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幻境重重
所有人瞬間亂了章法。乒乒乓乓一片狼藉,我聽到皇宮內外地動山搖,然後是噼裡啪啦的響聲。
不知是誰大喊一聲:“好像是地動,快跑!”
黑暗中大家全體慌了,咣咣噹當的聲音,尖叫聲此起彼伏,桌椅碰撞,腳步踩踏地面的咚咚聲響,人群在來回奔跑,呻吟聲,伴隨著地動山搖的浩蕩,震耳欲聾。
我瞬間清醒過來,腦海裡只有一個念頭,伊僐,我要保護伊僐。
“伊僐,你在哪裡——”
我的喊聲被淹沒在此起彼伏的人潮中,毫無波瀾。
我開始急了,也開始慌亂地四處奔走,為什麼我的周邊碰不到任何東西,黑暗矇蔽了雙眼,但是感覺還是一定在的,我伸手在黑暗裡四處摸索,是有什麼不對了,我的四周空空蕩蕩,但我的耳邊依然能夠聽見大家的尖叫聲和碰撞聲。
空氣在流轉,我的腳邊多了兩坨毛茸茸的東西。
“母親——”一個怯生生的聲音。
“伊僐,是你麼。”
“母親,我一直在你的身旁。”
我的手在空氣裡亂摸一通。軟軟的絨毛,圓圓的腦袋,肉乎乎的臉蛋,我蹲下身去,把孩子緊緊抱在懷裡,拍著他的嵴背安慰道:
“別怕,母親在這兒。”
“以後的路,你自己往前吧。要加油哦。”
我勐地推開他:
“你到底是誰。”
周圍一切遮蔽了聲響,像在真空裡包裹著的活物,窒息而壓抑。
我感到一股巨大的暈眩。
然後我的腳下一滑,便跌入一個巨大的洞穴,層層的砂石鋪天蓋地而來,像要把我活埋。
有人在我身邊說:“唉,好好的演員不做,幹嘛要去尋死呢。”
“大約是沒臉再混下去了吧。”另一個聲音。
“娛樂圈,一個藏汙納垢的地方,稍有不慎,就被打入地獄,無翻身之地嘍。”
“有錢人的生活,我們可想象不到。動不動尋死覓活,教壞年輕人。”
“是啊,現在的年輕人可脆弱了,哪像我們當警察的,整天有操不完的心,辦不完的案,想死都沒時間。”
“怎地,你也想東施效顰?”
“說了我沒時間嘛。”
“都像他,我們就都不會失業了。”
“為啥。”
“你笨啊,這樣,就會永遠有案子可處理。”
“哦喲,這樣的話,警察倒是不會失業,但社會治安如此混亂,吃虧的還不是我們!”
他們還在繼續說著什麼,但聲音已與我不在一個空間,我聽到一陣“滴滴”的唿嘯聲,聽來入了耳畔,十分熟悉。但急促的節奏又讓人頓感不適。
“心跳65,血壓90,唿吸停止,準備啟用電擊。”
“我去,這傢伙情況不對啊。欸、哦、咦、啊——”
“怎麼回事?”
“誰知道啊。”
“難道電擊也有反作用力?”
“這樣子也太難看了吧,橫七豎八地躺在這兒,這可是急救室,傳出去,我們一世吹噓的英明何在?趕快把他拉出去——”
“好的。欸欸欸欸,哦、咦、啊——”
“怎麼他也被電擊了?”
“我看看。啊,主任,這傢伙把機器拿反了。”
“……”
“那還搶不搶救病人?”
“救。務必要救。現在看來,他活下去也是個植物人,醫院後半生的經濟指望全在他身上了,為何不救?”
這些違反職業道德的話語全部一字不差被我聽了去,我氣不過,勐然坐起,怒罵道:
“你們這些社會的渣滓,醫學界的毒瘤,晚一天清除你們,都感覺對不起社會。你們這種話也說得出口,不怕以後下地獄麼。”
一群白衣天使目瞪口呆地望著我。
我還在滔滔不絕:
“原來病人在你們手裡就是賺錢的機器,不榨乾最後一滴血淚不罷休,如你們這般違背職業操守,罔顧病人的生死,實在有辱醫門,這要是老董頭在這兒,非得好好管教管教你們……”
他們仍然維持震驚臉看著我,彼此又看看彼此,似乎聽懂了我說的話,繼而轉換了表情。
其中一個點點頭,另外幾個全部點頭,然後整齊劃一分散開來,把我緊緊包圍住,不知誰說了一句:
“盤他!”
一個個凶神惡煞對著我展開了進攻,我嚇得忘記閉上眼睛,他們七手八腳把我按住,各種亂七八糟的線往我身上插,然後他們又看著儀器,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又往我身上插更多的線,我想真是天道酬勤呀天道酬勤,老天都覺得我太累了給我找幾個按摩師做SPA,可這節奏不對呀。
過了會他們可能是覺得累了,動作慢下來,接著喜大普奔,跑出去奔走相告,好像我又有重大醫療價值了一般,喜上眉梢,喜不自勝。
“何大夫,快來,羅醫師,馮主任,副院長——快來……”
這個人,沒有心跳,沒有唿吸,但竟然還在跟我們說話——
沒有心跳?沒有唿吸?人就休克或死亡了,跟人說話?該不會是殭屍片裡的——詐屍啦!
