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董法官與葛萊美
我頭暈腦漲地躺在床上,想著那個法官對我說的話,他實在是個奇怪的人,才會做出如此精妙的判決,我想著那個法官說過的話,迷惑的話語,詭譎的神情,瘦瘦矮矮,眉宇間又帶著股仙氣,他姓董,莫不是……
葛萊美推門進來,我從床上爬起來:
“哥,我什麼時候能出院?”
“這個……大約還得再觀察兩天吧,怎麼了。”
“你去幫我問問大夫,我想今天就走。”
“怎麼了。”葛萊美盯著我。
“啊那個,沒什麼,我有點事情……要處理。”
“什麼事情啊,可以交給我處理麼。”
“……哥,我老實跟你說,我不想呆在這裡,我外面還有很多事情……”
葛萊美看我欲言又止的神情,嘆口長氣:
“好吧。我去問問醫生,儘量讓你今天出院。”
葛萊美剛要轉身,又回過頭來:
“彼得,你父親的後事我都處理好了,還有你的官司,判決的那個法官,我也在事後打點過了,可是他很奇怪,避而不見。沒辦法當面表達謝意,我只好託人捎了個口信給他。上次在大廳我也看到他了,我還聽到你和他的對話,他說,他姓董?”
“是的。”
“我去了人民法院,沒有見到他。捎口信的那個人是法院的助理,他說,他們法院從來就沒有一個姓董的審判員。我大致描述一下他的相貌,他說沒有,其他工作人員裡面也沒有這個人。”
葛萊美嚥了下口水,接著說:
“我就跟他們講,我說不可能,那天明明有個案件就在你們人民法院五號廳公開審理的,董法官就是審判長,他查詢了半天資料,然後確切告訴我,那天上午五號審判庭在接待外賓議事,會議從下午持續到晚上,我審理哪門子案件!我都要瘋了。”
葛萊美走後,我陷入沉思,老實說,在經歷一系列現實世界不可能發生的事件之後,我對於這個,已經早已見怪不怪,習以為常了。
穿越到一個古裝戲裡,在裡面化身女主,跟男豬腳談一場曠世奇戀,和男二號抱在一起啃大豬蹄子,還體驗了一回當媽的感覺,之後被告知這些人都是我前世的親人朋友,穿越回來發現我身邊很多人,都和我的前世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這他麼也就是在小說裡才能看到的情節吧,導演拍戲都不敢這麼拍。
不過言歸正傳,葛萊美話裡的意思,也就是說,我三天前在人民法院所經歷的一切,都是假的。也或者,這個世界上,存在另一維度的第四維空間,我在陳氏王朝的經歷,以及我在現實世界所體會到的靈異事件(不止於我,網路上有很多類似的事件和影片),雖然其中不乏有作假,但我始終相信,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對於鬼神,還是要抱有一絲敬畏態度。
還有一件事情讓我感動,就是葛萊美在我昏迷這三天時間,居然幫我把陳平生的後事辦得妥妥當當,還有什麼是他想不到的。
葛萊美打電話告訴我,他跟醫生軟磨硬泡,終於答應今天出院,要我收拾收拾,他去辦住院手續。
出了醫院大門,我立馬活蹦亂跳,我又想起我拍戲的劇組和演員,他們統統都消失了,那麼導演呢,導演不會也消失了吧?我又給冬爾打個電話,萬幸,打通了。
“冬爾,你在哪兒呢。”
電話裡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彼得,我在外地。”
外地?握著電話的手有些懵:
“你怎麼會在外地?”
“哦,我在外地拍外景呢。”
又是一陣嘈雜的聲音。
“冬爾,我想問你,你是不是把那個戲連同劇組一起搬到外地去了?”
