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天有不測風雲
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
我躺在瑤華宮的大床上,睜著眼睛,聽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心裡模煳地想著,陳豫昨日說過的話:皇后,朕今晚就在你這景華宮就寢了——景華宮就寢了——就寢了——這聲音在我耳邊不斷迴旋,不知為何,令我心煩意亂。
索性賭氣一般拿了畫卷,一個人穿過瑤華宮層層壁壘,直奔景華宮而去,走出瑤華宮,那雨卻下的愈加大,淋了雨在身上,反而神清氣爽,做好了淋雨的準備,沒有帶傘,只將畫軸揣在胸懷,聽見身後宮女的唿喚,腳步卻愈加快了,竟邁開步伐跑起來。
“娘娘,您慢點走啊,當心路滑——”
“娘娘,下如此大的雨,您要去哪兒?”
我在雨中大步奔跑,雷聲從頭頂轟隆隆的滾過去,把各種各樣的聲音都置之腦後,我需要清醒一下,也需要發洩一下,我在雨中跑了很久,怎麼也找不到景華宮,雨水淋溼了我的衣衫,在滂沱的雨霧裡,我看見沁橋若隱若現在我面前,奇怪,明明都走出好遠了,難道是我眼花了?或者是我辨錯方向了?
我對著沁橋走去,此時的沁橋,像一座美麗的彩虹,連線著世界的兩端,一邊是今生的謎題,一邊是前世的解惑,彷彿只要走過去,一切的難題都有了答案。
“姑娘,請留步——”一個聲音在說。
我四下裡尋找,雨奇蹟般地停了。沁橋的中央,出現一座亭子,我循聲張望,身後又是一聲誇張的驚歎,我方才明白剛才並非那人在喊我,乃是一段唱詞:
“尊姑娘穩坐在繡樓之上
聽小生細細說端詳
看桃花芳菲萬紫千紅都開遍
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我一個回頭,那人身著紅裙,頭頂插一根同色髮簪,一頭長髮如瀑般流瀉,側身而立,星眉朗目外多一分女子的嬌柔,看到他的時候,他正在唱一曲詠歎調,西子捧心似地捂著胸口,忽而眉心扭成幾道丘壑,表情扭曲痛苦,像剛吞了毒藥。
手中摺扇一揮,漫天雨珠肆意飄灑,一曲戛然而止,孟遠懷眼望著別處,神情蕭索:
“小生不才,未得姑娘青睞。請姑娘莫怪。”
即刻收尾,整理儀表,面容舒暢開來,抬頭看我,靦腆一笑,目光恰似這雨初停時別樣的溫柔:
“容若,唱的不好,勿要見怪。”
“孟公子,你真是深藏不露啊。”我由衷地讚歎:
“這曲子,意韻悠長,實在是好聽極了。”
“我走了。”似這般瀟灑不羈。
“孟公子請留步。”我忽然興致大發:
“你上次說,初次見我,即一見如故,眉目成書。你對那位如斯小姐,又是怎樣的感情呢?”
他站住。側目。耳畔一縷髮絲修長,在風中舞動,如蜿蜒的蛇。
“怎麼,你對她很好奇?”
“坦白說,我對你這種花花公子很好奇。見一個追一個,總是一副狂蕩放浪模樣,還老感覺自己人畜無害。我認識一個人跟你真的很像。”
我以為他會生氣,沒想到他只是困惑地望著我,許久才說:
“那些都是過去式了。我已經很久沒有追過女子。”
這句話莫名戳到了我的笑點,孟遠懷對我沒有非分之想,但他知道我是純爺們兒麼?
“你說,你認識一個人跟我很像?他是誰。”
“我也說不上來,可能……就像你說的,或是前生之緣,也未可知。似曾相識也不是今天才有的詞匯吧。”
“你為何一人孤零零在此?”
“我——”我一時語塞, 孟遠懷倒提醒我了,我本是要去景華宮找陳豫的,卻在此耽擱了太久。
“孟公子,本宮要走了,後會有期。”
“娘娘可是要去見皇上?”孟遠懷收起那副不羈,神色變得恭敬起來。
我不置可否。孟遠懷這傢伙,彷彿一眼能看穿人的思想,那麼我內心的疑問和困惑他都知道麼?
“若是去見皇上,請他不必大費周章請人去宮外折桃枝,只需對我吩咐一聲,我的竹籬小築山前屋後盡是桃花,只管由我採摘送入宮中便是。”
我心頭頓時五味雜陳,說不上來的滋味。
“孟兄,你不是說,自如斯離開後,你再也不曾看過日光明照,繁花沉墜的景象麼,為何現在又看得了?”
