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談話
一切戛然而止。
眼睛裡的火焰熄滅了。
我看清了眼前的人,是陳厚。
神秘的力量陡然消失,我頹然鬆手,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我……我有些難受,想吐。”倉促之間,只能想到這樣的話來應付。
“實在抱歉,我們只匆忙趕程序,竟疏忽了你的情況。”
“不關你們的事。”我緊張望向前方,陳豫乘坐的馬車在前面?我怎麼看不到。
“噓,”我對他擺擺手:
“不是這樣,你讓隊伍接著前進吧,不要耽誤行程,千萬不要驚動皇上。我下來走走便是。”
下了馬車,我與陳厚走出隊伍之外,陳厚牽著麒麟,只得讓隊伍接著前行。
“現在我們仍未出蕪枬城麼。”
“已經在邊界處。即將出城。”陳厚小心翼翼看我:
“你真的沒事麼。為何不願讓皇上知道。”
我怔怔看他,半天才說:
“我方才……把你認作孟遠懷,實在抱歉。”
陳厚聳聳肩,無可奈何中又帶有一絲狐疑,我看出他似乎想說什麼,但終究話到嘴邊,又變了樣子:
“容若,其實,自我明白你心中所愛,我對你就已經沒有非分之想。但是,孤男寡女單獨在一起畢竟不妥,叔嫂之間也要避嫌。何況,是在皇上不知情的情況下。”
陳厚頓了頓,似乎以為我會對方才的失態行為做出解釋,沒想我什麼也沒說。
“孟遠懷在你心裡,很重要麼。”
“陳厚,我們找個可以談話的地方吧。談完了,我們就走。不會趕不上大隊的程序。如果,你可以完全相信我一次的話。”
一時之間,我不假思索,衝口而出。
經過戰爭洗禮的蕪枬城依舊破舊不堪地佇立在原地,抖落一身灰塵,我與陳厚自茶館抑或酒肆的落魄門戶走出,身後的門板立即倒塌,我有些驚魂未定地回頭看一眼,幸虧我們出來得及時。陳厚有些心不在焉地走在前面,麒麟看到我們,平靜地抬頭,嘶叫兩聲,我上去解開韁繩,它立即卑微地弓下身子,用頭溫柔地觸碰我的手,像一個撒嬌又懂事的孩子,聽從大人的話,在原地待命。
陳厚一直在看著我,表情惶惑:
“所以你的意思是,孟遠懷可能是你的家人?”
“我不知道。”我惶惑地說:“他對我的感覺很奇特,有一種說不出來的神秘,自伊始在宮外的第一次邂逅,到後來在宮中的糾纏,漸而生厭的情愫,直至出宮他的一路跟隨,與你被迫分開的那個晚上,他帶我逃離追殺,這一段旅程我們惺惺相惜,我們之間的關係也在逐漸回溫,最後終於團圓,他卻悄無聲息地離開。這其中,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還有,他在宮裡,一直有默默地幫我,儘管他做的與我想要的,背道而馳,我也並不領情,甚至與他發怒,但他始終在我周邊打轉,傾盡所有又小心翼翼,如他那般瀟灑不羈之人,在我面前,竟卑微到極點,他對我的忍耐,跟陳豫對我的包容是不一樣的,我是可以清楚分辨出來。”
“還有我的夢,我做過的夢,夢裡總有一個模煳的人,帶我穿越層層疊疊的障礙,遇見另一個時空裡的自己。但我始終看不清他的臉,可是我仍然知道他是誰。”
“你方才在那個夢境裡,處於失控狀態,你大喊大叫,歇斯底里,我想,你既那般驚恐,對方應該是帶給你傷害的人,孟遠懷傷害過你麼。”
“不,不是他。他是個好人。”
陳厚頓了頓:“好。那你說的那個‘遇見另一個時空裡的自己’,是什麼意思?”
