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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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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很冷,雨雖然停了,天也完全黑透了,街邊的路燈發出冷冽的光芒,一路看不到行人,只有溼漉漉的大馬路上,我的車在飛馳。

  在前面那個路口,終於有了人煙,警笛在兀自鳴叫,警察拉上了警戒線,其實並沒有行人駐足觀看,只是例行公事。

  我看到被雨水和路燈作用下泛著慘烈黑褐色光的路中央,空空蕩蕩,什麼也沒有,那裡被人為用白色粉筆畫出一個貌似人的輪廓,可那有什麼用呢,地上溼漉漉,用不了多久,那裡就會被水跡漫延,而後消散。

  沒有人知道,那裡曾經發生過什麼。

  救護車發出刺耳的鳴聲,一架擔架抬上去,關上門,徑直狂奔而去。

  我呆站在馬路中央,直到葛萊美開車停在我身邊,對著我大吼一聲:“還站在這兒作什麼,快走啊。”

  我這才如夢初醒,上了葛萊美的車,而後才意識到,我自己的車還停在路邊。也罷,我這狀態估計也開不好車,就不給警察叔叔添麻煩了。

  一路上,我的眼前都閃爍著救護車刺眼的紅色閃燈,以及它發出的尖叫聲,我閉上眼睛,卻腦補到各種車禍的慘狀,支離破碎的肉體,淋漓的鮮血……我感到極度不適,胃裡一陣翻江倒海,葛萊美看出我的不對勁,把車速減慢,詢問我的狀況,並且取了一瓶礦泉水給我喝,我終於把它打壓下去,靠在靠背上。

  葛萊美說:“堅持一下,馬上就到了。”

  我沒有說話,拿起水咕咚咕咚往嘴裡灌。

  “我知道現在說這個不合適,但我還是要說,這個老人被撞得很嚴重,我趕過來的時候,狀況慘不忍睹,他是一個人過馬路,走到路中央,被一輛急速轉彎的大貨車碾軋,貨車已經被拖走,現場也被清理乾淨。但是你要做好心理準備。還有,我們調查瞭解到……”

  “你到底想說什麼。”

  “彼得,他嘴裡一直唸叨你的名字,如果他真是你父親,你怎麼辦。”

  我感到十分無力:“你調查瞭解到什麼?”

  “……彼得,我問你,你還記得你父親的名字麼。”

  我看著葛萊美,朦朦朧朧地點了點頭:

  “他叫陳平生。”

  葛萊美望著我,半天沒有說話。

  末了,他的目光從我身上移開,筆直地看向前方,一望無際的公路。

  車子停了下來,救護車就停在我們前面,救護車的門急速開啟,擔架抬出來,上面躺著的是一具黑色的人形,身著黑色的粗布衣服,僅一隻腳穿著鞋子,鞋是黑布鞋,上面溼漉漉,滿是泥土。

  擔架被抬進去,我看到老人的腳好像動了一下。

  老人的情況確實不容樂觀,脾臟破裂,雙腿粉碎性骨折,伴有嚴重腦震盪,其他器官皆有不同程度的損壞。更離奇的是,檢查過程中,發現他已經身患喉癌晚期。考慮到病人的安危,手術要一併切除。

  手術在四個小時後結束,我一直留在手術室門外,等待是漫長的過程,手術室的門緊閉著,門上的紅燈終於滅了。

  護士出來告訴我,晚期喉癌已經全部擴散,整個淋巴上都是癌細胞,手術只能摘除最重要的部分,但身體其它已經擴散的部分,恕他們無能為力。

  老人被推出來,麻醉藥的勁頭還沒有過去,他還在睡著,他的脖子上纏著厚厚的紗布,被推進特危病房。

  護士說:“老人的麻醉藥過後,病人會有一段時間的疼痛,非常難忍。你好好陪著他,畢竟能盡孝的機會不多了。”

  我站在老人床邊,直直看著他的那張臉,那是怎樣一張臉啊,黝黑的皮膚,皺紋密佈。即使是昏睡中,他也緊緊皺著眉頭,他的喉嚨部位,裹著厚厚的紗布,透過層層疊疊的紗布,我還是可以清楚地看到,那裡有一個黑暗的流血的深洞,腫瘤就是從那兒被挖出來,紗布上滲著血跡,它們在紗布的裹挾下緩緩流動,最終葬進死亡的墳墓。

