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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後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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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顏容若,你要做什麼!”

  馬車上,陳豫狼狽不堪仍不忘對我怒吼。

  “皇上,”我好整以暇不慌不忙:

  “皇上‘身為一國之主,既戴皇冠,必承其重’,連這點擠壓都受不了,如何作吾兒之表率,‘躬身教養,不辱先志’啊?”

  陳豫臉頰緋紅,乾脆席地而坐緊緊盯著我,忽然我們倆不約而同相視而笑,他的笑容裡更多是無奈和寵溺,而我卻因他的笑容鬆了一口氣,如釋重負。

  陳豫對我伸出手,我將手放進他厚實的掌心中,他立刻緊緊握住,誇張地重新坐好,然後沒頭沒腦地冒出一句:

  “朕深知女子不易,自然不會怪罪於你,皇后的事情,朕也會酌情考慮。”

  幸好我腦子轉的快:

  “皇上如此通情達理,可知這世上並非只有女子不易,世人無論男女,皆不易。臣妾正是深諳其道,才會體恤皇上身邊的人,但臣妾之心,別無其二——”

  “不要說了,”陳豫悶聲道:“你的心意,朕一早便知。”他頓了頓,我看到他的嘴唇上下翕動,雨聲漸漸變大,蓋住了他的聲音。

  怔忡之間,他攬我入懷,我們就這樣在顛簸的馬車裡相互依偎,四下裡全是雨水的腥溼氣,黑色的門簾靜靜淌著水,那一幕,像極了愛情。

  忽聽馬兒一聲長嘶,車體向前栽晃一下,車頭整個傾斜出去,就不動了。我和陳豫在馬車裡東倒西歪,門簾被拉開,陳厚露出焦急和抱歉的表情:

  “皇上,娘娘,實在事發突然,這雨下得太大了,道路盡是淤泥,車輪陷進去出不來了。恐怕要請你們先下車。”

  陳豫從車裡走出來,大家急忙上前為他遮擋,我聽到陳豫問:

  “沒有傘麼。”

  “實在不巧,真是一個大疏忽,行軍的兵士無論天氣如何,都是佩戴全套盔甲上陣,無需雨傘,不過還好,蓑衣倒是有的。皇上快穿上蓑衣。”

  大家手忙腳亂接過蓑衣,在大雨中溼得透透的,陳豫邊穿蓑衣邊對著馬車上的我喊:

  “容若,你就不要下車了,讓他們把車子推出來就好。”

  “不行,娘娘懷有身孕,必須下車,否則車體搖擺,萬一碰了磕了,該如何是好。”

  我在眾人的攙扶下下了車,其實我心裡很不服氣,想當年老子拍戲什麼苦沒吃過,區區淋個雨怕啥,但如今我是一介女子,又是養尊處優的娘娘,還懷有身孕,當然不能拿之前那些東西作比較了。

  我順從地披上蓑衣,陳豫將我牢牢圈在他懷中,我們在眾人的簇擁下坐上另一輛馬車,我以為只要將車子推出來就好,陳豫也是這樣和我說的,可是馬車退出來了,那馬卻停滯在原地,執拗地不願意前進。

  一開始是想丟棄馬車,但如今看來,難不成將馬一起丟了?駕車的車伕被這執拗的馬氣得火冒三丈,馬鞭狠命地抽,打得血肉模煳,但這隻馬還就是一根筋拗到底,無論你怎麼抽打,馬蹄像被釘在地上,不曾挪過半步。

  幾次努力之後,陳厚對它拔出了刀,我又一次同情心氾濫,阻止了他:

  “不要這樣對它,我想它不願意前行必定是有原因吧。讓我來看看。”

  我又一次下車,在大雨滂沱中表面淡定從容,心裡早就有一萬隻羊駝飛過頭頂,壓得老子腦門疼。

  我把僅有的這方面的知識在腦海裡過了一遍,依稀記得有一次拍古裝戲,也是類似於這種情況,雨中趕馬車,後來馬蹄陷進淤泥,與此不同的是,那可不是普通的淤泥,是沼澤,越掙扎越陷,越陷就越深,直到整個被沼澤埋沒。為此劇組啟動了起重機,才挽回了一條馬命。

  我走到那匹馬的跟前,看著它,它有一雙十分美麗的大眼睛,它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我,彷彿在向我求助,它的整個馬背遍佈傷痕,它的一隻前蹄彎曲,其餘三隻叉在地上,筆直地伸展著,我撫摸著它的頭,它僵硬的脖頸慢慢變得柔軟,我將手放在它的腹部,感受到它勐烈的心跳聲。我忽然明白了什麼。

  我蹲下身,一眾人緊張地看著我,陳豫更是一步衝到我面前,擋住我:“你這是要做什麼。”

  我對陳豫說:“你讓開,放心,它不會傷害我。”

  我慢慢抬起這隻馬彎曲的前蹄,是了,我猜的沒錯,它受傷了。它的蹄鐵斷了,斷裂的蹄鐵橫切面如一把尖銳的刀深深扎進它的足底,看起來扎得特別深,整個腳掌猶如撕裂一般。看樣子它帶著這半截蹄鐵走了相當遠的路程,當它終於走不動了,又承受了無情的鞭打。

  我小心翼翼放下它受傷的蹄足,然後難過得說不出話來。我知道陳豫也一定明白了。

  陳豫忽然爆了一句粗口:

  “撮鳥馬倌,如何虐得赤兔!”

