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伊僐與狸花
短暫的失憶後,我想起回宮的目的,便轉頭看陳豫:
“皇上,前段時間,御膳房泔水被盜之事,不知查得如何了。”
“哦,那個,我已經讓人去查了,很快就會有結果。容妃不必擔心。”
我看出陳豫言辭閃爍,想必是不願與外人說明。
接著,高無恙就說:“皇上與娘娘身子疲累,早些安寢。奴才帶他們都退下了。”
陳豫默許。
一屋子人終於都散了,只剩下我們兩個。
“陳豫,到底怎麼回事,夏菀喬真的回濬王府了?”
“……”
“陳豫,請你告訴我好麼,我真的很著急!”
“你不要這麼激動……不是這樣,夏菀喬沒回濬王府。”
“沒回濬王府?那她現在在哪兒。”
“……她,好像沒有回來,也許她回來了,但並不在宮中……總之,她的去向朕實在不清楚。”
“這麼說,她並沒有跟我們一起……”我開始著急起來:
“她一個人懷著身孕,能去哪裡。不行,我得去找她。”
陳豫一把按住了我:
“你不要這樣,朕已經讓陳厚派人從望天到蕪枬一路去找了,一有訊息就會通知我們的。”
陳厚?陳厚!
“那,陳厚在府邸外拾到的那隻狸花如何了,有沒有妥善安置呢,有沒有確認身份呢。”
“容若,你不要激動。朕方才回宮後就立刻傳旨讓陳厚進宮,他應該馬上就來了。”
房門外突然一陣騷動聲,我正心煩意亂地坐在床上,頭痛欲裂,像被拖拉機反覆碾過好幾遍。但聽力卻異常清晰:
“小殿下,不要亂跑了,方才奴婢找您不著,您怎麼一個人跑到這玄青宮來了,皇上知道了要生氣的。”
“父皇終日日理萬機,母親也總跟著侍奉左右,我已許久未見。你說,他們是不是不要我了……嗚嗚嗚嗚——”
軟萌的童聲和哭泣,分明帶著思念和委屈。讓人的心不由得揪起來。
“皇上,是伊僐,快讓他進來。”
“兒臣請父皇安,母后安。”
“伊僐,快起來,我的小乖乖,到為娘這裡來。”
“父皇和母親許久未來看兒臣了,兒臣日日思念。母親是不是不喜歡兒臣了。”
“瞧這委屈的小模樣。”我愛憐地擦拭他臉上掛著的淚珠,不由得輕言細語起來:
“伊僐,不要胡思亂想了。你是為孃的心,為孃的肝,為孃的大寶貝,為娘怎麼會不要你呢。”
這大寶貝嘴巴一撅:“哼,母親的樣子好難看。”
我愣了一下,這話怎這麼熟悉呢。
“可是母親方才說那些話的時候,好美啊。”
陳豫正在喝茶,聽見這話兒,居然沒忍住,一口茶全噴了出來。
我恍然大悟,這爺兒倆果然是真父子,連撩人的話語也會遺傳。
這小猴子長著一副會撩人哄人的嘴,會說甜言蜜語,騙死人不償命,長大了得嚯嚯多少村姑啊——村裡有個姑娘叫小芳,長得好看又善良,一雙迷人的大眼睛……哎呀不想了,越想越心慌。我這男不男,女不女的,誰知道將來會不會變身,屆時,這小傢伙就要從情人變情敵——啊不,兄弟,好吧,父子。再加上陳豫,妥妥的三口之家。有一天他會不會問我,別人家裡都是有男有女,到了我們這兒,為嘛三個大老爺們兒在一起過日子呢……
“你這小傢伙,嘴上是抹了蜜還是塗了油,怎麼說話像蜜裡調油一般,真是驚了為母了。”
“皇上,娘娘,西梁王已在門外等候,是否召見。”
“宣。”
陳厚進門:“臣弟給皇兄請安,容妃娘娘請安。”
“免禮。這裡沒有外人,此番離宮倉促,回宮也倉促,宮中一切可好。”
“皇上,您當日與容若被挾持出宮,臣弟焦急萬分,後來才知原委。蕪枬路遠迢迢,臣弟幫不上忙,只得盡心料理前朝後宮一切雜事,以使皇上無後顧之憂。”
“西梁王如此操勞,朕心深感寬慰。”
“皇上,臣弟方才還看到高無恙,你們被他一路脅迫,難道又冰釋前嫌了?”
“呃……這個說來話長。”
“好了,別說來話長了。”我急急插嘴:
“你們兩個趕快辦正事要緊。陳厚,玉瑤呢,我現在就要見她。還有夏菀喬,她身懷六甲,與我們不告而別,你需去濬王府打探一下,若她在府上還好,若她不在府上,一定要趕快找到她,確保萬無一失才好。“
“……容若,怎麼坐在床上啊,身體不舒服麼。”
我動了下身子,痛得呲牙咧嘴。陳豫一步擋在陳厚面前,低聲說:
“她在回宮途中發生了點意外,小腿骨折了。”
“啊,要緊麼。”
“傷筋動骨,總要休養個把月。”
“怎麼回事。”
“說來話長。”
我看著這兄弟兩個,聊得甚歡嘛。心裡實在著急,不管不顧拉下臉道:
“你們兩個能消停一會不,廢話少說,像說雙簧一樣。陳厚,我告兒你啊,你若是不能平平安安把玉瑤和夏菀喬帶到我跟前,老子就沒你這個兄弟!”