  我在醫院待了一個晚上,直到他的麻醉功效慢慢消失,他不安地扭動身子,露出痛苦的表情,他睜開眼睛,我們四目相對,他的臉上緩緩流下淚水,他吃力地張開嘴巴,又抬手指了指嘴巴里面,然後非常急切地看著我,他的額上青筋暴露,雙手慢慢攥成一個拳頭,他努力張大嘴巴,一張一合……護士小姐發現了他的情況,邊跑邊嚷著:“放輕鬆,放輕鬆——”

  終於,他精疲力盡地躺在床上,渾身再沒有一絲氣力,他的臉上露出深刻的失望。

  護士小姐說:“忘了告訴你,他的發聲部分也全部被切除了。所以沒有聲音。對了,你是病人家屬麼。”

  我愣了一下,然後緩慢地,一字一字地說:“我是他兒子。”

  “是這樣,那好,您跟我來籤個字吧。”

  我跟著護士小姐走出病房,她這才露出迷妹一樣的表情:

  “你是那個明星,陳彼得吧。哎呀我就說嘛,看著眼熟。最近在追你的電視劇,就那個《我是一頭陳年老豬》,老帶勁了。”

  我實在沒有心情聽她說這些有的沒的:

  “不是要簽名麼。在哪兒。”

  “哦哦,對對,簽名,這兒,還有這兒……”

  她看著我在一大堆收據條款上籤上名,又變戲法一樣拿出一沓明信片……我本來想扭頭就走,拒絕她來著,但還是對她說:

  “我先去照顧病人,改天吧。”

  她“哦哦”了兩聲,忽然小聲說:

  “他是您父親吧。”

  我又站住了。

  “我跟您說句實話,他的病治不好了,手術只是延長他的生命。最多隻能活一年。而且這一年裡,他的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止疼片也起不了作用,最終的結果,也許就是活活痛死。”

  “他吃飯只能吃流食,透過鼻飼,這個過程也很痛苦。但是沒有辦法,還有,病人不能自主排尿,需要導尿,這個過程也很可怕,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我重新走進病房,這間病房是危重病人住的最好的病房了,旁邊還有一個病人,中間隔著簾子,能清楚地聽到對方的呻吟,我本來希望把老人轉到單人病房,但是老人剛做完手術,渾身插滿管子,無法移動。

  傍晚的時候護士拿來流食,像是玉米煳雞蛋煳之類的東西,用針管吸半管容量,然後從老人鼻子上插的導管,慢慢打入老人的胃裡。

  葛萊美來看我,看到此情此景,嘆息之餘他問我:“你確定他是你父親麼。”

  我確定麼?不,我不確定。陳平生三個字在我的生命裡短暫出現過,之後在長達二十年的歲月裡,他再未出現,現在,當一個苟延殘喘的老人出現在我面前,被一場車禍和重病摧毀的他,即使他不是我的父親,我又有什麼權利放棄他,他在生命的最後一年裡,遇見了我,就像陳彼得遇見自己的前生,惺惺相惜。我該對這場相遇感到欣喜和感恩。

  “我要留下來照顧他。”我斬釘截鐵地說。

  葛萊美無可奈何地看著我:“其它的工作先不必說,那你的前世今生呢,怎麼辦。故事總要有個結局。”

  “後續劇本有了沒?有了給我看一下。可以先拍別的演員的戲份,我的戲份後期補拍吧。”

  葛萊美苦笑了一下:“彼得,後續的劇本不是你在寫麼。”

  我一拍腦門,我都忙煳塗了。

  “哥,我現在實在抽不開身,拜託你想辦法拖延一下,等他的病好轉,我立馬就回劇組。”

  “還有一件事情,這個陳平生是你父親的訊息已經被媒體知曉,也許接下來會有記者來此採訪,我已提前做好防範措施。就怕到時候勢頭迅勐,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葛萊美說完,就要走,想想又說:

  “彼得,其實人生的境遇很奇怪,幾十億的人口裡,與我們擦肩而過的有多少,與我們素昧平生的又有多少,為什麼,我會偏偏和你遇見,浮世萬千,人與人之間,都或多或少存在微妙的聯絡,就像我,你永遠不知道我在你生命中扮演著怎樣的角色!”