  雨過天晴,天空清透如歌,美如一則謎,空氣涼涼,驅散了夏天的熱量。也為回宮的漫長路途增添了陣陣清爽。

  是夜。我們身處郊外,因為陳豫不願擾民,大部隊便繞過臨城,擇路而行。陳豫下令與趙贇烜將軍帶領各自人馬分兩隊前行,趙將軍押解戰俘先行回宮,剩下由陳豫陳厚兄弟為主導。顯然陳厚為沒有活捉唐文邦而懊惱,陳豫卻讓他不必憂心,因為唐文邦手下幾乎全軍覆沒,而安顏濬也已經被秘密控制起來,兵權幾乎全部喪失,所謂獨木不成林,真正的大勢已去,無力迴天。眼下唐文邦的叛逃之路也被設上天羅地網,就等著甕中捉鱉,然而陳豫的心思並沒放在這裡。

  陳豫曾與我透露,關於安顏濬的處置,按照國法,叛國、謀逆、結黨營私,條條罪名都是死路,甚至足以誅其九族,但陳豫要考慮我的問題,顯然不願如此。

  “容若,朕自登上皇位,終日裡殫精竭慮,如履薄冰,就是怕先帝陳瑺那場‘鳴野事變’的悲劇再度上演,朕稱帝至今,給了他們富足的生活,自古帝王無情,朕卻下不了狠心,對陳厚是,對皇叔,亦是。但他們對朕做了什麼!”

  聽他說起陳厚,我不知為何,竟有些心虛,畢竟安顏容若與陳厚之間,曾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

  “皇上深明大義,又克逮克容,陳厚雖犯下錯事,但已改過自新,對皇上死心塌地,皇上不必為他擔心。至於安顏濬那隻老狐狸——我是說,他雖然是我的父親,但他罔顧禮法,越俎代庖,助紂為虐,險些釀成大禍,雖然關鍵時候做出了正確的選擇,但皇上仍不可姑息。只是,對於府中不知情一眾,還是免了吧。否則,父親是皇親國戚,按照國法誅其九族,皇上也同為九族之內,那豈不是……”

  “容若,你有所不知。本來,先帝陳瑺自鳴野事變之後,加了國法例律,叛國謀逆結黨營私的罪名只是虛有其表,因為若朝中除朕之外,無人把持兵權,那便不會出現濬王一事,是朕姑息養奸,對他們一再寬容,才釀得今日苦果。所以,你說的對,若是按照國法處置,朕才是罪魁禍首!”

  我看著陳豫凝重的表情,不免擔心,歷史上如陳豫這般良善之人,果真是身為君主,十有八九下場不得善終。陳豫時有王之風範,君之威儀,終免不了好心猶疑,處事不夠果敢,下不了狠手,這種性情的人或者不適合做皇帝。但萬事萬物沒有絕對,若是日後國泰民安風調雨順,說不定可以避免某些悲劇的發生。但感覺這種機率十分微小。

  我似乎預見了陳豫的未來。也或者,那年重陽鬧市,為替安顏容若解開糾纏,而測字問命的那刻,他的命就已經註定了。

  這時,一聲歡快的嘶鳴聲響起,打破了我們之間凝重的氣氛。陳厚牽著麒麟大搖大擺走過來,只見他愉快地打個響指,對著麒麟身後道:

  “赤兔,還不出來感謝你的救命恩人?”

  然後他對我們行禮:

  “臣弟見過皇兄、容妃娘娘。臣弟愛惜良駑,不忍心看它受傷,已經對它進行救治,現並無大礙。”

  麒麟側了下身子,我們才看到一匹毛髮油光錚亮的馬兒站在它的身後,睜著溫良的大眼睛,低首斂目,有些怯生生的,我見猶憐。

  “你可拉倒吧。”我翻了個白眼:“好像之前拔刀相逼的人不是你一樣。”

  我的目光已經被它牢牢吸引了,這就是我今天在雨中救下的那隻受傷的傢伙,現在的它看起來精神矍鑠,與之前判若兩——馬。

  它的前蹄包著厚厚的紗布,但並不影響它的狀態,它看見了我,也認出了我。它一瘸一拐癲癲地搖頭晃腦,僅用三隻蹄子一步一扭地走到我面前,然後溫柔地低下頭,蹭我的手。眼神裡滿滿的依賴和信任。

  “容若,這確實是匹好馬,看起來它和你實在有緣,你不妨給它起個名字。”

  起——名字?我的腦海中忽然出現一些語焉不詳的畫面,配著大段大段的空白,斷斷續續夾雜著零星的話語:彼得——彼得——我失——彼失——我得——人生——沒有——十全十美,挫折才是常態。你不要把自己困在牢籠中,走不出來。這是你的——劫後——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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