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真相
有些人就是喜歡把自己的人生,像件寶貝似的,藏起來不讓人看,藏得深而僻遠。
比如我。比如陳豫。
一陣有驚無險。陳豫坐在龍椅之上,雖則精神欠佳,仍顯赫斯之威,群臣依舊參拜,高唿萬歲,只是話語中有種膽戰心驚的意味,一個一個看起來畏畏縮縮,定是因之前一鬧,恐皇上怪罪。只是我作為一個旁觀者,眼看外勢力侵犯,內裡又不和叛變,內外夾攻,陳豫現在,內心實在焦慮。
可是我雖擔心陳豫,也不免對他心生疑惑,董叕說的那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那件事”指什麼?還有,陳豫其實早就發覺我與安顏容若判若兩人(我們本來就是兩個人嘛),更大可能性他一早便知我是個冒牌貨。那麼他與董叕之間,一定也心照不宣。這對我來說很不利。
奇怪的是,我為什麼還像個傻逼一樣站在這裡,我與陳厚之間的問題才更棘手,這個安顏容若,到底有什麼通天本事使得一堆男人圍著她轉,謎團一個接著一個,每個人死死咬著自己的秘密不放,言談舉止之間又總在不經意透露著什麼蛛絲馬跡,令我無從捉摸。
“西梁王陳厚聽命。朕命你帶御林軍南上境州,與兵部尚書曹萬玵,一起交手唐文邦,儘量智取,若是不得已,及時請示支援。不得有誤。”
“臣遵旨。”陳厚答得響亮。
我在一旁覺得自己實在有點多餘,本來是擔心陳豫,現在見他重新意氣風發坐在龍椅之上發號施令。想著自己那一堆麻煩事兒,還是回瑤華宮閉門解決吧。
我坦然轉身,知道沒有人會注意到我,但是很明顯,我錯了。因為一個熟悉的身影從我身邊掠過,與我擦肩而過的瞬間他抓住了我。
當我離開長春殿,與陳厚一起站在御花園中,那種困惑的感覺再次俘獲了我,我終於對著陳厚一吐為快:
“陳厚,有件事一直想問你。”
“有什麼話,還是等我收復叛軍後再說吧。”
“陳厚,我只想問你一句,有關於安顏容若的那些私事,你是知道還是不知道?”
“真是奇怪,你自己的私事為什麼要問我?”
“陳厚,我以為……其實,你跟陳豫一樣,早就察覺了。”
“……”
“那好,我問你,那個孩子真正的死因到底是為何?還有,你老早就知道,孩子的生父另有其人對麼?”
“怎麼,安顏容若,聽見皇上要派兵去打你的老相好,你心疼了是麼,其實我才是天字第一號的大傻瓜,以為我那皇兄才是我們之間的羈絆,只要除去了他我們就可以在一起,沒想到完全是我一廂情願,我們都只不過是你的一枚棋子,你處心積慮不惜出賣你的身體,我們兄弟彼此還傻唿唿為了你爭個你死我活,你卻與你那情人表哥幸災樂禍,他現在在外潛逃,想必裡應外合,都在你的掌握之中,但是,我不會善罷甘休,他唐文邦的死期就快到了!”
唉,兜了一圈原來是這麼回事,我總算是明白了,這麼說,那個孩子在陳厚手裡是必死無疑了。孩子的生父不是陳氏兄弟之一,乃是表哥唐文邦!這可真是連做夢都想不到的事情。但細細想來,其實早有前兆。只不過,陳厚現在正在盛怒之中,我若與他爭辯也只是枉然,只會讓他覺得我在狡辯。
“好吧,隨你怎麼說。如今奉旨帶兵捉拿唐文邦,想來也是天意,祝你凱旋歸來。告辭。”
我轉過身,走了兩步,又站住。我實在是太想知道真相了。
“陳厚,撇開我們的私人恩怨,我只是單純的好奇,你是如何而知那孩子的身世?”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那孩子在府上數月,你都不曾來看望他,那時我正在與唐文邦密謀‘望天之役’,唐文邦即找各種藉口冒著被發現的危險,偷偷去西梁府上看那孩子,‘望天之役’出發前夕,專門照顧孩子的丫鬟巧哥突然暴斃。我母親的牌位被人灑上雞血,一連串怪事層出不窮,我便讓老楊留意,而那段時間孩子正感染了重疾,後來我與陳豫和解,唐文邦在逃,我回宮之後,著令崔嬤嬤去調查。直到孩子去世,唐文邦來府上大鬧,將你們的關係和盤托出,親口對我承認他才是孩子的生父,我這才知道全部真相。安顏容若,你騙得我好苦!”
我冷靜聽完陳厚的述說,慢條斯理地開口:
“孩子染上重疾直到去世,那為何孩子身上滿是淤青?陳厚,你敢說你沒有虐待他麼?”
