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法庭上侃侃而談，說到動情處，潸然淚下，本來我對於父親的記憶已經沒那麼清楚，他卻忽然再度出現我生命裡，雖然只有短短一個月的時間，卻重新清晰了我對父親的印象。我相信他是有苦衷，只是我已經沒有機會，對他說一聲抱歉。

  “法官先生，被告人陳彼得，因為這些陰影的形成，對於親生父親一直持有仇恨態度，可是很多年後當他經歷了成長與離別，與相愛之人分開的無奈，感受了父親守護在身邊的那種舐犢情深，恨不得把世間一切美好都給他，他終於能夠跳脫開內心的成見審視父親對自己的愛。這是多麼難能可貴的情感。當我們大家因為一些新聞報道去詆譭他的時候，何曾想過，這個年輕人，他並沒有做錯什麼，他只是被命運擺弄的一顆棋子罷了。但是現在，我相信他已經勇敢走出來了。我要為他由衷地鼓掌。”

  葛萊美忽然出現在法庭上，眾目睽睽之下，這一番感人至深的話，使我十分震驚，而後便是漫長而持續的感動。

  “法官先生，就為這個，你不認為除了法律之外還需要保留一絲人情麼，他是下毒害了人，但是說句肺腑之言，那個被毒死的人，死有餘辜。各位，”葛萊美頓了頓，看向聽眾席：

  “各位，陳彼得身為公眾人物，明明知道自己的一言一行都在人的窺視之中，稍有不慎就會被封殺，對演藝事業的影響是巨大的。可他仍然願意站出來，在法庭之上，一五一十公開自己的罪行，並且祈求原諒，這何嘗不是一種偉大的人格底線。沒有炒作，沒有話題搏頭條，只是為這麼多年內心的不安，希望獲得救贖。請大家放過他好麼。”

  我看著葛萊美，我知道他就是我的左膀右臂，是我肚子裡的蛔蟲，什麼都知道，於是從來未曾瞞他了。

  “法官先生，容我從原告的角度說兩句。被告人陳彼得，雖然是因長期受虐才被迫下毒致人死亡，但是他的主觀意圖明顯，且明知自己的行為會造成他人身體傷害的結果，並且希望或者放任結果的發生，結果在自己意料之中造成對方死亡，行為人具有主觀上的故意，屬於故意傷害致人死亡罪。鑑於其發生該行為時不滿十四周歲，可適當減刑。”

  葛萊美看著我，表情十分憤怒。他在為我作辯護，我卻在準備把自己往深淵裡送，絲毫不給他留餘地，這真是一件糟糕的事情。你身邊的人拼命維護你，你卻在拼命擺脫他們的圈圈。

  可是我知道，葛萊美他能明白我的心思，所以無論我怎樣對他，他都不會離開我。

  我和他，是精神的交流者。心意的傳遞者。

  “休庭。改日再審。”

  我想，這法官也挺倒黴的，在這個如此嚴肅的法庭上，聽一場荒唐的鬧劇，最主要的是，還要為其主持公道。

  只是，無論鬧劇有多荒唐，我都沒有把它當作一場“鬧劇”去處理，因為，這件事情關係到我今後的人生，我需要克服很大心理障礙，而這個心理障礙，我需要在公共場合把它表現出來。只有表現得若無其事，滿不在乎，但不是表演，而是遵從內心的想法，只有這樣，我才會獲得重生。

  出了法庭，葛萊美一直沉默，我想他也許是有些生氣，於是我拿出一盒煙，遞到他的眼前。

  像我經常做的那樣：“哥，抽菸不。”

  葛萊美悶頭走路，不發一言。

  我只好巴巴跟在他後面，像只哈巴狗一樣圍著他打轉。

  “哥，你要去哪裡。”

  “哥，我今天的工作安排是什麼。”

  “哥……”

  “好了好了，”葛萊美忽然回頭站定：

  “你不要再在我耳根子底下聒噪了。陳彼得先生，關於你今天的一意孤行，還有你之前的一貫作風，我想自降月薪，不願意再當你經紀人了。我實在是太累了！”

  我趕忙賠禮道歉：“哥，今天都是我不對，您消消火，小弟給您賠個不是。”

  我把煙抽出來放到他的嘴邊，他看著我，忽然伸手別到一邊，然後煩躁地說：

  “陳彼得，這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有心思抽菸。那裡是法庭，不是你家後院，你想做什麼都可以，我在想你多大的人了，怎麼一點利害關係都不懂呢。我在那裡盡心為你說好話，你倒好，淨拆我臺。你這麼一鬧，你之前在公眾前樹立的形象大使印象，都會被抹殺掉。你的颱風將又一次蕩然無存。”

