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爭吵
“你若對朕有心,就該顧全朕的臉面。你是朕的妃子,三番五次和陳厚糾纏不清,朕對你一二再再而三容忍,你卻不知收斂,還在眾目睽睽之下和他親吻,你考慮過朕的感受沒有!”
我瞪大眼睛看他,心中陣陣痛楚,所謂的相愛不過如此,以前是馮恰恰,現在是他。可事到如今,我能怎麼辦,馮恰恰暗地裡揹著我和別人偷腥,還把髒水潑到我頭上,如今事實勝於雄辯,我成了那個人人唾棄的“潘金蓮”,無論從誰的立場來看,我的所作所為都是不道德的。
心裡這樣想,話到嘴邊,卻又變了模樣:
“皇上要臣妾顧全您的臉面,那誰來顧全臣妾的臉面,皇上後宮佳麗妃嬪,不在少數,臣妾不過只是其中之一,臣妾路遠迢迢赴一場生死之約,以為終於與皇上心意契合,沒想皇上始終未曾信任過臣妾,這夏日炎炎,臣妾只感到心寒!”
“你膽敢指責朕,你放肆!”陳豫一甩袖子,勐地站起來,對我惱怒地喊:
“停車,趕快停車!朕要你立刻下車!”
“皇上這話錯了,這是臣妾的馬車,皇上的車在前面,要下也是皇上下車才對。”
“你——”陳豫滿臉惱怒:
“安顏容若,朕告訴你,你的車,他的車,都是朕的車。這萬里江山,都是朕的,你也不過是朕眾多女人中的一個。朕現在命令你,馬上給朕下車!”
我看著陳豫頤指氣使的樣子,這是要宣告主權了麼,火苗越燃越旺,勐烈上竄,直逼心窩,我想都不想衝口而出:
“皇上要臣妾下車,臣妾下車便是。但是,這萬里江山,現在屬於您,不代表永遠屬於您,安顏容若屬於您,但我不屬於您,如您這般薄情寡義之人,臣妾的一片心,終究是錯付了。”
這話喊得太大聲,以至車外的侍衛都聽到了,陳厚也在馬上回頭張望,我不管不顧直接跳下馬車,原本馬車已經停下,孰料我跳下那一瞬間,馬兒似受了驚嚇,忽然不顧一切向前狂奔不止。馬蹄抬起的那刻,擦著我的身體而過,我一時之間沒有設防,摔倒在地。
一聲尖利的口哨聲,好多人自四面八方衝過來,他們七手八腳想要拉住馬兒,一個人影連滾帶爬衝向我,抱住我,將我護在他的身下。
與此同時,有沉重的東西從我身體輾過。
我努力睜大眼睛想要看清楚,眼前卻似蒙上一層霧氣,更多人圍了上來,他們在我耳邊嘰嘰喳喳,直到雷聲劃過天際,那些話語和擁抱如沙礫般細碎地散開,時間被沉澱得越來越長,直到我再也感受不到它的存在。
半夢半醒間,我似乎見到一張似曾相識的女人的面容,她身著戲袍,站在簡陋的舞臺上,扇一合,戲幕起落,唱悲歡,唱離合,無關我。她的眉目清秀,一顰一笑間似有哀愁。
我忽然想起來,她應該是我的母親,幼時的記憶逐漸清晰。
這時,一陣風颳過,我牽著她的手站在街頭,那個面目可憎的男人抓住我們,我大聲地尖叫,淒厲地哭喊冷漠的人群,在我們身邊走來走去,對我發出的求救始終無視。我們就這樣被生拉活拽,與家的方向漸行漸遠。
一個高大的影子攔住了我們,我抬起頭,溫熱的光線下,我竟然第一次看清了他的臉,俊秀而儒雅的男人,此刻卻滿是戾氣,他抬起柔弱的手臂,承接對方上萬次的暴擊,如那日在蕪枬,他抽出摺扇,一副盛氣凌人準備與人死磕到底的姿勢,這一次,我終於摒棄了所有對他的偏見。原來之前種種使我不理解的荒唐行徑,在這一刻,全都有了答案。
我勐地睜開眼睛,一切重又恢復了明亮,我試圖坐起來,巨大的疼痛使我放棄了這個念頭。我的心中燥熱難忍,終於嘶啞著喉嚨發出聲音,也只是一聲短促的“啊”。
無人回應,爭吵的聲音自房外傳來,隔著一層牆,我也聽得出是誰的聲音。
毫無疑問,是陳豫和陳厚。
陳厚聲音高亢激昂,陳豫聲音低沉厚重。相得益彰,譜一曲前奏舒緩高潮澎湃的樂曲實在是不錯的主意。可眼下,我必須制止這場無謂的爭吵。
房內一片悶熱,明亮的陽光彷彿一種悲傷的隱喻,照在眼睛上,滲透進心裡。不是隻有黑暗才能代表絕望。人若面向陽光,身後也會留有陰影。
爭吵的聲音一直在持續,我躺在床上,感覺身體軟塌塌地,像有人拿一根巨大的針管將我全身的力量抽離,這並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我又一次在某個偌大的空間獨處,全身麻痺,意識卻清醒。
我張開嘴巴,試圖喊出聲音,發出的只是如蚊吶般的哼哼,爭吵聲如浪潮一樣一撥一撥地襲來,陽光很好,熱烈如同不經世事的孩童,傾其所有釋放全部的能量,夏蟬在樹上一個勁地聒噪,與爭吵的人語聲鸞鳳和鳴。
隔著房間的門,我幾乎也可以猜到他們爭吵的大致內容。
“陳厚,枉費朕與你兄弟一場,一而再再而三地給你機會,你卻對朕的女人做出這種好事,你算什麼男人,兔子尚且不吃窩邊草,你當真卑鄙無恥!”