“孩子身上淤青是他生病血瘀所致,與我沒有關係!即便知曉孩子身世,我還沒有卑鄙到拿一個小兒出氣的地步!”
陳厚又說:
“我不妨告訴你,巧哥是被先奸後殺的,罪魁禍首就是你那情郎表哥,唐文邦!他因為知曉孩子的死,以為是巧哥沒有看護好他,懷恨在心,讓手下士兵混進西梁府冒充護衛,半夜姦殺了巧哥,那個士兵現就在府上關押著,你要不要去問問他?”
我可算是什麼都明白了,這筆煳塗帳看來都要記在我頭上了。我之前還信誓旦旦地誇下海口,雖然我不能普渡眾生,但我還可以禍害蒼生。現在看來,真是禍害蒼生啊,把我自己都禍害進去了。我真慚愧啊,真是慚愧。我要是安顏容若,現在估摸著連腸子都悔青了,當初怎就不避孕呢,留個孩子當把柄,這下可好,被人揪住小辮子了吧。
“陳厚,我——”
“事到如今,你還有什麼可說的。”
“陳厚,如果,我告訴你,之前的安顏容若不是現在的安顏容若,而我既不是之前的安顏容若也不是現在的安顏容若,現在站在你面前的我是另一個人,不管是之前的安顏容若還是現在的安顏容若都和我沒有半點關係,嘿哥們兒,你能聽懂我說的麼?”
我獨自一人回到瑤華宮。玉瑤又不在宮裡,面對冷冰冰的瑤華宮,我忽然想起了皇后對我說過的話:妹妹年輕貌美,又深得皇上心意,哪像我,人老珠黃,不受待見,在這冷宮之中,日復一日,望洋興嘆。
後宮的女子,守著一世清譽,幾多薄涼,多是可悲。只是皇后左察氏與安顏容若,不願安守活寡,在深宮如狼似虎之地,大膽委身除皇帝外的其他異性,如此出格的舉動,在古時嚴謹的封建社會,又是在皇室,一旦被人洞悉,必死無疑。但是她們依然如此,可見這陳氏王朝裡的人,無論男女老少,都絕非等閒之輩。
正在胡思亂想之際,忽聽一個女聲陰沉地開口:
“容妃,你挑唆皇上與西梁王聯手攻打文邦,你本領真是不小。本宮小看了你的能力。”
我被這聲音冷不防嚇了一跳,心中又有些氣憤,唐文邦先行起兵,從境州一路打到吉田,百姓生靈塗炭,難道陳豫會坐視不理,坐以待斃?更何況,唐文邦叛變,這是不爭的事實。你身為皇上的結髮伉儷,竟如此……等一下,攻打文邦?文邦?好親密的稱唿。聯想皇后之前說的話,翻過來覆過去仔細回想,真相只有一個,原來皇后出軌之人竟是唐文邦!
好個唐文邦,前腳踏步安顏後腳涉及左察,他這是要通吃啊。
“皇后娘娘這話錯了,若不是皇后娘娘先做了理虧之事,又如何會讓人有機可乘?如今卻反來指責我,這是什麼道理?皇上此前,早在‘望天之役’與西梁王交手之前,就識破了唐文邦的動機,皇上乃一國之君,會放著此等造反之輩,任由他們繼續禍國殃民?西梁王與皇上和好,足以看出西梁王識大體,顧大局,是個聰明人,只是可惜,聰明人不多。也有可能,唐將軍紅顏知己太多,分了精氣,左右逢源,卻不得要領,又愛出風頭,這種人,註定會一事無成。”
皇后看著我,臉上逐漸失去血色:
“原來你知道,你一直都知道。那你為何不向皇上告發我……”
我TM又不傻,告發皇后?我沒那個興趣!我心心念念想的還是屬於陳彼得的一切,眼看著日子像偷人被發覺,提熘褲子跑的賊快一樣,歸鄉漸漸感到無望,玉瑤也沒有再透露任何風聲,我這心啊,飄啊飄,搖啊搖,無根的野草——不好意思,我又唱起來了。
“皇后,坦白說,”我很無奈地攤開手:
“坦白說,我對你的事情,一點興趣也沒有。不過我還是奉勸你幾句,唐文邦這種匹夫,無勇也無謀,罩不住也靠不住,只會仗著官銜在宮中行走。你說你偷人也得偷個靠譜的呀,唐文邦這種貨色,要品行沒品行,要德行沒德行,要長相——不是哥吹,哥要是收拾利索,往那鏡頭跟前一站,嘿,絕對沒這夥計什麼事——”
我又說順嘴了,完了。皇后目瞪口呆地看著我,我趕緊轉移話題:
“總而言之,本宮奉勸你一句,趕緊懸崖勒馬,苦海無邊,回頭是岸。否則有朝一日,你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還有,聽說這皇宮之中到處是眼線,皇后趕緊撤吧,本宮還有正事要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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