  “哥，”我思慮著說：“我決定了，拍完這部戲，我決定退出演藝圈。”

  “你說什麼？”

  “我說，我要退出演藝圈。自此以後，我是我自己的陳彼得，我不是演藝圈的陳彼得，也不是明星陳彼得。我就是陳彼得。”

  “……為什麼。”

  “因為，我不願意活在眾人的期待中，我想要做我自己。”

  “……”

  “這一次開庭結束，無論審判結果如何，我要做個宣告，希望你來幫我擬這個檔案。”

  “彼得，希望你不是認真的。”

  “在需要認真的事情上，我何曾不認真過。”

  葛萊美無奈地看著我，我知道他是為我感到憂心，我也覺得自己挺不靠譜的。但是在經過這麼多的事情之後，我的內心也發生著翻天覆地的變化。這變化讓我無法再適應娛樂圈的生活，也無法再成為從前那個我。

  一個禮拜後，法院再次開庭。對於整場戲劇性的官司，終於做出了以下判決。

  原告：陳彼得

  委託訴訟代理人：無

  被告：陳彼得

  委託訴訟代理人：無

  關於被告人陳彼得二十年前下毒毒害養父高某一案，作出最終判決。陳彼得與其之間無任何證據證明收養關係，兩人的收養關係不予成立。陳彼得遭高某虐待，心生報復，下毒毒害高某，致其死亡，陳某具有主觀能動性，所以該案罪名成立。鑑於陳彼得因被拐、囚禁、看到母親被虐致死、以及自己亦被虐待長達五年之久，高某有明顯過錯，判決陳彼得有期徒刑負十年。

  如不服本判決，可在判決書送達之日起十五日內，向本院遞交上訴狀，並按上訴期滿之日起七日內交納上訴案件受理費，上訴於第一中級人民法院，如在上訴期滿後七日內未交納上訴費的，按自動撤回上訴處理。

  判決書下達之後，我愣在原地，沒回過神來，有期徒刑負十年？這是什麼意思？

  出庭之後，我站在門外發呆，葛萊美在一旁笑得花枝招展：

  “太好了，法官是向著你的，你的罪名成立，卻給你負十年的刑期，哈哈，這法官也挺有意思的。”葛萊美拉了我一下：

  “走吧。還呆在這裡幹嘛。”

  “我想和他見一面。那個法官。我想當面道謝。”

  “所以你就在這裡等著麼。”

  “嗯。”

  “好，我陪你一起。”

  “不用，你還有你的工作呢。”

  “我的工作就是陪你。”

  天色慢慢變暗，我的肚子開始咕咕叫，好像從昨天晚上就沒有吃什麼東西，現在飢腸轆轆，葛萊美似乎一眼看出我的窘態，對我說：

  “你在這裡繼續等吧。我去買點東西吃。”

  葛萊美走後不久，我看到一個身穿便裝的男人從裡面走出來，我覺得他的感覺好熟悉，直覺告訴我，他就是那個法官。

  我迎了上前：“法官先生，法官先生，您留步。”

  他停下腳步，燈光晦暗，只能看見面部大概輪廓。

  “你好，我是陳彼得。”

  “你好。”

  “請問您貴姓。”

  “免貴姓董。”

  “哦，董先生。您的幽默風趣實在令鄙人刮目相看。”

  “你私下認識我麼。”他挑了下眉毛。

  “雖不認識，只當是舊相識。謝謝您的判決書，妙哉，妙哉。”

  “我沒有幫你忙，是你自己的命該如此。善惡有報，生死無冤。”

  我的心臟開始不受控制地“砰砰”跳起來。

  “樹有根，水有源，犂轅要趁細時彎。命裡有時終須有，命裡無時莫強求。”

  我瞪大眼睛看著他，那一刻，天地旋轉，日夜顛倒，我好像又回到了陳氏王朝，做王妃的日子……

  我一把抓住眼前人的手腕，顫聲道：“你是誰？”

  “我是審判者。”

  我還想說什麼，腦海一片暈眩，接著眼前一片漆黑，我握著他的手腕無力地慢慢倒下，那一刻我聽到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我是審判者。”

  再次恢復意識是在三天以後，我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在醫院，葛萊美守護在我床邊，我睜開眼睛的那刻忽然有些感動，我的眼睛溼潤了。葛萊美看到我的眼淚，急忙輕聲安慰：

  “沒事，你就是血糖有些低，這幾天都沒吃什麼東西吧，等你出院，咱哥倆兒，好好去吃一頓！”

  我虛弱地看著他，發自肺腑地說：

  “我身邊這麼多人，看似每個人都和我保持著某種關係。但真正關心我、把我當家人一樣的，只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