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自首
關於這一段戲,我本來不想寫成這個樣子,那段時間我特別崩潰,陳平生是因為我說的話激動起來而導致一口氣沒提上來,我在心裡覺得,是我間接性地害死了他。
葛萊美找到一個與我單獨相處的機會,跟我說:
“彼得,你的劇本已經偏離了事實本身,這樣是不行的。”
我有些詫異,我問他哪裡和事實不符,葛萊美目光凝重地想了半天,終於像是下了一個艱難的決定:
“彼得,我不能再隱瞞你了。我要告訴你,你回來之後,玉瑤帶著整個貓族來為你送行,卻意外葬送了性命,死在亂箭之下。”
我驚呆了。
“玉瑤,她死了?”
“是的。玉瑤和她的隊伍浩浩蕩蕩前來,對你的離去行了注目禮,大家都走了,只有玉瑤戀戀不捨,然後被亂箭射中,毫無抵禦能力地倒下了。當時,崔嬤嬤不知從哪裡出現,在玉瑤身邊嚎啕大哭。高無恙把崔嬤嬤帶了回去,玉瑤他本來也想安葬,但又覺得應該交給它的貓族,所以先收殮了屍身,等它的同伴前來認領。”
我點了點頭:“那後來呢,玉瑤的屍身妥善安置了沒有。”
“第二天,玉瑤的屍身就失蹤了。我猜一定是她的同伴把她帶走了。”
我強忍著眼淚:“你說得對,她的夥伴不忍看她孤零零,便將她帶走了。”
我在悲痛之餘,又想起一件奇怪的事情:
高無恙是鴨舌帽的事情已經證實。但是穿越回來,那個小記者安平又變成了鴨舌帽,這是怎麼回事。到底誰才是真正的鴨舌帽 ?
還有葛萊美,他方才說得活靈活現,他是怎麼知道這些事情的?
葛萊美卻坦然接著說:“安平把這一切都告訴我,要我不必隱瞞你。因為他相信你已經具備面對死亡的能力,而且,他還說,也許你失去的,未來會在某個時刻都還給你。你要相信並期待。”
“安平,他在哪裡。”
“我不知道。記者的工作就是走南闖北,我雖然不知道他去了哪裡,但我相信他一定會回來。”
我說:“哥,我已經決定了。”
“你決定什麼。”葛萊美緊張地看著我。
“這部戲殺青後,我就去自首。”我笑:
“我上次跟你說過的。”
“彼得……”
“你不是說,希望我獲得救贖麼。這就是我的救贖。”
“你真的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
葛萊美難過地看我,他是真心實意為我著想的人:
“彼得,雖然我不贊成你這樣做。可是如果這是你的決定,我尊重你。”
我笑了,他的眼睛裡有火光在跳躍。
我又開始拍戲,我的戲已經快到尾聲,冬爾卻做了一個十分重大的決定:
改變拍攝方式,全程跟拍演員真實狀態。以記錄片的形式跟進,說不定會有意外的驚喜。
我雖然不知道升導這樣做的目的何在,但還是欣然接受。我想也許嘗試不同的拍攝方法也是一種新意,可是我也不知道升導說的意外的驚喜是什麼。
我在擔心這樣做會不會洩人隱私。但是同時我也知道,冬爾這樣做一定有他的目的。
冬爾和我悄悄說,這個決定在塵埃落地之前不要跟任何人透露,目前他在安排小型攝像頭跟進。
“冬爾,這樣做會不會有點冒險。”
“Sure.我喜歡探險。”
這天,我在一個風清日朗的早上,在公寓裡認認真真洗個澡。而後刷牙、洗臉、做早飯,早飯是兩個煎蛋,外加一根腸,煎蛋擺到盤子裡,腸橫在兩個蛋中間,端上桌的時候,我笑了。我大口大口地吃著,大快朵頤風捲殘雲,連一粒渣渣都不要剩。
吃罷早餐,我開始認認真真收拾我的公寓,我第一次如此認真地做一件除了拍戲以外的事情。
乾淨的衣服疊好,碼到衣櫃裡。
髒衣服收到洗衣機裡,讓它開始工作。
書架上的筆、書、筆記、劇本、資料、以及一大摞碟片,統統擺放整齊。
“委屈你們啦,我也許很久都不會再回來。”
吸塵器把邊邊角角清理乾淨。
鞋子全部放回鞋櫃。
洗衣機停止工作。
洗乾淨的衣服一件一件晾起來。
臨走的時候拿起拖把,把地板拖得反光。
我掏出手機留言:“萊美,我的好夥伴,好哥們,我走了,去做一件我早就應該做的事情。不久的將來我們還會再見面的。”
我關上門,把一屋子陽光鎖在房間,而後我義無反顧地又一次拿出手機,撥打了那個只有三個數字,卻一輩子也銘心刻骨的號碼。
“您好,這裡是刑警大隊派出所。請問您需要提供幫助麼。”
“我要自首。”
我的腳步開始變得輕盈,我走在路上,靈魂如同飄在天上,我急匆匆走在那條路上。路上幾乎沒有人,我的目標很明確,我徑直走進派出所大門,保衛過來攔我,我說:
“我是來投案的。你很快就要看到我如此情形暴露在眾人之下,無需訝異,也不必驚慌,媒體正在洶湧澎湃氣勢恢宏地衝進來。”
就這樣,我走進派出所。
制服男子過來問我:“陳彼得先生,怎麼不回家看戲,您在這裡做什麼。”
“看戲,看什麼戲?”