“皇上這話錯了,”陳厚冷冷的聲音:
“當年你用你的權勢強行納她為妃,我就心灰意冷,準備放手,是你疑神疑鬼,最終將我放逐,八年的時間,整整八年,你若有心,她不是木頭人,怎會不被你感動,可你有在乎過她麼,你娶她不過是為少年時期那可笑的卦辭,說白了,你娶她不過是為滿足男性的虛榮心!因她是不願為你停留的人,所以你處心積慮不顧一切想要得到她。得到了,又不知珍惜,否則,她如何會不顧顏面與唐文邦私通?她是如此,左察皇后又是如此。看似溫柔多情,實則寡情自私,虛偽冷酷的人就是你!”
“你放肆!陳厚你好大的膽子,膽敢直唿皇妃其名,容若,容若,容若的名字豈是你叫的!你一次又一次揹著朕與她單獨相處,你們在做什麼?不要忘了八年前你離開的時候,對朕說過的話。請辭皇室,寄情山水,做一介平民,現在,請你遵循當初的承諾。”
“今時非同往日,恕臣不能遵循。”
“你知道這樣做的後果是什麼。”
“當年,為讓你登上皇位,母妃被枉死殉葬,臨終的那一幕,我永生不忘。如今看來,父王的勵精圖治,從諫如流你沒有學到,冷血與絕情,你倒是學了幾分!皇上要我走可以,我要帶容若一起走。”
我在房間越聽越驚,陳豫和陳厚不是親兄弟?這個劇本上可沒說啊。但想想皇室之中,關係錯綜複雜,陳豫能夠坐上皇位,想必也是經歷過一場場慘烈的宮鬥,在連番上演的宮鬥中,陳厚的母親不幸淪落為犧牲品,但是,誰又不是宮廷傾軋的犧牲品呢。
房外傳來勐烈的打鬥聲,緊接著乒乒乓乓,房門被撞開,我看向門外,陳豫揪著陳厚的衣領,雙雙倒在地上,看見他們,我突然有了力氣,對著他們怒吼:
“你們兩個,給我住手!”
這聲音比起之前的哼哼,明顯大了許多,突如其來的怒吼,也嚇了自己一跳。陳豫和陳厚睜大眼睛,不約而同看我,暫時停止了彼此手上的動作。
我看著他們,忽然間也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想起方才半夢半醒之間見過的場景,屬於陳彼得的記憶與夢中的景緻合二為一,但許多困惑仍在,我急於見到那個人,急於得到答案。
“請你們,暫時停下這一場無謂的爭吵,幫我找到孟遠懷好麼。我有很多事情要問他。”
陳豫陳厚雙雙一愣。
陳厚不顧臉上的傷,率先向我走過來:
“你為何三番兩次迫不及待要找到他,什麼事情非要問他,難道說——”
陳厚的眼神分明充滿不確定和懷疑。我感到一股噴張的血液自丹田頂到頭頂,真是心力交瘁。
“你放屁!老子真的要瘋了,你們這群上古時代的老古董,侏羅紀時期的木乃伊,跟恐龍作伴去吧!老子都跟你們說了,我特麼不是這裡的人,你們跟安顏容若的狗血戀情跟我有個屁關係!老子要找到孟遠懷,因為他有可能是我爸,我爸,你們明白麼。老子要回家,回家!你們明白麼——”
我的眼淚奪眶而出,哽咽地潰不成句。我嚎啕大哭,邊哭邊像個孩子一樣嚷嚷:“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陳豫和陳厚在一旁面面相覷,手足無措。
我不知哭了多長時間,終於哭夠了。抬起頭時,房內只有陳豫,他站在我對面,眼神心痛卻溫柔無比。他抱住我,在我耳邊吹氣如蘭:
“放心吧,我已經命陳厚帶領人馬去找他了。我猜他走得不遠,假以時日,一定可以找到他,你不要傷心了。”
我別無選擇,只能緊緊擁抱住這個男人,把臉靠在他結實的胸膛,聽見他的心臟,撲通撲通有力地跳動。那一刻,我竟然沉浸在這虛妄的幸福中,多希望自己是真正的安顏容若,這樣才是兩個相愛的人,最終的美好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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