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嬰靈告別
瑤華宮中,小福子一屁股坐在地上,神情驚慌。言語潰不成句:
“奴才——奴才——奴才在府上,見到幾個形態怪異的小人偶,站在西梁王的肩膀上,啃他的骨頭,喝他的血!”
“什麼!”我從座位上彈跳而起,脫口而出。
“娘娘恕罪,娘娘恕罪……啊——”
我定睛細看,小福子直挺挺躺在地上,口吐白沫,已不省人事。
“他怎麼了。”
“回娘娘話,十有八九是嚇暈過去了。”
“快把董太醫請來給他瞧瞧。”
我們還在說話間,小福子居然又睜開眼睛,然後一個跟頭坐了起來,連哭帶笑,表情怪異,一把扯下了自己的髮髻,最後開始發瘋一樣抓撓自己的頭髮,頃刻間披頭散髮地跑了出去,身旁人悽惶地大叫:
“小福子,你幹什麼,不要跑——”
我趕忙說:“快抓住他!”
太監侍衛全體出動,不過一會兒,小福子就被抓了回來,滿身髒汙,臉上帶著笑,笑容十分天真,像個孩童,拍著手說:
“孃親不要丟下我,我會做個乖寶寶……”
我一時之間感到背嵴發涼,毛骨悚然。
小福子還在繼續說著:
“地獄黑又冷,靈魂無歸依……孃親救救我,不要讓我流浪在遠方——”
“娘娘,董太醫來了。”
“快讓他進來。”我像看到救星一般:
“董太醫,你快看看這孩子,是怎麼回事。像中了邪一般。”
董叕卻彷彿沒聽到我說的一樣,眼睛直勾勾地望著我的身後。
我著急地說:“董叕你看什麼呢,趕快救人要緊啊。”
“他是誰。”董叕忽然發問。
“他?”我回頭,撞上一雙碩大無比的瞳仁,散發著藍盈盈的光。
我嚇了好大一跳,身子趔趄一下,向旁邊倒去。
一雙毛絨絨的大手扶住了我。
我站穩身子,“老姑姑”忽然發力:
“你們給我住手,還嫌這裡不夠亂是不是!”
嘈雜的環境瞬間安靜下來。
我詫異地看著她凶神惡煞的樣子。
“你們這群小害人精,幹嘛要纏著無辜之人呢,要纏就去纏那些害你們的人啊。”
片刻之後,世界恢復平靜。
一切都像暴風雨過後的亂相,小福子也安靜下來,不言不語,象個植物人一般,癱軟在地。
董叕正在給他看病。
“老姑姑”還在煞有其事地說著:
“趕快跳脫出來,我來幫你們找個極樂之地,好好安息。不要再抓著他們不放了。”
咕噥了好幾遍,嘴裡一直在唸唸有詞。
只見她手持銅鈴,放在手裡不停搖動,然後忽然睜開眼睛:
“帶我去西面。一直往西走。不走回頭路。”
小福子忽然又從地上爬起來,雙眼直勾勾望著前方,董叕見此,眼疾手快,從藥箱裡取出一枚銀針,對著小福子的後腦杓紮下去。
小福子慕然睜大眼睛,表情開始變得痛苦不堪,四肢著地,開始像個嬰兒一樣在地上爬行,邊爬邊張著大嘴嚎啕大哭,那神態舉止實在跟嬰孩別無二致。
他向我爬過來,我嚇得連連後退。他哭泣的聲音不知為何聽來使人揪心不已。
董叕又追上來,手裡握著一把銀針,對著他飛撲而下。他停下來,哭泣的聲音漸漸變得衰弱,他抬頭看我,目光變得深情且不捨,似有千言萬語與我訴說。
銅鈴聲更響了,他回頭看一眼但董叕和“老姑姑”,又費力向我爬過來,忽然,他倒在地上,口中慢慢噴出一口氣息,像雲煙般經久不散。
“老姑姑”又開始搖銅鈴,董叕伸手製止了她:
“夠了,他已經要去了。他的元神俱毀,只能灰飛煙滅,輪迴轉世是不可能了。”
董叕又輕輕地說:“安顏容若,那是你的孩子。”
我的心忽然動了一下。我看向他,我從他的眸子裡看出無盡的渴望,他在渴望什麼,他向我爬過來,艱難地,一步,兩步,他的臉上掛著一個奇異的微笑,傷感且悲涼。
他的身體裡,有一個嬰孩的靈魂正在慢慢消失。他爬到我的腳下,似乎已經不能動了,我低頭仔細看,才注意他在試圖抬頭,但他好像已經抬不起來了,我蹲下身去,撫摸了一下他的頭,他張開嘴巴,無聲地,開了又合。
那一刻,一種針扎一樣的疼痛深深刺進心底最柔軟的領域,他不是想害人,他是要來告別。他真的要走了。他是安顏容若那個死去的孩子,他是沒有人歡迎的孩子。自生至死,都無人關注。大家關注的,只是他的身份。他是被人唾棄的野種,是被棄如敝屣不願被承認的生命,可他自己,又有什麼錯呢。
我淚如雨下。我一遍一遍撫摸他的頭,嘴裡一遍一遍喊著:“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你放過陳厚吧。他對你盡心照顧,你的死不是他的錯。
他終於精疲力盡倒下去,臉上的笑容卻定格在那裡。他的身體,有一個如嬰孩形狀的雲霧緩緩升起,然後向著西邊的方向,慢慢爬過去,接著煙雲四散,灰飛煙滅。
我的心裡,忽然無限觸動,那一句短短的兩個字,飽含著太多渴望和無奈。那一刻,我想起伊僐。一種難以言喻的不捨湧上心頭,那是一種骨肉割捨的痛。我情不自禁對著那消失的雲煙,大喊:“不要走,你回來,回來……”
我倒在地上,痛哭出聲。
他方才匍匐在我的腳下,無聲地喚我:“孃親——”。
我知道自己不是安顏容若,可為何,我竟然對她的經歷和遭遇,感同身受?