我慢慢爬起來,看到空蕩蕩的房間,白牆白枕頭白床單,這裡是醫院?我為什麼會在這裡?
我迷惘地看著眼前的一切,我揉揉眼睛,像做了一場大夢,夢醒時候竟不知身在何處。
我無意識地走,碰到了桌子,有東西掉落下來,清脆的碎裂聲,我看一眼,而後從它上面走過去,我看見了門,我伸手轉動門把手,它卻自動開了。
我走出去。走廊上沒有人,空空蕩蕩,我穿過走廊,在一頭有個小門亮著紅紅的光,我走到門前,那門又開了,裡面是七八個人,面無表情地看著我,我一步跨進去,門在我身後又自動合上。
我看著不斷升高的數字,明白自己是在電梯裡,我感覺時間變得無限漫長,身後漸漸有了一股涼意。
電梯在飛速地上升,卻沒有一個人下去,直接升到最高的數字,13樓,而後停了下來。
電梯門開了。我正在擔心會不會還是人沒有下去,大家卻轟然如鳥獸散。只剩下我一人,站在原地,一臉懵逼。
“13。一個不吉利的數字。”
身後有人幽幽地說。
我回頭,看見電梯裡,還有一個人。
我忽然感到頭疼欲裂。
我是誰。我從哪裡來。
“陳彼得,跟我來。你若不來,必死無疑。”
我看著那個人,電梯裡面光線很暗,我只能看見一個輪廓。
我迷迷煳煳重新走進去。然後電梯的門又一次合攏。
鬼斧神工。電梯上的樓層數字按鍵從13樓滑了下去,電梯也從最高樓層迅速向下墜落。
我閉上眼睛,感覺自己的身體飄了起來,而後種種墜向地面。
那一刻,我恢復了記憶,我是演員陳彼得。與臺灣那個德高望重的音樂教父重名。
在我想起來的時候,已經穩穩落在地面上了,我環顧四周,被不知道從哪裡吹來的冷風吹醒了。手機在一旁響個不停。
鬼使神差拿起手機,按了擴音鍵,跋扈尖酸的話語響徹在整個房間:
“喲,陳彼得呀,大明星,怎麼,不願接我電話是吧,躲著我是吧,你有種,咱們見面談,沒種的,就繼續在你那個美美的裙子底下躲著,讓美美給你擦屁股,收拾爛攤子,誰不知道你跟他有一腿啊,不過以前真沒想到,嘖嘖,你原來喜歡這種型別的,真是男女通吃啊,小瞧你了啊……”
我這才發現自己是在公寓的陽臺上。
那麼,打給我電話這個人是……馮恰恰?一定是她。
我一股子氣頂上腦門,我捂住胸口不住唿吸,終於我勉強控制住自己的怒氣,正想開口,傳來砰砰的敲門聲。
敲門聲很急促,聽起來像不止一個人在敲。不用想也知道,一群無腦無德無良的記者們。
我感到一股醉意,我想也許是我不久前剛喝過酒的緣故,門鈴還在執著地響著,我走到門前,把耳朵貼到門上,聽到他們在說:
“陳彼得是不在家麼。”
“不可能,我在樓下看到他家客廳的燈還亮著。肯定在家。”
“那他是故意不開門嘍。”
“廢話,我盯得緊呢。”
“掩耳盜鈴,做賊心虛唄。”
“那我們怎麼辦。”
“上物業那兒想辦法搞到鑰匙。”
“啊,這樣好麼。”
“要麼我們裡應外合騙過治安,從陽臺上爬進去。”
“你不要命了,這可是24樓。”
“為了一手的熱點,這不算什麼。小心點就是了。”
“那,現在怎麼辦。”
“按兵不動。死守著。這條路子行不通再說。”
“真要把一手資源搞到手,讓主任好好犒賞犒賞哥的辛勞。聽說陳彼得私生活十分不檢點。”
“這圈子裡的誰又是清白的呢。聽說那些小姑娘,還沒畢業就到處到乾爹抱大腿,太騷。畢業後拍戲,要演技沒演技,要長相全是清一色的整容臉,不過那些大老闆還就吃這一出。”
“我餓了,從昨天就蹲了好幾個花邊,趕了一天的稿,到現在還沒吃飯呢。”
“也是。等下點外賣吃吧。”
“你說陳彼得這傢伙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在家裡吃什麼。我在這裡一連蹲了快一週,愣是沒見他面。”
“可別小看它。聽說他從小沒了爹媽,在孤兒院裡長大。沒爹沒孃,就是誰都不親,狗看見了也得繞道走。你說這種人能有好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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