,騎在馬上戰戰兢兢,揮個手都嚇得屁滾尿流,居然還敢冒充十萬大軍,舉手投足間盡現窩囊,怎一個“慫”字了得。最可笑的高潮是必定會在此上演一番霸王別姬的經典橋段,所有的花式接吻,高難度雜技,十八般武藝,英雄救美亦或美救英雄,輪番轟炸,而自帶聖母瑪利亞光環的男女主角,不到最後一刻即便被萬箭穿心仍然百毒不侵,倒地了還不能馬上乾脆利落地去死——臺詞還沒講完呢,這時其他人自動被遮蔽,所有的畫面全被男女主霸屏,兩人惺惺相惜依依不捨,最後的悲劇走向千篇一律,男女主殉情而死。喜劇走向則星羅棋佈,不計其數,具體要根據劇情型別來量身定做,而當今社會現實中還是渣男渣女,兔死狗烹的情況要多一點。這裡不做說明。

  但是唯一要說明的一點是,我現在的處境是在兩軍之間。放眼望去,左邊是叛軍的鑲黃旗,右邊的城牆之上,則插著陳氏王朝的正紅旗。前前後後都是密密麻麻的人,我已分不清東南西北。此時的我,第一反應就是,快跑,再不跑小命不保!

  就在這時,城門忽然緩緩開啟了。

  天空之上,太陽隱藏了光芒,逐漸陰沉下來,一大片烏雲前仆後繼地趕來。煙雨濛濛,陰鬱的低氣壓堆積如山,沉重地使人喘不過氣來。而在那片霧影繚繞裡,鑲黃旗的最前方,馬蹄摩擦,似乎蠢蠢欲動。

  千軍萬馬的陣勢我還是頭一次見到,若非親眼所見,憑想象是無論如何也描繪不出來的。我第一次感到人的渺小,我能感到我的腿在不自覺地顫抖,求生的意志還是佔了上風,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張開兩腿就想往城門裡跑,平地裡一聲怒吼,氣勢磅礴,我被嚇得褲襠裡一片潮溼,這時我一眼看到了他——

  鑲黃旗的隊伍中,最前方也是最靠近城門的一支兵隊,騎著一匹黑鬃白馬的身影,身披金甲奎衣,腳踩長靴,腰插長劍,與陳豫的高大身形不同,此人略顯瘦小,但無論是面部輪廓,還是穿衣風格,與陳豫都十分相像。就拿他身上穿的那套戰衣來說吧,我在現代拍戲時候穿的戲服與這套極為相似,差別就在於背部的花紋一個是花寫的“九”,一個是花寫的“王”,“九”自然是指陳豫,而陳厚排名十二,十二即為“王”,但如此藐視聖上,作“王”字紋戰衣,如此狂妄自大,公然挑釁者,其心昭然若揭。

  我忽然特想和陳厚這傢伙聊聊,這傢伙不是喜歡“我”麼,不是心心念念要和“我”在一起麼,而且“我們”兩個連孩子都有了,呵呵,他該明白魚與熊掌不能兼得,江山與美人不能兼得。只是對於男人來講,魚和熊掌尚可取其一,江山與美人萬不得已之際只會取前者吧。男人的通病,江山在手,美人處處皆有,何必放棄大好河山獨獨單戀一枝花。

  這樣分析,我夾雜在兩個男人中間,處境堪憂啊。無論他們鹿死誰手,我可能都會被最終拋之不顧,最終落得個棄婦之名。要是他們哪天惱羞成怒,隨便給我安上個謀逆叛國私通的罪名然後把我殺了,那豈不是倒黴到家了。

  所以,一定要想方設法阻止這場戰爭的發生,不為黎民百姓,也要為我自己。

  我爬上城牆,把手的重兵一層又一層,我自報家門,亮出身份,我昂首挺胸豁出去道:

  “我是安顏容若,你們且速速通報皇上,我要見他。”

  見到陳豫的那刻他正在城門之上瞭望,臉色凝重,我走過去喚他:“皇上。”他看向我,眼神竟恍恍惚惚,我聽到他說:

  “河山盡數被佔,敵我之軍力量過於懸殊,陳厚明目張膽,竟自稱為王,我當年明知他有企圖,仍然放他一馬,沒曾想放虎歸山,盡成今日之大患。悔不當初!”

  “皇上若與之開戰,有幾分勝算?”

  “無。”陳豫掩面:“但朕必殊死一戰,縱他千軍萬馬,必戰死到最後一刻!”

  “皇上此話差矣,明知硬來不行,何苦為哉?賠了萬千兵士的命,仍要拱手讓河山?不如智取。臣妾有一計,皇上可聽一二?”

  “愛妃請講。朕但聽無妨。”

  “皇上知道,臣妾與陳厚有過陳年舊情,皇上若信任臣妾,不妨讓臣妾與他談判,分散他的注意力,皇上調兵遣將,將一眾戰士喬裝,先行支開,深入敵軍內部,若敵軍問起,就說是唐文邦的另一支隊伍,到時候,若兩軍開戰,敵軍內部互相離間,皇上勝算或可多幾分。而我與陳厚談判,會盡量拖延時間,不讓他們發覺。我的最終目的是曉以大義,還是與陳厚談攏,讓他繳械投降為最好。皇上若採納,就需要抓緊時間周密部署一下。但是看現在情形,貌似兩軍對峙,暫時沒有開戰的跡象。總之,能拖一下是一下吧。”

  我原以為陳豫會立刻採納我的意見,沒想他只是盯著我看,半天沒有答話。我從他的眼神中讀出了懷疑與不信任。雖然他的目光在掩飾,但大家同為男子,男人的心思我最清楚不過。

  靠!難不成老子是雙面間諜?這傢伙居然懷疑我!

  “陳豫!我不管你怎麼想我,現在是箭在弦上,不管是毒箭也好,迴旋箭也罷,坐以待斃就是必死無疑,試一下說不定還有迴轉的可能。你能不能打起精神,仗還沒打,你就要認輸了麼?”

  這話說的我是慫得不行啊。我心虛地朝城牆外望一眼,黑雲壓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鱗開。此情此景,我真想附歌一首:我,站在,烈烈風中,恨不能,蕩盡綿綿心痛。望蒼天,四方雲動,劍在手,問天下誰是狗熊。呸呸呸呸,英雄,英雄啊,哥唱跑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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