我感覺,我的身體裡,逐漸聚集了一個巨大的能量,像壓抑久了的釋放,酣暢淋漓。
不知過了多久,小福子睜開眼睛,周圍的人趕快把他扶起來:“小福子,小福子……”
“我做了一個夢……”
“我夢見一個小嬰兒,與我商量,說要借我身體一用。”
眾人皆驚。
這個時候,我忽然想起陳厚,有人將我從地上扶起來,我連忙說:
“不用管我,快去西梁王府看看西梁王如何了。”
“奴才這就去辦。”
這時,有人急急忙忙跑了進來,與跑出去那人撞個滿懷,兩人抱在一起,哀嚎幾聲。其中一人對著我便跪下:
“啟稟容妃娘娘,方才西梁王府下人來報,說西梁王已經睜開眼睛,大夫也瞧過了,大約無大礙了。”
我終於放下心來:
“那就好。”
周圍的一眾人等聽罷,都隨聲叫好。
可我不知為何,一時之間,心痛難忍,想起那孩子借小福子身體與我告別一幕,心中慼慼然然。
這是安顏容若的第一個孩子,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就是我的孩子。
可我沒有多餘的時間去化解我內心的悲傷,我要去西梁府看望陳厚。
我遣散眾人道:“好了,沒什麼事了,大家去忙各自的事吧。記住,今天的事情,只可意會,不可言傳。”
眾人應著,散去。
我正準備命人備車馬,有人喊住了我,我回頭,原是玉瑤那個“老姑姑”。
“今日有勞姑姑了,實在感謝。”
“我不是聽你來說這些空泛的感謝的。要感謝,就拿出誠意。”
“我是誠信感謝的,您幫了我兩次,每次都救我於危難中之中,我自然感激涕零。您需要什麼,儘管開口。”
“我問你,玉瑤在哪裡。”
“玉瑤,在我身邊。”
“在你身邊?你也好意思說!它在你的身邊,為你賣命,為你出生入死,你看看如今你把它照顧成什麼樣子?它的銅鈴被拿走,元神受損,現了原形,功力盡毀,還不忘為你來找我辦事,要不是它苦苦哀求我,我才不來呢!”
我一直知道,玉瑤為我做了很多事,但是而今從他人嘴裡說出來,我心裡的愧疚又多了幾分,除了愧疚之外,是滿滿的感激。我實在不知道,我陳彼得,何其不幸,會碰到如此之多烏七八糟的事,又是何其有幸,有一群和我肝膽相照的好兄弟好朋友,有一個願為我出生入死的好姐妹。
“玉瑤,她能恢復到以前那樣麼。”
“不能。”
我忽然心頭哽咽不已。
“那……她能……恢復人形麼。”
“不知道。”
“那……”
“老姑姑”凶神惡煞瞪著我,忽然悠悠嘆口長氣:
“玉瑤對我說,她那一世被你救下,而後便一直鍾情於你。你作為陳彼得的時候,她就一直在你身邊,但你如今作為安顏容若,她卻不能陪你走到最後,能成為你的寵物也是好的。只是他註定要離開你的。你身邊的很多人,都只能陪你一程,最後陪伴你的,只有你自己而已。明白這個道理,你就懂得了珍惜。”
我一時之間心智清明,豁然開朗,但是,她說,我作為陳彼得的時候,玉瑤就一直陪伴在我身邊,那她是以何人身份存在的?
我想問個清楚,但“老姑姑”卻已不見。
我愣在原地,然後終於回過神來,趕忙喚來下人:
“準備車馬,我要即刻出宮,往西梁府一趟。”
“娘娘……”那人欲言又止,有些為難。
“怎麼回事。”
“皇上在長春宮,被眾臣聯名上書,唇槍舌戰了多時,發了好大的火,皇上身體受傷,經不起如此折騰,娘娘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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