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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閑平地起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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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我剛剛拍完戲,回到休息室,就看見我的手機在桌上兀自亮著游標,閃爍頻繁,簡訊一個接一個往外蹦。我拿起手機,一條簡訊映入眼簾:

  “您好,您是陳彼得先生麼,看了您在網站釋出的尋親啟事,您說幼時與父親走散了,那您對於小時候的事情還記得麼,我有個親戚家的孩子很多年沒有找到,不知道您最近有時間麼,方便的話可以見面詳談。”

  老實說,我看到這一類簡訊,都已經麻木了,我又翻了翻其他簡訊,除了一條訂閱的最新時事,一條繳費通知,還有冬爾給我發的關於劇本的細節討論建議,其它的全部都是尋親簡訊,花裡胡哨,甚至有一些看了令人啼笑皆非,不忍卒視。

  比如這條:

  “毛毛,你小時候是不是叫毛毛,你出生時候屁股上有塊長著黑毛的胎記,不知道現在還在不在,媽媽看著電視上就像你,你都變成大明星了,媽媽都不敢認,我的好兒子喂,快回來吧,想死媽媽了。看到一定要回復。”

  比如這條:

  “陳彼得,你小子讓我好找,怎的,你現在成大明星了,就六親不認了,我是你哥陳建斌,你上次在甄嬛傳劇組客串我就看到你了,你個小王八蛋,這麼多年跑哪裡去了,這麼跟你說吧,爸出車禍躺在醫院裡,趕緊打三十萬過來。再躲起來,我就上你們公司揭發你,聽見了沒有!”

  再比如這條:

  “彼得,我在這個世界的盡頭等你,自你走後,思也悠悠,念也悠悠,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排白鷺上青樓,青樓何處望不盡,窈窕美女解千愁。這是你現在的狀態麼,如果是,那麼不妨,加上我一個好不來,我會讓你感受一個熟女的魅力,可老練可青澀,可清淡可濃重,多方位展現,供君欣賞。”

  所以,在看到這條簡訊的時候,我就像看一個重複了千百遍的東西,乏善可陳,心裡沒有任何波瀾。

  冬爾打來電話,我說明天的劇本我還沒看,你稍微等等。

  冬爾問我在哪裡。

  “我還在休息室。”

  “你那個經紀人和你在一起麼。”

  “沒有。他去忙別的事情了。”

  “那好,今晚有時間麼。一起吃個飯吧。”

  “你有什麼事麼。”

  “Of course.”

  “好的。”

  結束通話電話約五分鐘,冬爾就徑直來到我的休息室:

  “走吧。咱哥倆去喝兩杯。”

  在一家小酒館,我和冬爾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花花世界,把一整個的喧囂擋在屋外。

  酒過三巡,彼此都有些微醉,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冬爾忽然問我:

  “彼得,你在各大網站釋出的尋人啟事,我看到了。”

  “哦。”

  “你是在找你的父親,對吧?”

  “嗯。”

  “可是我記得你是在孤兒院裡長大的。難道你是被遺棄的?”

  “不是。他從來沒有遺棄過我。”

  “那是你回不了家了?”

  這句話說到我的痛處,我默不作聲。

  “彼得,我是想幫你。彼得,你的名字是誰給你起的,你父親,還是母親?”

  “父親。”

  “對了我想起來了,你啟事上有寫,你是幼時與父親走散,在哪裡走散的你還記得麼。我知道我們家附近二十多年前有個男人,窮困潦倒,明明有房子,總是不回家在街上游蕩,他老婆和孩子在一次集會上,一起不見了。他找了很多年沒有找到,人也變得瘋瘋癲癲,嘴裡常常咿咿呀呀唱著戲腔的曲子,總是在一個地方徘徊,更奇怪的是,他嘴裡總是念叨著什麼,彼得我失,彼失我得——”

  我勐然驚覺,條件反射般站起身撲向冬爾:

  “你剛才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冬爾打了個飽嗝,一股噁心人的酸腐氣味撲面而來,我不為所動,其實早就一門心思撲在冬爾的描述中。

  冬爾說:“彼得,我只是想幫你。”

  我說:“那個男人,現在在哪裡。”

  “我後來搬家了,我很抱歉,對於他的去向我不清楚。”

  “你搬家之前住在哪裡。

  我按照升冬爾的指示,找到他之前住的那棟廢棄的小區,那裡的房子已經被挖掘機挖的一空二白,只剩下一片廢墟。我是在黃昏時分抵達,整個廢墟像一片鬼魅林,陰森森的,有些嚇人。

  我拿著手機咔嚓咔嚓拍了許多張全方位照片,而後注視著整個廢墟,從那裡面,我似乎看到很多成長的軌跡。小區的前身是一片村落,一個很大的戲臺,有人穿著大寬袍子,在上面咿咿呀呀唱著戲腔,後來一把大火燒燬了這裡,曾紅極一時的的戲臺隕落了。

