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郎豔獨豔,世無其二

3,281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第二日一早,我還在馬車上沉溺於溫柔鄉,一陣劇烈的顛簸把我從夢中驚醒,我聽到車外嘈雜的人語、馬嘶、凌亂的腳步聲,間或還有婦女幼兒淒厲的哭聲。我拉開車簾,馬車一路向前,所經之地,已亂成一片,境州城內,老百姓在拖兒帶女、四散奔逃,城中哭聲震天。城外不遠處,能清楚聽到隆隆的炮聲,天上黑雲彌散,滿目肅殺。

  陳豫騎著他的“雞血石”在隊伍的正前方,留給我一個憂患的背影。身邊兵士告訴我,馬車剛剛抵達境河境內,就見到這般悽慘景象,就在剛剛,探子慌慌張張來報,說是境州城才被洗劫過,百姓皆遭其害,被劫得兩手空空家徒四壁。對方還開了火。幸好並無人員傷亡。但是,百姓見到我們,個個望而生畏,甚至有些談虎色變,因此,我們無法從他們口中得到半點訊息。

  聽罷此言,我十分困惑,按理說,昨日“望天之役”雖然沒有傳得沸沸揚揚,但畢竟也人盡皆知,況馬行一日,不過百八十公里,也就是說,望天城到境州城相隔不遠,避而遠之都來不及,誰會吃了熊心豹子膽在境州城內開戒。還有,百姓見到我們十分惶恐,這樣說來,只有一種可能,就是有人打著陳豫或陳厚的旗號,招搖撞騙,欺凌百姓,他的動機很明顯,使百姓痛恨國之君主,藉此煽風點火,蠱惑人心。除了唐文邦,我想不出第二個人來。

  然而從昨晚至今,陳厚始終未曾露面,這使我開始懷疑,這一切都是陳厚聯合唐文邦設下的圈套,而陳豫卻緘口不語,沒有對陳厚的突然離開做任何解釋,這更加使我有理由相信,其中一定有貓膩。那日我問陳豫,陳厚在哪兒,他的不問理由和輕描淡寫與之後的突然宣揚主權,前後不搭,相互矛盾,實在是十分奇怪。

  他們對境州開火,卻未曾傷及分毫,難道不是在借刀殺人?奇怪,陳豫這般聰明,會連這點也想不出?難道……像我當初一樣,反間計!他們難道是在以境州作魚餌,誘發唐文邦出面?不過這樣想來,一切便講得通了。

  在境州,我們又被迫停留了一個上午時間,境州的百姓居然將城中主要交通大道全部擁堵,陳豫卻表現得氣定神閒,我知道,這其中內情他了解得一清二楚。只是在等候一個契機。時機一到,他會竭盡所能處理好這件事情。

  百姓們將大隊人馬團團圍住,神情慷慨激昂,像要赴一場死亡之宴。忽然,半空裡有人仰天長嘯,只震得四下裡木葉簌簌亂落,良久方絕。大家全被那聲音震住了,圍擁的百姓紛紛後退,不自覺地就往兩邊分撥開去,我定睛細看,只見一個身形頎長的男子,雨鬣霜蹄,皎如玉樹,跨著大步向陳豫走來,神情清朗:

  “學而時習之,不亦悅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明知故人前來,卻未曾以禮相待,豈非有失於君子之風邪!”

  陳豫面露疑惑,拱手道:“不知閣下尊姓大名?”

  “有君子兮,見之不忘。皎皎玉樹,臨風而立。志在高遠,攜朗月入懷,快哉快哉。”

  “遠懷兄!多年不見,差點認不出你來了。”陳豫當下眼前一亮,翻身下馬:

  “故人前來,未曾以禮相待,實是有失君子之風。不過遠懷兄大人有大量,不會與兄弟我計較吧,哈哈。”

  陳豫與他那位遠懷兄幾番寒暄過後,我在一旁冷眼相看,這男子果真如他自己所說,立如芝蘭玉樹,笑如朗月入懷。但似乎,這種翩翩美男,桃花氾濫,為之傾心者大有人在,或者他亦風流成性,不知要禍害多少純潔美少女……還有少男,若是家境富裕,出身顯赫,淪為紈絝子弟之流,更是後患無窮。我一個堂堂男子,見了他都為他的美貌所折服,自古美貌之人,禍國殃民者居多,一個陳厚已經使陳豫的帽子綠了半邊,若再加幾個進來,陳豫的腦袋豈不是要冒綠光了。想到此,我泛起了陣陣冷笑。果不其然,我臉上的不屑和譏笑引起了他倆的注意,陳豫向我看來,轉頭說道:

  “遠懷兄,這位是安顏容若,是小弟的內人。容若,他是我的拜把兄弟,也是我的救命恩人,孟遠懷,還不快些下車見過孟兄。”

  我慢慢吞吞一瘸一拐下了車,孟遠懷一臉坦蕩地望著我,落落大方。我對他微微一笑:

  “孟兄勿要見怪,我是陳豫的……內人之一,腳部受傷,行動略有不便,有失禮節,還望海涵。不過,孟兄此次精心策劃的會面,還要帶動整個境州的百姓來助陣,是不是,有些勞師動眾,有些許欠妥啊。”

  “弟妹錯了,這境州的百姓,是自發聚集街頭,與我孟某人毫無關係,此次會面,原是豫弟出征之際便計劃好的,我本暗中隨大軍而行,在望天城內見兩軍對壘,倘若開戰,便可助你們一臂之力。想來怪事一樁,不想浪費口舌。大家就此別過。”

  孟遠懷說罷此話,轉身便欲走。陳豫急忙大喊:

  “孟兄,請留步。”

  “多年不見,孟兄何必急於一時,這境州之事,原是我提前安排好的,自然與你不相干,內人不明所以,孟兄也不必在意。既然相聚,不妨找個地方,燙壺好酒,敘敘舊如何?”

