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長春宮二度彈劾
我抓住了語病:
“陳豫不知道,那麼想必你知道。”
我看著陳厚,我猜我的表情一定十分難看:
“你騙人!你們合起夥來騙人!”我咬著牙說:
“我提到後院,你們就緊張,你們的表情告訴我,這裡面一定有問題。”
陳豫陳厚互看一眼,眼神中是恍然大悟之後的釋然。
“你誤會了。”
“這個事情,我們以後再說。現在當務之急是……”
“不行,你們必須現在告訴我!”我蠻橫地說。
“唉,”陳豫無奈地嘆口氣:
“陳年舊事,不提也罷。你若真想知道,那好,我告訴你,這西梁王府,原本是有後堂的,那時房子格局簡單,正屋只有前院後堂,有前門而無後門,後來發生了一場火災,前門被大火封住,因為沒有後門,無可退之路,很多人就此葬送火海,幾年之後王府改造,將這件事情引以為戒,將後面的牆愣是硬生生推倒,擴大開鑿出一塊荒地,打造出個帶門的後院。”
原來是這樣,西梁王府有人命在身。
“那場火災的起因清楚麼,是何時發生的。”
“容若,現在不是說這些個陳年舊事的時候。”陳豫說:
“當務之急,趕快做好應對措施。朕要召集兵部尚書,必要時把駐守邊地的趙贇烜將軍召回,連同侍郎宗成,抵制惡靈入侵。”
陳豫說罷,便掉轉頭欲走,我喊住了他:
“皇上且慢。”
陳豫詫異地回頭,眼神焦慮。
“容若,我們不能再耽擱了,再耽擱一秒,危險就多一秒。”
“你們想過沒有,我們有可能完全判斷錯了方向,它們不是針對我們的。它們很大可能是那場火災裡屈死的亡靈。”
陳豫和陳厚雙雙一愣。
“還有,董叕至今不見蹤影,他是在西梁王府失蹤的,他會不會也如陳厚被附身那樣,被惡靈糾纏?”
“那麼,朕更不能再耽擱了,陳厚,你需馬上召集兵部,及你手下二十四萬死士,隨時待命。”
“臣弟遵旨。”
“容若,你不能呆在這裡,隨朕一同前往議政閣。快走。”
蓄勢待發的緊迫形勢,無形中有一隻繩索伸過來,慢慢勒緊我們的喉嚨。
事實上,如果我早知議政閣中我會面對前所未有的腥風血雨,那我不如乖乖呆在長春宮,只是,對於很多事情,我們都沒有預見的能力。
議政閣中亮如白晝,長明燈徹夜燃燒,火光沖天,管理燈火的奴才一鏟接一鏟地鏟著煤石,鼓吹著火焰,使火勢兇勐撩人,又要在其掌控之中,以免火苗躥到不必要的地方去,引起失火。
陳豫帶我走進去的時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情:
“皇上,臣妾去後面休息,免得壞了女子不得參與政事的規矩。”
陳豫卻說:
“什麼女子男子的,朕要你進去你就進去,這等大事,朕還是要聽取你的意見。”
時間緊迫,我也並未多想,只得硬著頭皮隨陳豫一同走進去。
議政閣是機要大臣輔佐皇上處理政事的地方。空間並不是很大,就相當於酒店一箇中等大小的包間。裡面設有長條桌椅,及文房四寶,後面的架子上整齊碼放歷代皇帝批閱的奏摺等物,乍一看像個書房。我們剛走進去,見房裡滿滿當當一屋子人,把個本就不大的房間撐擠地像個牢籠。
他們見到陳豫,表情略有鬆散倦怠,我想是因為夜裡緊急召見的緣故。他們簡單行禮,在擁仄的房間裡費力向兩邊移挪,我跟在陳豫後面,也走了過去,他們抬頭看到了我,表情十分怪異而驚懼,繼而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眾位愛卿,今日朕召集你們進宮,是有要事商討。望天城內湧現一群不明之物,朕不幸得以一見。望天乃朕之御城,暫時不知此物良善,但終歸不是好事。若是引得城中百姓躁動不安,天象驟變,朕之子民便無安寧之日,朕須得為城中衣食父母考慮,也要為宮中安全考慮,必得出兵防範,抵禦入侵。若是朕手下兵權短缺,還需各位同心一體,與朕齊肩並戰,守護望天安寧,保我江山無恙。基於此,朕需要聽取各位愛卿意見。”
眾人聽罷,臉上各自露出驚恐的表情。互相看看彼此,不發一言。
“眾位愛卿,有何高見妙計儘管提出,箭在弦上,迫在眉睫。”
眾人仍暗自眼神傳遞,閉口未言。那眼神,似意有所指。
“眾位愛卿,”陳豫忽然提高了聲音:
“你們若是不願出兵,那你們城中府邸,族人親眷,皆會受其所害,此次出兵與你們息息相關,你們可要考慮清楚。”
終於,一位大臣上前一步說道:
“雖然不知皇上所說不明之物,所為何物,但如此如臨大敵,可想而知。皇上可曾想過,近幾年來,宮中禍事不斷,妖物頻現,江山戰事頗多,究竟是為何。”
“皇上,”又一位大臣上前:
“皇上昨日裡不顧臣們進言,執意出宮前往西梁府,如今又說遇見不明之物,冒昧凌晨裡召集各位大臣,要臣們出兵,又令官兵層層把持門外,莫不是在限制臣們的人身自由,強令臣們交出兵權?”
