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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消逝,心存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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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下午,我就坐在他的身邊,開始對他講一些事情,講我記憶中為數不多的快樂時光,幼年與父母在一起的日子,有些東西已經語焉不詳,但是,我還是願意把它們從模煳的腦海中翻閱出來,只希望他能夠和我一同回憶,彼此聆聽,他的快樂。同樣也是我的快樂。

  “爸爸,我記得,在我大概三歲的時候,你就跟母親帶著我在村裡的戲院子裡唱戲,戲服那麼一搭,面孔油彩星星點點,五彩斑斕,吐著血紅欲滴的唇,張口便是:‘勸君王飲酒聽虞歌,解君憂悶舞婆娑。嬴秦無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干戈。自古常言不欺我,成敗興亡一剎那,寬心飲酒寶帳坐,待見軍情報如何?’,對吧,我唱的對吧,爸爸。”

  “還有媽媽,媽媽會唱《鳳求凰》和《鳳還巢》,那個時候我經常跟在你們屁股後面,模仿你們唱戲,誰叫都不走……記得有一次,你們要登臺表演,臺下坐了滿滿當當的人,我就跟在你們後面,你們去哪裡,我去哪裡,怎麼哄都沒有用,後來我被別的演員強行抱走,我哭得像個傻子,鼻涕眼淚抹得滿臉都是,直到你們表演結束,看見我,心疼得不行,後來,你問我,你喜歡站在臺上麼,我說喜歡,你又說,下面這麼人,你不害怕麼。我說不害怕。你說那行,那你上去表演一段,我就真的上去唱了,我不記得我唱的什麼了,下臺之後,有人對你說,這孩子是塊唱戲的好料子。”

  我嚥了下口水,接著說:“你卻沒有意料的高興,那次結束之後,你就經常滿面愁容坐在家門口發呆,爸,現在我明白了,以前戲子是十分卑微的職業,沒人瞧得起,但是現在不同了,做演員很好,一樣可以堂堂正正做人。”

  我看到父親臉上露出動容的表情,大約十幾分鍾後,他又被痛苦淹沒了,我知道嗎啡的時效已過,他緊緊皺著眉頭,雙手抓著床單,額上豆大的汗珠淌出來,我瞬間無力地看著他,他卻吃力地抓住我的手,張著嘴巴看我,花白的涎水順著嘴角流下。

  他想說什麼,是想告訴我他的痛苦,還是希望我繼續講下去,或者這樣會分散他的注意力,這樣想著,我又挖空心思接著說:

  “爸,自從那次戲院失火,我就失去了童年的快樂,但是我還是有你跟媽媽在身邊,可是,為什麼那一次你會把我們弄丟了……”

  說到這裡,我忽然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就此打住,躺在床上的老人卻抬起了身子,臉上的表情急切,嘴巴也跟著一張一合,只是一瞬間的事,他忽然倒下,口裡噴出大量的鮮血。

  我急忙扶住他,他噴出的血是黑色的,像火山爆發噴出黑色的熔漿,第一次看見那麼多血的我嚇傻了,過了兩秒鐘,我奔向床頭,按了緊急按紐。

  護士和醫生趕了過來,老人似乎耗盡最後一絲氣力,已經昏迷不醒。醫生護士對他進行各種急救措施,唿吸機和起搏器全體上陣,還有各種我不認識的醫療器械,最終,我看到心電圖發出刺耳的尖叫,接著是一條筆直的線——

  生命最終迴歸平靜。

  護士進病房撤走了最後一張床,我呆滯地站在病房門口,望著空空的房間,僅僅幾天以前,這個房間還有很多人,兩個病人和陪床的家屬,哭哭笑笑,短短几天功夫,只落得一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可是我還有很多話沒有說,我想要告訴他,在我和母親被關起來的那些個暗無天日的時光,支撐我走到最後的,是父親傳遞給我的信念,在我絕地反擊,手刃壞人的時候,我想到的是母親已經死了,可父親仍然在等我回家。

  我還想告訴他,我的名字叫陳彼得,人生沒有十全十美,彼得我失,彼失我得,萬事萬物講究一個平衡,這是父親教會我的道理。

  我想要對他講,我對他的愛,一如幼時的熱烈崇拜。我想要得到他的回應,一如童年的賴皮撒嬌只為得到他的一個擁抱,以及一個親切的吻。

  可我的父親,已經死了,死在那個盛世錦華的夏日,死在那個雨水豐沛的城市,而後黃昏來臨,一聲嘆息穿越牆壁,而後消失在城市洶湧的夜色中,再無跡可尋。

  我給葛萊美打電話,我說一切已經結束,可以正常工作。葛萊美平靜地說:

  “彼得,你是個好人,你該獲得救贖。”

  我笑了。

  走出醫院,我看著湛藍的天空,在心裡還是做出了那個決定。

  我回到劇組,開始拼命三郎的架勢,賣力地工作。黑白拍戲,夜裡鑽研劇本,每天只睡兩三個小時。

  冬爾看見我這樣,私下裡只是對我說一句:“好好保重身體。我的下一部戲還會找你來演。”

  我打趣道:“下一部戲是什麼戲,有沒有漂亮的女主角,奧黛麗赫本的容貌,瑪麗蓮夢露的身材,是不是要跟國際接軌,我是不是就要一炮而紅,迎接事業的第二春,走上戛納電影節的紅毯,順便抱得獎牌美人歸?”