  孟遠懷聽罷,爽朗一笑:

  “哈哈,此處說話不便,既如此,我帶你們去個好地方。”

  人馬行行復行行。到了一處僻靜之所,又到傍晚時分,孟遠懷停下來,聲似洪鈴:

  “清風駿馬煙霞,竹籬小舍人家,落日餘暉簷下,故知交,一壺酒,望天涯。”

  “好詩,孟兄,此處環境清幽,半絕人煙,想不到一向熱鬧的境州也有此桃源之地。敢問一句,此處是何處啊?”

  “從何處來,往何處去。四海之內無有家,四海之內皆是家。桃源之地談不上,此乃鄙人暫棲之所。皇上請自便。”

  於是,那晚,我們又在那不知名的桃源之地憩息,竹籬小舍,幽然之築,倒真是人間仙境。只是,寒暄過後,氣氛顯得有種說不出的怪異。這裡偏安一隅,隨著夜幕降臨,卻時常有莫名的聲響傳來,時斷時續,像憤怒的咆哮,又像悲傷的嗚咽。

  酒過三巡,我也陪著喝了點小酒,其實我十分警惕他在酒中下毒,可是轉念一想,這傢伙一副瀟灑不羈的模樣,言談舉止頗為文雅不俗,又與陳豫稱兄道弟,還被稱為救命恩人,大約不會加害我們。只是,這處幽僻之地,實在是怪誕之極,說不出的詭譎。

  陳豫與孟遠懷的交情,我已聽了大概,陳豫年少時隨先皇狩獵,于山野之間追趕一隻麋鹿,反被鹿角頂傷,又從峭壁滑落,摔傷了腿,被剛好路過的少年發現,將他救下,又差點被尋他不得的侍衛隨從當成刺客所殺,幸好後來誤會解除。少年精通醫術,救下陳豫時順便為他做了簡單的傷口處理,還摘了草藥送他。陳豫對少年表明身份,讓其一道回宮,對他論功行賞,少年卻不安地謝絕。

  他們講到這裡,陳豫停頓一下,似笑非笑地轉頭看我一眼:

  “容若,你可知道那少年為何不願與我回宮論功行賞麼?”

  我翻了個白眼,眼前這位附庸風雅的翩翩美男不就是曾經那個少年麼,害得陳豫受傷,敢跟他回宮才怪。我故作沉思狀:

  “臣妾不知。不過臣妾猜想,少年天性自由,或者不願進宮束縛。但是您之所以會受傷,或許與那少年有所關聯。否則他的不安從何而來呢。”

  “哈哈,容若果然聰慧過人。遠懷兄,你養的麋鹿一定也具備了不願被束縛的自由天性,才會掙脫繩索,偷偷熘出來,差點連小命都沒了!”

  孟遠懷沒有說話,只是低頭將杯中之酒一飲而盡,微微一笑。少頃,慢慢起身,眼睛投向牆上不顯眼一處,凝神注視。我隨著他的目光望去,見一對栩栩如生的鹿角,掛在幾根粗陋的麻繩上,竟成為這屋子最獨特的標誌。

  “弟妹這話錯了。我的麋鹿,自然屬於我。但它卻偏偏不明白這個道理,縱然我對它百般憐愛,它仍是要舍我而去。追尋它想要的自由,於是,這,便是它的下場。嘖嘖——”

  他遺憾地搖頭,面露譏諷與不屑:

  “嘖嘖,這個道理,用到人身上也是如此。如夢如幻,如痴如狂,如鏡花水月,如斯如斯——”

  說著說著,他竟然一揮袖子,踱步而唱起來,摺扇一開,一個迴旋,舞出個虎虎生風,倏爾蘭花指一翹,陽剛中又帶有女性的陰柔,回眸一笑,面若桃花,嫵媚至極。

  我被他的即興表演看呆了,陳豫卻眉頭緊鎖,神色緊張,又似有無限擔憂。直到孟遠懷重新落座,斟酒舉杯,陳豫慢吞吞開口:

  “孟兄,我以為,事情過去那麼久,你已經放下了……”

  “放下?”孟遠懷勐然將杯擲於桌面,怒目而視:

  “這麼多年來,我從沒放棄過找尋,何談放下?我四海為家,餐風露宿,浪跡天涯,我憑的是什麼!當年如斯懷著多大的失望離我而去,如今我就懷著多大的信念等她回來,你可曾知曉,可曾瞭解?”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