“陳厚,記得我以前說過麼,我不是這裡的人。可是對不起,現在我仍沒辦法與你細說。我只能對你說的是,請你,幫我一個忙,找到孟遠懷。因為,我有很多事情想要問他。可能,找到了他,解答了我的疑惑,一切,也就真相大白了。”
陳厚看著我,表情深沉,帶著股研究的意味,最終還是點點頭:
“好了,我們要趕快歸隊了,我想這件事情你也不願讓陳豫知道。”
“這可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我只是不願節外生枝罷了。”
陳厚翻身上馬,對我伸出手,然後馬蹄噠噠,“駕,駕——”麒麟飛快地跑起來,在我們身後揚起一陣塵土。天色開始變得陰沉起來。
不過十幾分鐘的路程,陳厚一直在儘量保護我,讓馬跑得平穩,陳厚高大威勐的身軀撐在我的身後,我感到無比踏實。但這種踏實,在我想到陳豫的時候,化為烏有,雖然我並沒有做錯什麼,心中漸漸升騰起的,卻是隱隱約約的不安。
沒過多久,我們就趕上了隊伍,陳厚將我送回馬車,一切看起來安然無恙,坐在車上,我掀開沉重的門簾,望著前方被護衛簇擁的另一輛馬車,暫時鬆了口氣。
很快的,我發現我竟然輕而易舉地忽略了自身存在的那個很嚴重的問題,我不願再像之前那般,委曲求全,我的幽閉症發作起來實在太恐怖了,何況如今,我還是個標準的孕婦呢。
我從車窗對身邊的侍衛吩咐停車,馬車停下後,我直接跳下去,陳厚看見我跳下馬車嚇了一跳,急忙上前詢問,並對我提出安全警告:
“娘娘如此上車下車,實在令人為難!這裡的人和馬匹眾多,那些馬久經沙場,性子勐烈,為娘娘自身安全,也為腹中血脈,還是謹小慎微一點得好。”
“噓——”我俏皮地對他:“怎麼樣,陳豫沒有察覺吧。”
陳厚無奈地看著我。我接著一本正經說道:
“本宮不能一個人乘坐馬車,勞煩西梁王前去稟告皇上,就說本宮不適,欲與皇上同乘一輛馬車,路遠迢迢,本宮與皇上,也好有個照應。”
陳厚仍然不放心,差了手下欲照本宣科一番,手下卻直接點明,說皇上不在馬車上。
我與陳厚雙雙變色。
“啟稟西梁王,皇上方才一個人,連貼身侍衛都沒帶,騎了雞血石,說是出去走走,去去就回,讓我們不要跟著,也不要耽誤行程,走著便是,說他自己會追上隊伍。可直到現在,也沒回來。”
“皇上走了多久。”
“差不多半個時辰了。”
陳厚忽然怒吼:“一群蠢貨!蕪枬本就地屬荒涼,這條路線又是接近不毛,皇上久經沙場,龍體尚未康復,如何使他一個人走?眼看快要下雨,再患了風寒。倘若迷路,或出了其他問題,你們擔得起麼!趕快分頭去找啊!”
侍衛們立刻緊急出動,亂成了一鍋粥。天色更加暗了,還伴隨著轟隆隆的雷聲。我也感染了陳厚的緊張,想起陳豫的安危,也是無比焦慮。
“陳厚,你說,皇上一個人會去哪裡,還不讓手下跟著……”
“我也覺得蹊蹺。”
我的腦海中忽然閃現一個念頭,心裡開始敲起鼓。奇怪,明明沒有做錯事,還是有些心虛。
正在大家焦頭爛額之際,遠處的地平線響起一陣馬蹄聲。與此同時,細密的雨珠從天上滴落下來。
是陳豫。
大家定睛細看,陳豫正騎著雞血石快馬揚鞭,自一頭飛奔而來,轉瞬便到了眼前。雞血石打著旋兒,在雨中炸開了毛,頭頂的鬃毛又像一道紅色的閃電,精神抖擻。
“皇上萬歲。”一時之間,侍衛跪倒,雨珠開始密集,連成一片。
“大家不必行禮。朕方才讓你們接著前行,為何停滯不前。”
“皇上,”陳厚上前道:
“臣弟罪該萬死,竟縱容手下疏忽皇上安危,放您一人前行,您久去不回,臣弟萬分擔憂,怎敢前行?”
“西梁王快快請起,朕的意願他們豈敢違背。現在好了,該回來的不該回來的都回來了,我們大家也別耽擱了,出發吧。”
陳豫笑嘻嘻地說完,便翻身下馬,立時走至馬車前。侍衛慌忙為他揭開門簾,他上車前忽然回頭,似有深意地停頓一下,朝我們望了一眼,鑽進馬車裡。
我與陳厚面面相覷,一時之間都有所忌憚,知陳豫所言所行,皆意有所指。
我眼看陳豫進了馬車,竟沒與我說一個字,心中升騰起一陣怒火,我不顧身懷有孕,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一步跨上陳豫的馬車,悶著頭說了句:“對對,該回來的回來了,不該回來的也回來了,出發吧!”
我風風火火地拉開門簾,一屁股坐在了陳豫旁邊,我感覺到陳豫熾熱的體溫,和他驚詫如同刀子一樣銳利的眼神,我目不斜視,嘴裡唸唸有詞,絕不看他,絕不看他,絕不看他……
我聽到陳豫尷尬地咳嗽幾聲,空氣中瀰漫著緊張的氣氛,火藥味十足,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陳豫忽然欠了欠身子,往一旁讓了讓,我立即將身體外擴佔滿了剩下的空間,看誰能懟得了誰,想當年老子可是純爺們兒,老子橫行霸道娛樂圈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個空間裡十八道輪迴呢。
這樣想著,我又加大擴張身體佔據空間,就差四平八躺了,結果躺過了頭,陳豫就在這個當口竟然被我擠到地上去了。我睜大眼睛看著陳豫坐在地上的窘迫樣子,好容易憋住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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