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悲莫悲生別離
還有三天便是重陽節,每個人都在緊鑼密鼓地準備著。
再不景氣,日子還是要過下去的。宮中掛起了各色飾物,御膳房也在準備花樣點心。記得陳豫跟我說過,“九月九”重陽節是個大節日,這些自然與上古原始信仰、祭祀文化及天象、歷法等人文與自然文化內容有關,蘊含著祗敬感德、禮樂文明深邃文化內涵。他們會在九月豐收祭饗天帝和祖先,還有賞菊和飲酒。倍受文人墨客吟詠。
尤其在皇室,對這些更是雅俗共賞,十分重視。
我卻一直在心裡忐忑不安,事不宜遲,全靠演技,若是被人看出破綻,那就功虧一簣,前功盡棄了。
那日,陳豫上朝時候忽然暴怒,對著陳厚一頓臭罵,說他辦事不利,定有圖謀之心,陳厚百口莫辯,陳豫摔了東西,讓高無恙去一趟典獄司,把那些老臣全體放出來。很快的,我便聽到宮裡風言風語,說國政不穩,西梁王根本就是異心,皇上沒辦法,為穩固前朝後宮安寧,只好把那些臣子無罪釋放。
只是,既然陳厚有異心,難免這些臣子不會有異心。
我看在眼裡,急在心裡,我想和陳厚單獨談談,奈何根本找不到機會。
與此同時,陳豫開始給那些老臣們施壓,每日裡自上朝就折騰,不讓他們回府,在長春殿商討國事,說白了就是要他們談談治國之道,還要求每個人每天要上交一篇一萬字的論文,直弄得大家怨聲載道。每個人都惴惴不安。其實他們私下,都利用職務權利之便,行過私事。如今皇上忽然反常,他們大約也是怕皇上別有用心,生怕一個疏忽被捉住了小辮子。
陳厚也開始避而不見,一個人行蹤詭秘起來,也許是在招兵買馬,也許是在籌謀劃策,他對陳豫恨得咬牙切齒,在望天一帶放出話來:
“既生瑜,何生亮。我與陳豫,此生無法共存於世,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終於,在重陽節前一天晚上,我成功做了那個夢。
向日葵的葉子大如蒲扇,層層疊疊,攏起一花盤的燠熱香氣,樸素而肆無忌憚,燦爛輝煌,在晴朗的午後,映照出一片安謐和諧。我獨自涉水而上,清泉流動,陽光炙熱。
有人在唿喚我的名字,我回頭,宛然一笑,頃刻間,花田化為桃林,桃枝蔥鬱茂密,花團錦簇,粉紅色的小東西,實在令人歡喜。一位慘綠少年,站在我的對面,衣袂飄飄,迎風而立。摺扇一把,開合自如。開口便是:“許久未見,故人可好。”
看你讀詞一闕:“信手揮毫,等閒陶寫,問甚風騷。能潦倒,也消搖。”
然後畫面一片漆黑。
一顆閃著光的小星星,兩顆,三顆,許多顆,它們在黑黑的夜空兀自眨著眼睛。像小精靈般可人。
陳豫坐在我身邊,以手託額:“這般美麗的景緻,要與一個美麗的人兒共賞才好。”
說罷便拉我坐下。
“皇上既盛情相邀,臣妾便欣然接受。”
我看著夜空繁星點點,不由讚歎,老子都是將死之人,赴你妹的八輩祖宗。
“愛妃可見這景緻實在美輪美奐。實在巧奪天工。”
想來他除了批閱奏摺,與一群不中用的老禿驢商討國事,就是面對後宮裡那些歪瓜裂棗,想想也怪可憐的。
“皇上說的極是,此等景緻甚是美哉。臣妾願與皇上一起欣賞美景。共度良宵。”
“明日便是重陽節,一切都在朕的計劃之內,除了你。”
“皇上何苦憂慮,一切萬事俱備,只欠明日東風。”我避重就輕。
“你知道朕在說什麼。”
“我以前看過一句話,人間萬事,悲莫悲生別離,樂莫樂新相識。這世間事,哪有什麼盡遂人願的呢。”
陳豫不再說什麼,轉身歪著頭聚精會神聽了一下,然後輕聲道:
“容若,你聽,下雨了。”
我傾耳細聽,果真如此。那雨,十分輕盈,不仔細聽都覺察不到。我看著眼前這個男人,聽著耳邊熹微的雨聲,想著伊僐,那是我們愛情的結晶。這一刻,太過美好。我要把它牢牢記在心裡,漫漫長路,以此抵擋歲月的荒涼。
不知為何,那年的雨季格外漫長,氣溫卻異常炎熱,彷彿夏天賴著不走。
“容若,若是到了最後關頭,朕願陪你一起走。前朝後宮,都交給陳厚打理,日後由他扶持伊僐登基。若真是這樣,你願意麼。”
“若真是這樣,我們就太自私了。陳厚要背上謀權篡位的罵名,即便日後伊僐登基,他一旦對陳厚有了猜忌之心,或者輕信別人讒言,陳厚怎麼辦。還有,陳厚那句誓言,足已讓他成為眾矢之的。屆時,最壞的結局有兩個,一個是,伊僐登基,陳厚就沒有活路;另一個則是,陳厚篡位,那伊僐的傀儡下場也不會好到哪兒去。”
“我想,陳厚會跟伊僐解釋清楚的。”
“好,你同我一起回去,你就不是皇帝,你要接受另一個世界,那個世界和這裡截然不同,沒有君臣階級,人人生而平等,都要透過勞動來獲得食物和報酬。”
“那很好啊。只要和你在一起,我願意。”
“可是我的身份呢,很大可能我回去後,成為陳彼得。而你還是陳豫。性別的鴻溝就會把我們隔絕開來。”
“你的意思是說,即便我同你一起回去,我們仍然無法在一起?”