“我是來自首的。”
“你犯了什麼事情?”
“欺騙、殺人。”
“你殺了誰?”
“我的父親。”
“為什麼。”
“嚴格說來,他不是我父親,他是拐賣人口的二道犯。”
“為什麼殺他。”
“我不能坐以待斃,只能出手反擊,這種行為應該屬於正當防衛。”
“帶我們過去看看現場,走吧。”
“是十八年前的事情了。”
“十八年前?”那個刑警懷疑地看著我:
“你親眼看到的,你那時候多大,你真的確定?”
“真的。”
“發生了什麼。”
“虐待,無休無止,拳頭巴掌,全體上陣。我沒有辦法,我逃不了。”
“那麼後來呢,”
“我殺了他。在他施暴的途中。”
“你知道這樣說的後果麼?”
“知道。但我還是要交代清楚事實。”
“十八年前你多大。”
“十歲。”
“好,一個十歲的孩子如何赤手空拳對待一個成年人?”
“當然不是正面交鋒……我在他的酒裡下了毒。”
那個人懷疑地盯著我。
“你喝酒了?”
“我保證我很清醒,我會為我說的話負責。”
“好吧。”他無可奈何地:
“就算是這樣。過去這麼多年了,為什麼現在才想起來自首?”
“因為它一直是我的困擾。十幾年過去了,我還是走不出這個困境,所以我決定為我自己犯下的錯承擔責任。”
“好吧,那麼你留下來。協助我們調查此事。”
“謝謝。”
我終於如願以償,留在了那裡。
臨近中午的時候,葛萊美給我打了個電話,我猶豫一下,還是接起來:
“哥,不必為我擔心,我現在在派出所,一切都好。”
“媒體記者那邊,我都發出去了。”
“那就好,謝謝。”
“……彼得,不要總是跟我道謝——”葛萊美的聲音有些哽咽:
“我很抱歉,什麼忙也幫不上你。”
“誰說的,你不是幫我把媒體記者全部喊來了麼。這就是幫了我大忙了。”我笑著說。
“彼得,你就是這樣,一意孤行,絲毫不給自己留退路。”
結束通話電話,我看了一下時間,回頭看向大門處。
幾分鐘以後,我聽到瘋狂湧向樓梯口的腳步聲,混著雜亂無章的聲音,在整個派出所大樓轟然響起。
樓下的保安大聲地呵斥,犬吠聲四起。一時之間,平靜嚴肅的氛圍被打破,幾個民警相繼出動,而我身旁那個警察,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懵然而無知。
我站起來,那個警察終於警覺起來,對我呵斥:“幹什麼,坐下!”
我對他緩緩伸出雙手,他被我的舉動嚇了一跳,還是配合我,掏出手銬,狐疑地看著我……
“對於自首人員,是不是該送到看守所拘留,調查取證完成後,再依法向上一級人民法院提出訴訟?”
終於,他們銬住了我的雙手,我覺得今天的早餐真是料事如神。提前把手銬準備好,讓我嚐嚐啥滋味。這不,終於親身體驗了一把。
兩個警察一左一右把持住我,往樓下走去,記者又一次像瘋了一樣衝上來,把我圍堵在中間。
保安面對媒體人,也不敢太過分,一旦被他們抓住,拍張照片,什麼也不用寫,就是一張世態百相之撕開人民公僕的醜惡嘴臉。那對於他們的工作有著致命的打擊。
“陳彼得,請問你做了什麼需要自首,為什麼要自首?”
“陳彼得,你以前抽菸,喝酒,吸毒,打架鬥毆,還有暴力傾向,你這一次進派出所是因為什麼?”
“陳彼得……”
“陳彼得……”
葛萊美也出現在那些記者中間,忽然,他挺身而出,擋在我的身前:
“對不起大家,我們不回答任何問題。謝謝,謝謝——”
一輛警車停在我面前,我與警察同坐上車,汽車一騎絕塵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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