  葛萊美走了,我又重新坐在老人跟前,老人的臉上露出痛苦扭曲的表情,護士過來說:

  “排尿了麼。”

  我莫名其妙地看著她,她又重複一遍:

  “他排尿了麼。”

  我這才聽明白,連忙站起身來,我說:

  “不好意思,是我疏忽了。”

  我走到老人面前,看著他,一時之間有些手足無措。忽然想起來,把手伸進被子裡,摸了下他的身下。

  “沒有。”

  “現在還沒排尿的話,就有些危險了。這樣吧,我們再等一宿看看,如果明天早晨還沒有排的話,就要進行導尿了。”

  護士走後,我睏倦至極,兩天兩夜沒閤眼的我終於倒在椅子上睡著了。

  這一睡就是一宿,我睜開眼睛,就是清晨,我站起來看著病床上的老人,他睜著眼睛,面目猙獰,臉色通紅,我趕忙又伸進被子裡,希望他能自主排尿。結果還是令人大失所望,我只好去前臺找護士,他們問我什麼事,我說我爸需要導尿。

  導尿的過程是殘忍的,但是老人終究是把尿排出去了。看著老人肝腸寸斷的痛苦樣子,我掏出手機,為他播放了一首音樂,是《聖經》上的禱詞:

  我們在天上的父,

  願人都尊你的名為聖。

  願你的國降臨。

  願你的旨意行在地上,

  如同行在天上。

  我們日用的飲食,

  今日賜給我們。

  免我們的債,

  如同我們免了人的債。

  不叫我們遇見試探,

  救我們脫離兇惡。

  因為國度、權柄、榮耀,

  全是你的,

  直到永遠,阿們。

  那天夜裡凌晨三點多鐘,同病房的另一個病人死了,家屬嚎啕大哭,吵得我們睡不著覺,護士進來把床直接撤走,家屬從病房哭到走廊,哀哀泣泣,我卻只感到惱人。老人睜著眼睛出神聽了一會兒,然後指著自己的喉嚨,又做出寫字的動作。

  我遞給他一支筆,但是發現他的手指關節已經握不住筆了。我把手機遞過去,握住他的手,在觸屏上示範寫給他看,他吃力地伸出一根手指,在手機螢幕上慢慢地劃,憑著感覺和觸感,在上面寫下一個“痛”字。

  我不知道,他是為自己的病痛,還是為說不出的苦楚,和他家破人亡顛沛流離的後半生?是不是他的兒子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有機會把一些故事告訴他。

  這些故事,我需要在一個春風恣意的清晨,或者微雨飄散的黃昏,在他的床頭,娓娓道來,我半生的癲狂和浮沉,以及我在另一個時空自由轉換我的身份,那個時空裡我的名字叫安顏容若,我是皇帝的寵妃,也是陳豫最愛的女人。在那裡,他結識了性情溫良的陳厚,結識了嫉惡如仇的高無恙,結識了幽默瘋癲的太醫董叕,以及翩翩君子孟遠懷,身為六宮之首卻失了皇帝歡心的左察意姒,機靈搞怪的宮女玉瑤,和被像棋子一樣利用來利用去的崔嬤嬤,他們都是我生命中不可多得的欣喜,也是機緣巧合的命中註定。

  命中註定。

  如果所有一切都是精心的安排,那麼,我與父親的相遇,我與所有人的相遇,都該是前生今世的糾葛。若無相欠,怎會相見?

  我在那個稀鬆平常的上午,坐在他的面前,握著他的手,像幼時牽著父親的手,我撫摸他被痛苦扭曲的臉龐,像從頭到尾撫摸一個人的一生,想要代替他再活一遍,就在早上,我去找了醫生,強烈要求他開一劑強效止痛針,類似杜冷丁或嗎啡,我需要他舒服地清醒。隨著藥效發作,我看著他的表情漸漸緩和,眉頭也舒展開來,我說你還認得我麼。

  他點頭。

  我把窗開啟,將一株清新的梔子花放在他的床頭。

  我說:“爸爸,你開心麼。”

  他愣了一下,隨即點頭。

  他的瞳孔裡噙滿了渾濁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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