  冬爾翻了個白眼:“你病得真是不輕。”

  崔嬤嬤回到了瑤華宮,一切似乎回到原點。

  她只是濬王府的侍奉小姐的奶媽,她對她的小姐全心全意,對整個濬王府盡心盡忠,不過,小姐和濬王府,似乎總有一條逾越不了的界限橫亙在中間,她似乎,只能站腳一處。

  她思前想後,最終還是選擇呆在小姐身邊。

  她的小姐,已經今非昔比,搖身一變成為皇宮裡的容妃娘娘,但是她心裡知道,這個娘娘,並不討皇上喜愛。皇上對她,甚至是怨恨,

  可是有一天,一切都改變了。

  她溫良恭順的容妃娘娘,忽然生了一場大病,病好之後,性情就開始大變,敢說敢做,頂撞皇上,直言鑑上,胡言亂語,看似瘋癲的背後,她不得不承認,這個樣子的安顏容若,雷厲風行的果敢正是她希望看到的。

  漸漸的,她陪在容妃娘娘身邊,已經習慣了她說話的方式,就在這時,那個叫玉瑤的小宮女,穿著一身魅惑的白衣,眼睛裡有狡黠的光茫,走近安顏容若的身邊。

  一看就有問題。這宮女走路的模樣,仰望的姿勢,吃飯的習慣性舔手,以及尖利的指甲,都無一不說明,她不是人。

  崔嬤嬤很快和她建立了深厚的友誼,若是人與人交往,恐怕沒有這麼容易,但人與物交往,就會輕而易舉地俘獲,進而淪陷。

  崔嬤嬤一面照料安顏容若,一面和濬王府來往,這邊又和西梁王打得火熱,因為崔嬤嬤從來就知道,廣撒網多捕魚的典故。其實是她的心裡,沒有歸屬感。

  因為在這之前,從來沒有一個人正眼瞧過她,她是個卑賤的下人,侍奉人的老媽子,低到塵埃裡的奴婢。有一天,她的主人忽然改變了性情,變得不再多愁善感,不再鑽牛腳尖。她像個真正解脫了的人,放飛自我,像男孩子一樣性格,豪邁、不羈、說起話來都帶著一種深深的雄性荷爾蒙氣息。大嗓門、嬉笑怒罵。舉手投足間再無大家閨秀的氣質,反而像是一個紈絝不羈的公子哥兒。

  她利用自己的反偵察能力,很快洞悉了安顏容若的秘密。可是,那個叫玉瑤的宮女呢。

  她在暗中注視著她,像一隻狡黠的小鹿,又像聰明的狐狸,更像是在獵奇的某種生物,暗中觀察著,等待好的時機出手。

  直到有一天,當安顏容若的秘密呈現在世人面前,美麗的宮女若隱若現,時而消失,時而回歸,無人知曉她去了哪裡。終於,當小姐不經意與她袒露心聲,玉瑤終於現了原形,原來是隻狸花貓。

  她把這個發現告訴了濬王爺,王爺便著令人活捉它,若捉不到,就下藥毒死它,這一切要做得人不知鬼不覺。

  玉瑤徹底失蹤了。

  皇上和西梁王再度鬧翻,要在望天城樓再度交戰。

  是個好訊息。

  濬王爺安排了一群殺手,要他們藉機搗亂,將皇上和西梁王一舉拿下。

  就在重陽節當天,崔嬤嬤一路跟蹤安顏容若到了望天城,沒想到意外看到唐文邦。唐文邦趁混亂之中調虎離山,最不可思議的是,陳豫和安顏容若居然安全回來了。

  她在暗中看著,她看見陳豫和陳厚交手,她看見唐文邦在暗中保護著陳豫和她的小姐,她看見陳豫最後在馬上砍了自己一刀,血濺城牆,地上未沾染分毫。

  她看見……她的小姐,在一道亮光之中,消失了。

  這個時候,地平線上狼煙滾滾。一群不明物體在遠處湧動而來,移動之快令人瞠目結舌,轉瞬間即到眼前,只見它們浩浩蕩蕩,卻沒有攻擊性,對著安顏容若消失的地方,齊刷刷看過去,像是在行注目禮。

  她仔細一看,為首那個,神態舉止,不就是玉瑤麼。

  那些生物行過禮後,整齊劃一轉身,瞬間走遠,倏忽消失不見。

  只有玉瑤,仍然戀戀不捨地看著那道亮光消失的區域,眼角留下了不捨的眼淚。

  就在這時,城樓之上射下了無數枝箭,崔嬤嬤嚇得魂飛魄散。緊緊盯著玉瑤,以為她會用法術擋箭,結果卻令她痛不欲生。

  只見玉瑤毫無防禦攻擊能力,輕而易舉身中數箭,白色的皮毛上滿是血跡。瞬間變成一隻刺蝟。

  她毫無留戀地倒下,眼神環繞一圈,慢慢閉上眼睛,不動了。

  崔嬤嬤不顧一切跑了出來,徑直跑到玉瑤身邊,她實在不敢相信方才發生的這一切是真的。

  崔嬤嬤搖撼著玉瑤,潰不成聲。她的哭聲令人膽戰心驚,穿透了這個城市最高遠的雲層,直抵每個人的靈魂深處,所有的人都可以感受到她內心無與倫比的絕望——

  “玉瑤,你不是貓麼,貓不是都有九條命麼,你給我活過來。我命令你活過來……”

  你,必須活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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