“皇上,昨日裡臣不顧皇上龍顏大怒,直言鑑上,務必嚴懲安顏氏一族,誅殺叛黨餘孽,今日臣再加上一條,西梁王與安顏容若,禍亂宮闈,前有妖貓盛行後有不明妖物,西梁王狐假虎威,在朝中越俎代庖,常行僭越之事,理應嚴懲;安顏容若蠱惑媚上,引得聖躬疲憊,身體違和,此妖婦不除,宮中難有安寧之日,請皇上效仿唐明皇馬嵬坡事變,賜其一死,如此,人心所向,便眾望所歸矣。”
我站在一旁,愣在原地,我是聽明白了,他們是把這些年的禍事全部歸咎到老子頭上了,還非得牽連上陳厚,安顏容若呀安顏容若,我是不是上輩子欠你的,一而再再而三地為你和陳厚那點陳年破事買單。怎麼還想讓我像楊貴妃那樣被絞死?如此,你們才會稱心如意?自此鞍前馬後效忠朝廷?鬼才相信。
不過呢,老子也不是吃素的,就像陳豫說的,若是惡靈攻城,他們的城中府邸,族人親眷皆會遭其所害,料他們不敢不出兵。
我本想規勸陳豫不要動雷霆之怒,眼下還是驅趕外侵最重要,但我還沒來得及規勸,陳豫果然就又一次怒了,不過想想也是,你女人被他們說成這樣,換做是你,你也得怒。雖然,我覺得,從某種意義上來講,這些大臣們的話言之有理。
“皇上,不要生氣了。眼下說什麼都是枉然。臣妾還是那句話,臣妾願入典獄司配合調查,只要能匡正人心,使各位大人不再起二心,一心一意效忠朝廷。”
“皇上若是將此等妖婦關進典獄司,派專人看守,臣等便立刻出兵,共同攜手抗擊惡靈,保我江山太平。”
陳豫難以置信:“你們膽敢威脅朕?”
“報——”
有太監慌慌張張跑進來:“皇上,西梁王急報,南安王府附近,發現不明生物,需要緊急請求支援。”
“皇上,不能再耽擱了。”我急切地說。
陳豫不捨地看我,喟然長嘆:
“南安王府已是空府,朕自登基後就未曾回府上看過,但朕心中仍然將其視為宮外的第二個家,怎麼就遭此橫禍了呢。”
“皇上若是再耽擱下去,皇上現在所居之地也得遭殃。皇上——”
陳豫擺擺手:“來人,將安顏容若暫時關進典獄司,待朕日後再做處置。”
“皇上聖明,臣等立刻出兵。”
我被幾個侍衛押解著出了長春宮,我忽然開始擔心起來,南安王府附近發現惡靈,之前是西梁府,保不齊它們真是衝陳豫和陳厚去的,只是這對兄弟並沒有做什麼不好的事情啊。若它們不是嬰靈,那它們會是誰啊。最大的可能是陳豫口中所說火中喪生之人,可是都過去這麼長時間了,它們怎麼現在才想起報復,難道那場火災跟這兄弟二人有關係?
一路上我想了很多,直到我不去想了,這才發現那兩個押解我的侍衛正用怪譎的眼神看我,此時夜已過大半,晨光熹微,他們一邊押解著我向前走,一邊竊竊私語:
“你說這宮中近來怪事怎麼如此之多?難道真與她有關?”
“噓——別說,這些都是怪力亂神之語,宮中禁止傳播謠言。”
“可你看她怎麼像魔怔了一樣,皇上要把她關進典獄司,她怎麼無動於衷,也不辯白也不唿救?搞不好傳言是真的。”
“我聽說,之前她的腿摔斷了,在床上養著傷,結果不出半天,就活蹦亂跳了,你說這事兒是不是很怪?”
“真的呀?”
“那可不,宮中人人都瞧著,還有她宮中養了一堆動物,馬、野雉、貓什麼的,幾年前宮中的妖貓盛行,都傳說是她養的貓成了精,在宮中興風作浪呢。還有啊,大家都知道……”他壓低聲音,我仍然聽得清清楚楚:
“她前幾日在她的宮中請了一個‘怪人’,做一些奇怪的事,像是在行巫蠱之術……”
我忽然扭頭看他們,他們被硬生生嚇了一跳。
“別說了,本宮有事想求你們。”
“什——麼事。”
“本宮在典獄司,想必十分無聊,需要紙筆,聊以慰藉。可否幫本宮取一些過來。”
兩人不置可否。
“我可告訴你們,你們方才說話的內容本宮都聽得一清二楚,你們若是不幫本宮的忙,本宮就把這些話告訴司禮監的掌判,到時候,可別怪我沒給你們機會。”
“奴才遵命,一切謹遵娘娘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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