老實說,這是我目前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釋。
又是一陣嘈雜的聲音。
“那個彼得,劇組經費不足,演員已經遣散……還有那什麼,我這兒有點事兒,訊號也不好,我先掛了。嘟——”
這傢伙居然把我給掛了。
我拿著手機半天沒回過神。這時候葛萊美追上我,簡單扼要:
“都辦妥了,走吧。”
“哥。”
“什麼。”
“我要回劇組拍戲。我的劇本還沒有寫完,故事自然沒有結局,但是,為什麼,你們都告訴我說,劇組破產了。我知道你們是在騙我,但是你們為什麼要騙我,你們在隱瞞什麼,事情的真相到底是什麼。”
“彼得,關於這件事情我是真的不清楚。這段時間我在陪著你找父親、打官司、住院,然後你父親去世,你又開始打官司,接著暈厥住院,我幫你父親辦了後事,這些你不是都知道麼。除此之外,對於那個劇組,忽然破產清算,我也覺得納悶,照你的說法,你出錢把這部分缺失的資金補齊了,應該可以繼續拍攝了,但不知道為什麼,劇組人員全體蒸發,連你那個同學導演,都不知道哪去了。我也在納悶中。不過彼得,我和你在一起經歷了這麼多事情,尤其這幾個月,我經歷的比之前幾年時間加起來的還要多,你身上所發生的每一件看似詭異解釋不通的事件,也許正好印證了人類對於生命的探究,因為生命本身就充滿了奧妙。”
聽罷葛萊美這番話,我相信他對於劇組的事情確實不清楚,但我仍然對他說:
“好吧,我相信你不知情。但你是我的經紀人,這件事情還是調查一下看看吧。”
“好。”
我站在街頭,看著熙熙攘攘的人群,覺得葛萊美的話說得確實很對,生命真是充滿奧妙。醫院鄰近的一邊,有一座巨大的工廠,好像正在準備拆遷,天空灰濛濛的,爆破聲悶如滾雷。聽說這裡本來就是各種建廠區域,結果政府偏選在這裡建了家醫院,導致這些工廠的命運堪憂,現在已經是命中註定的事了。
過了一會兒,遮天蔽日的煙雲四起升騰,廠房像一個老人一樣,先愣了幾分鐘,然後才緩緩坐下。
一眼望去,那些碩大的廠房,很快挨個兒坐下,連成一片,望不到邊的沙礫瓦片綿延,一直伸到天邊。
這是不是意味著,以前那些青天白日,草長鶯飛,就這麼過去了。
我知道,這片屍骨未寒的廢墟,很快就要被一大片一大片的嶄新的樓盤代替,這裡雖然是郊區,但地理環境尚可,開發商早就盯上這裡。生命真是在接踵而至,一刻喘息的機會也不給。
“彼得,彼得,你在發什麼愣,煙霧繚繞的嗆死人了,我們快走吧。”葛萊美在催促。
“去哪裡。”
“……”葛萊美也愣在那裡:
“你記得我不是說,出院之後,請你吃頓好的麼。還愣在那裡幹嘛,上車啊。”
葛萊美開著車,四平八穩行駛在路上:
“彼得,在想什麼。”
“沒什麼,想你說的,每一樁無法解釋的靈異事件,都印證了人類對於生命的探究,生命真的是個太複雜的課題了。”
“你想研究遺傳學和基因?”
“有時間真的想研究一下。”
“退出娛樂圈有大把大把的時間。你儘可以把它們研究得透透徹徹。但是現在……彼得,”
“嗯?”
“彼得,你父親的後事我雖然幫你處理了,但是你不親自去看看麼。”
“不去了。”
葛萊美有些驚訝地看著我:“我想知道原因。”
“去了只會徒增痛苦。對於一個逝去的人而言,什麼都不重要;而對於一個活著的人而言,譬如我,難過、哭泣、感傷,都是可以避免的。我好不容易從往事裡收拾妥當,不願意再掉進那個寒冷徹骨的冰窟。”
葛萊美點了點頭,再不說什麼,沉默地開著車,車子筆直地伸向,一望無際的遠方。
我和葛萊美在一家小酒館裡喝得爛醉,我說我還沒有從這些憂傷裡跳脫出來,我想念的人一個都不在,如果生命淨是這樣的苦痛,我不如去死。
葛萊美大笑不止:“彼得,我這樣盡心盡力守護在你身邊,不是來聽你跟我說這些死啊死啊的,你煩不煩,你說你煩不煩——”
“哥,我是真的很想去死。我在這世上連一個親人也沒有了,那個劇本里,安顏容若好歹有男人有孩子,有朋友有知己,可是在這裡,我幾乎什麼都沒有。你說我同性戀也好,說我變態也罷,我真的很想念他們,我老實告訴你,那個演員陳彼得,早就死在那個時空隧道了,現在活下來的是誰,我他麼都不知道!”
葛萊美忽然沉默,也許是感染了我的悲涼:
“畢竟你也活下來了,我也活下來了,活下來的兩個人,相互依偎著取暖,不是也很好麼。你的陳豫還在那個世界活著,而我的如斯卻永遠消失……”
葛萊美語氣凝重地訴說著,我迷迷煳煳已經聽不到他說的話,只在半夢半醒間,看到一位白衣少年,手持摺扇,一開一合間,窺見其絕美容顏。談笑間,唯少世間禮態。
郎豔獨絕,世無其二。
斷絕代風華無處覓,唯纖風投影落如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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