“唉。”陳厚嘆口氣:
“你說話口氣為何上下兩段總這樣相差甚遠呢。前半段還像個女人,後半段妥妥一霸王!”
“給十二叔請安。十二叔,母親是生病了麼。”
陳厚愣了一下,大約這才看見房內還有一個軟萌萌的小東西,便蹲下身去,聲音瞬間變得柔和:
“你母親呀,本是個男兒郎,偏偏變成女嬌娥,骨子裡天生又帶著刀槍,說話也夾著棍棒,受點傷算什麼。不要緊的。倒是你,怎麼眼圈紅紅的,誰欺負你啦?”
“二十四孝中說,母指才方齧,兒心痛不禁。負薪歸未晚,骨肉至情深。又說,齧指喚兒兒有感,指痛心焦焦炙還。母親受了傷,兒臣亦感同身受,焦慮不已。為母親而心痛,憂思過甚。”
我和陳豫驚奇地看著他,三歲稚嫩小兒竟出口成章,讓為孃的情何以堪。陳厚卻一臉平靜:
“好孩子,比你母親懂事多了。”
我狠狠瞪了陳厚一眼,陳厚慢條斯理站起身,對我正色道:
“玉瑤的身份尚未確認,但是我的直覺告訴我,八九不離十。它在西梁府上,有專人精心照料,但時常憂思不堪,目光呆滯望著遠方,神情和你十分相像。至於夏菀喬,我要告訴你一個壞訊息,她沒回濬王府。至於她的去向,我實在不知。不過,我這裡倒是有一件關於她的事情——她曾經對吳用親口提出分手,理由是她不想背叛王爺,還有就是,她希望自己的孩子有個爹。”
我黯然。知道高無恙所推理不假。但心中還是震驚,夏菀喬,也許她不愛安顏濬不愛吳用,不愛權勢不愛金錢,她愛的,是她的骨血。這個孩子,給了她活下去的動力。
但是,她為何要走呢。
也許她不願意我們知道孩子的真實身份,也許她只希望後半生能一個人好好地生活,即使有幸穿越回去,她也決不會放棄她的孩子。
“我要見玉瑤。”
“我已經把她帶來了。”
我剛要說什麼,伊僐忽然喊了一聲:“呀,好可愛——”
伊僐向前走了幾步,蹲在籠子跟前:“你不要怕,你想說什麼就說吧。”
原來陳厚讓隨從拎進一個籠子,我一眼便看見那籠子裡裝著一隻狸花,狡黠的小眼神,美麗動人的小模樣。我一眼望見那毛孩脖子上繫著一隻銅鈴,瞬間便確認了身份。
伊僐向前走了幾步,蹲在籠子跟前:“小貓咪,你不要怕,你想說什麼就說吧。”
“瑤啊瑤,搖啊搖,搖到月亮橋,月亮上面有什麼,快來瞧一瞧……小貓咪,喵喵喵,一不留神摔一跤,看一看,瞧一瞧,腳下踩了個大香蕉——”
伊僐嘴裡唸唸有詞。
我看著伊僐,忽然一把把他拉過來,莫名的恐懼感湧上心頭:
“伊僐,你說什麼呢!”
伊僐仰頭看我,眼神中透著股憂傷:
“母親,它說,它不久就要離開你了,這一次是真的。”
“它曾經差點被人打死,是你救了它,所以,它只對你一個人好。可是現在,它真的要走了。”
“伊僐,”我蹲下身仔細看他:
“這些話是誰跟你說的。”
“小貓咪呀。”
我轉頭去看那隻狸花,與它對視那一剎,眼淚瞬間溼了眼眶,我哽咽著說:
“是麼,玉瑤,伊僐可以聽懂你說的話。”
狸花抬起頭,“嗚嗚”地哀鳴幾聲,似在回應我。
我開啟籠子,小心翼翼將它抱出來,它瘦得皮包骨頭,眸子顯得尤其大,但黯然無神。我可以感受到它皮下包著的骨頭的脈絡。我哽咽難言。
忽然它掙脫開我的手,那一下力氣十分大,像是聚集了身體所有的精力,然後它一熘煙跑了出去。
“玉瑤,別跑……我不會嫌棄你的。”
我哭到不能自已,癱坐在地上。
它又折返回來,眼神裡滿是焦急,喵嗚喵嗚地叫著。
忽然,整個皇宮燭火全息,漆黑一片。鐘樓裡的長鍾重重地敲擊,繼而亂了章法,緩重輕急, 時而如海嘯般勐烈,時而如置身於柔軟的海底,綿綿的水草將我包圍,最後,一聲淒厲的尖叫聲打破最後的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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