“……”
陳豫難過地看著我。
我坦言:“世人皆言春秋時好做夢,但是凜冽才使人逞盡意氣回憶,與其作渾沌在人潮之中的一生,不如在凜冽風雪中做自己的絕決。”
“你是說,你要跟我分手?”
我含著淚看他:“不是的,我是說,當下瞬間的美好可以抵過永遠。”
陳豫一把擁我入懷:“容若,不是的,絕不是的,你相信我,我們會在一起的。他鄉故里,我們死生不離。”
怕明日山河雨停,南樓晴了,你我就此別過,再無關風月。於是要提前把離別說好。
“皇上,我還記得第一次與你見面,是我那日大病一場清醒之後在病床上偷偷看你,你穿著一身鎏金大袍,身形高大,走起路來虎虎生風,說起話來也是十分威嚴……”
“那是你第一次見到朕麼。”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的。”
“我那時心裡就在想,這傢伙是皇上又怎樣,不就是在演戲嘛,等下了戲臺,服化道一脫,該叫誰爺還叫誰爺,現在裝得跟孫子樣,一會兒讓你變成真正的孫子……皇上贖罪,臣妾無心犯上。”
“哈哈,你當時心裡真是這麼想的?”
“……是的。”
“真是太有意思了。朕還會演戲——”
“當時就是不知道嘛。”
“好,不知者無罪。可是你直言犯上,要罰。”陳豫一本正經。
“罰什麼。”
“罰……”陳豫忽然親了我額頭一下。
我愣住了。
陳豫又親了我一下,一下,一下……他的吻像雨點般落在我的額上,眼睛上,鼻子上,最後輕輕落在嘴唇上。
雨夜謐靜,他緊緊抱著我,我慢慢閉上眼睛,我們糾纏在一起,像宮牆上的並蒂,離不開彼此的依存。
“容若。”
“唔。”我迷迷煳煳答應。
“還記得你教我唱的第一首歌麼。”
“……不記得了。”
“就那首‘黑黑的天空低垂’,你記得麼。”
“……記得。”
“我想讓你,再唱一遍給我聽。”
“你唱吧。我不想唱。”
“為什麼。”
“……太煽情了。”
“你不就是個煽情的女人麼。”
“陳豫,我再跟你重申一遍,我是女人的外表男人的靈魂。”
“你的靈魂在哪兒,我可看不到。”
“你這人怎麼這樣呢。”
“哈哈,我怎麼樣。我好歹也是一國之君。”
“我看,你是一國之君——王吧。”
“好哇,你敢罵朕王八,看我不收拾你。”
陳豫順勢伸手往我腋下一撓,我癢得趕緊求饒:
“好癢,哈哈哈哈,你饒了我吧,好人,你饒了我,哈哈哈哈,求你了……”
“還敢不敢了,還敢不敢了……”
“不敢了,不敢了……”
那個雨夜,在亭中,我與陳豫就這樣聽了一夜的雨,那些時光,就像張愛玲說的那樣,外面風雨琳琅,漫山遍野都是今天。
不要離別。不要離別。
“黑黑的天空低垂
亮亮的繁星相隨
蟲兒飛,蟲兒飛
你在思念誰
……”
幽邃的夜晚,看天上繁星點點,聽雨聲落在屋簷。
“天上的星星流淚
地上的玫瑰枯萎
冷風吹,冷風吹
只要有你陪
……”
身邊有愛人作陪,他已酣然入睡。
“蟲兒飛,花兒睡
一雙又一對才美
不怕天黑,只怕心碎
不管累不累
也不管東南西北
……”
這大概就是人世間最幸福的事情了吧。
“其實在你心裡,你並不想回去對麼。”
“你怎麼知道。”
“因我同你一樣,在感情的世界裡,都渴望長長久久,生生世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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