  後來,這裡被一把推土機推平,建上了居民小區,有個男人拿著村子的拆遷款,在這裡買了房子,一住就是十幾年。

  他沒有工作,每天蓬頭垢面在街上游蕩,不知道的以為他是個無家可歸的流浪漢。

  直到有天,這塊地方二度被廢,有個大老闆看好了這塊地盤,要在這裡建廠,於是二十多年的時間裡,推土機又一次轟隆隆作響,小區再一次化為泡影。

  男人呢,男人在房子二度摧毀之後,再也沒有出現過。而他的那筆補償款至今還在居委會管理處存放,等待他來領取。

  我在那裡駐足許久,不願離開,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的手機號,我猶豫了一下,最終接了電話:

  “你好。哪位?”

  “你……好,是陳彼得先生麼。”一個怯生生的女聲。

  “嗯,我是。”

  “打擾您了,我們是新城派出所。方才接到一名群眾報案,在吉江路附近發生了車禍,一位老人身受重傷,因為他嘴裡一直在唸叨彼得,無論我們問他什麼,他只會說這幾個字,貌似整個新城沒有人與您重名,我們打給您的經紀人,他讓我們趕快通知您,他也在趕往車禍現場的路上。”

  我要瘋了。

  我立刻離開這裡,火速前往車禍發生地,一路上,我腦子空空,什麼也沒想。

  葛萊美給我打電話,我簡短地接了電話,說我知道了。

  一路上覺得後背痠痛,十分沉重,途經十字路口,停車等紅燈。

  後視鏡裡,有警察在虎視眈眈地攔下過往車輛,查酒駕和無證。

  我準備發動汽車,卻發現,一隻胳膊已經麻痺掉,失去知覺,活動了下筋骨,勉強可以配合開車。此時天色已晚,頃刻間大雨磅礴,沒有一絲預言,遠處的天空傳來一聲悶雷的低吟。

  我開始著急了,開啟大燈,忍著劇痛,一定是胳膊上的傷口又裂開了。

  後面傳來不耐煩的喇叭聲,我知道後面的車在催促了,只好趕緊開車,又往後視鏡瞄了眼,這一瞄不要緊,差點嚇得我靈魂出竅,後視鏡上清晰地顯出,在我的後背和胳膊上各有兩個不明物體,正在瘋狂地一下一下戳我的肉,我的後背和胳膊感到疼痛原來是這個原因。

  我嚇得鬆開方向盤,眼看一場車禍就要釀成,一種巨大的力量將我死死匡住,而後扭轉方向,一個急轉彎,避開後方車輛,車子被迫停在路邊。

  我嚇得心臟都快要從口裡跳出來,我趴在方向盤上,久久沒有回過神來。

  電話又響了,我驚魂未定,不知道手機放在哪裡,我四下裡看看,車上烏漆嘛黑,手機仍在執著地響著,終於看到手機,原來掉在地上,伸手去夠,夠到了,拿起來,手顫抖得厲害。

  “喂——”我的聲音在空氣裡略顯單薄,而且驚魂未定。

  對面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彼得,我是葛萊美,你怎麼回事,這麼久才接電話,為什麼還不過來……”

  在手機這頭的我可以清楚地聽到那邊傳來救護車的刺耳鳴聲,還有各種各樣凌亂的腳步,人聲鼎沸。

  “我沒——事,我馬上就到。”

  我說完這話,忽然感到一陣心慌,直接把電話掛了。

  我坐在車裡緩一緩緊張的心情,準備重新發動汽車,卻發現怎麼也開不起來,我整個人又陷入極度的恐慌中,雨已經不下了,但是外面陰沉得可怕,天早已完全黑透,我一個人在車上,面對發動不了的汽車,幽閉的密室空間,啃食我骨頭的不明物體,以及車禍現場極有可能是我父親的情況,我覺得前所未有的寒冷,把我緊緊包裹住。我甚至不敢開啟車門,我怕開啟車門迎接我的又是另一個未知的可怕境遇。

  就在我以為自己會死在這輛車上的時候,有東西敲我車門,我汗毛林立,哆哆嗦嗦看了一眼,是個穿制服的警察,他示意我搖下車窗,我猶豫好久,終於搖下來。

  “先生,你這是怎麼了,需要我幫忙麼。”

  結果令我啼笑皆非,沒有辦法發動車子的原因,居然是因為我太過緊張,天氣過冷,腳一直緊緊踩在剎車上,麻木而不自知。這實在是太過荒謬。

  向警察先生道過謝,我開著車一路飛奔車禍現場,不知為何,心中竟升起莫大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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