孟遠懷靜靜看我,不發一言。神情中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這感覺如此親切而熟悉,又如此疏遠而陌生,彷彿在很遠的不久以前,有個人也曾經如此深沉地注視過我。只是那個人,暴躁癲狂,喜怒無常,親手拆散了一個家庭,製造出一幕人間悲劇。
我的零星記憶支離破碎,我無法把他們拼湊完整,但那些東西跟現在的很多事情一樣,你眼睜睜看它發生,卻無力挽回,所有的命運都註定了。
就像當初的我,莫名其妙地落在另一個地方,只好等一場相反的風把自己刮回去,可能一等多年,再沒有一場能颳起我的大風,我在等待飛翔的時間裡不情不願地變化,變得沉重無比……不要啊,哥不要啊——
“容若,你當真不知箇中緣由?”
“……不知。”
我在心裡翻了個白眼,俗話說得好,蒼蠅不叮無縫的蛋。沒有嫁不到男人的女人,只有娶不到女人的男人。你孟遠懷心裡那點小心思,我會不知道?但是我現在心裡想的卻是,陳豫讓人去宮外折桃枝,怎麼就大費周章了。不過陳豫畢竟是為我去做的這件事情,看來他是在故意討好我。
所以,陳豫昨日的反覆無常言語刻薄其實是他在皇后面前故意氣我的緣故吧。呵呵,男生追女生的那點小心思我會不懂?我可是純爺們兒。
“容若,我答應你,有機會一定把我與如斯的故事原原本本講給你聽。弱水三千,吾獨只取一瓢飲。予你的傾心愛慕,和如斯,終究是不同。我從未對你有非分之念,只把你作為有緣之人,請不要誤會。”
孟遠懷走後,我在園中佇立,打消了見陳豫的念頭,正準備回我的瑤華宮,天光驟然變色,如千萬五彩雲朵,潑墨般劃過天際,日月星光皆浮沉不定,數道無上氣息直衝天穹,擊散八千里煙雲,靜謐的雨後光景頃刻間沸騰。只是一瞬間的景象。蒼穹古樹下一個矮小的人影,出現在離我不遠處,嘴裡唸唸有詞。
待我仔細看時,那人竟是董叕。
“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
身後是山崩海嘯的腳步聲,由遠而近,聲勢浩大,宛如千軍萬馬,乘著風雨,踢踏而來,我轉身,訓練有素的精壯部隊,整齊劃一的動作,手持長矛,個個目光如炬,神情凜冽。高無恙一身藍布長褂,頭戴同色巧士冠(帽子的一種,以往拍戲時接觸過),在隊伍的正前方,嚴謹肅穆。匆匆而過,向著長春殿奔去。看來宮中一定發生十分緊急之事。
我沒有多想,脫口而喊:
“高公公——”
有人拉住了我,我定睛一看,那人竟是董叕,一臉警告的眼神看著我,做一個噤聲的手勢。我只好眼睜睜看隊伍走遠,直奔長春殿而去。董叕這才放開我,我心中疑惑漸深。
“董太醫,你為何攔著我。”
“娘娘,這世上之事繁雜,守著清心為好。修己以清心為要,涉世以慎言為先。勿要深究,勿要多問。萬事萬物,自有定數。”
“你的意思是——”
“這件事情,你是阻止不了的。”
“什麼事啊?”
董叕對我嘿嘿一笑,又恢復了往常的瘋癲模樣,呲牙咧嘴地作怪,一蹦一跳地走了。不知為何,看到董叕,我心裡想起的是《紅樓夢》裡的跛足道人,他有一首著名的《好了歌》:
“世人都曉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
古今將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沒了。
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金銀忘不了。
終朝只恨聚無多,及到多時眼閉了。”
這皇宮裡的人怎麼都如此怪異啊。我越來越清晰地覺得,諸事發生都有其原因。縱然我不能左右事情的發生,也要打破沙鍋問到底。什麼“修己以清心為要,涉世以慎言為先”?我可是陳彼得!即使穿越到古代,也是大富大貴之人!
我徑直跑向長春殿,卻被侍衛攔下:
“容妃娘娘,皇上正在長春殿商討軍機要事,不見任何人,娘娘請回吧。”
“誰說本宮要見皇上的?本宮要見的人是高無恙!”我霸氣十足地喊:
“叫高無恙出來見本宮,本宮有話要對他說。”
“娘娘,高公公正在皇上身邊侍候著,您有什麼事,不妨告訴奴才,等這邊忙完,即刻給娘娘回復。”
“這樣啊——”我轉動眼珠:
“也好。欸,西梁王,你怎麼不進去?”
趁侍衛一個分神,我便熘了進去,撒丫子跑啊,沒命跑啊,一頭撞進陳豫的會議室,滿屋的人瞠目結舌望著我,我對著陳豫就吼,你丫真牛,在宮裡養一群精銳部隊沒事就捉貓,那貓到底怎麼惹你了,還有,你的綠帽子不是我給你帶的,而是那什麼什麼的正宮皇后,不過都怨你自己不好,你娶了這麼多的如花美眷卻把她們都晾那兒,怨不得人家尋求正常的生理需要,上次的鴻門宴大快人心,如今可好,關上大門又跟這麼一幫敗家子們商討國事,怎地,還嫌國庫空虛得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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