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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心湖驚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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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天靜謐,時有飛鳥劃過,鳴聲悲慼。

  我結結巴巴地說:“那日在蕪枬……我與陳厚單獨出去,只是要告訴他——我請他幫我找……孟遠懷,還有昨晚,無論陳厚心裡怎麼想,我對他的感情,僅僅只是把他當作……哥哥,請你……相信我……”

  “不要說了。”陳豫粗聲打斷:“我相信你。我一直都相信你。”

  我忽然心頭產生一種朦朦朧朧的惶恐,人間如此生動而遙遠,我們在這個廣袤的世間,算什麼。相對於永恆的無盡的時間來講,我們又算什麼呢?

  接下來的幾天時間,陳厚那邊一直音訊全無,回宮的日子,已近在咫尺。

  陳豫告訴我,那天我自馬車跳下,與馬蹄擦肩而過,然後倒地的瞬間,被飛馳的馬車直接從身上碾壓過去,奇怪的是,仔細檢查過後,除了受了點皮外傷,身體竟安然無恙,孩子也沒有異常,我的昏迷多半是因為驚嚇。這實在不得不說是一個奇蹟。

  聽罷此言,我的腦海中忽然閃現一個人影,那個千鈞一髮間,自人群中不顧一切衝向我抱住我的人,是誰。若是沒有他捨命相救,我現在估計就很難說了吧。

  終於,我們在第二日的傍晚,浩浩蕩蕩進入瞭望天城,百姓們並不知道誰是皇上,卻認得陳家兵,兵士隊伍龐大,百姓夾道觀看,知道打了勝仗,凱旋而歸,更是歡唿雀躍,喜不自勝。

  我與陳豫仍坐在同一輛馬車裡,我實在太過疲憊,昏昏欲睡,陳豫緊緊握著我的手,不時低聲安慰我,就要到了,我們就要回宮了。

  我在困頓之中,仍不時抬頭望望車窗外,我從沒有正經窺探過皇宮的全貌,但我看見的,除了接踵而至的人群,什麼也看不到。

  天色漸漸暗下來,我聽到陳豫在跟馬車外的隨從低聲說著:“大家務必提高謹慎,確保安全。”

  光線迅速消失在天空裡,風聲溫柔旖旎,氣溫也降下來,陣陣清爽,馬隊也走出人群的簇擁,黑夜從空氣裡顯影,迅速擴張每一片土地。

  馬車聲停了下來。巍峨的皇宮佇立在眼前。

  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皇宮外的軒轅門,幾個侍衛在焦急張望,後面的太監宮女,更是個個神色惶恐焦急,見到隊伍,立刻抖擻精神。

  馬車的門簾一經揭開,陳豫飽經憂患的臉出現在眾人面前,慌得他們立刻下跪,請安的話還未開口,陳豫擺擺手,面無表情說了一句:“不要跪了,直接進去吧。”

  車簾立即合上,馬車晃晃悠悠駛向玄青宮。一整個濃厚的夜色被拋在身後,前面是光彩奪目的世界。

  馬車再度停下來,陳豫下車,值守的侍衛見到他,陳豫也只是說:“不用跪了,也不必聲張。叫幾個宮女過來攙扶一下娘娘可好。”

  侍衛立即一路小跑喚來玄青宮的宮女,宮女一見是皇上,也嚇得大氣不敢出,自車裡小心翼翼扶我進去。

  玄青宮中玉地碧燈,琉璃牆上珍珠為簾幕,沉香木闊床懸著金絲羅帳,一縷檀香菸雲繚繞,叫人斷了魂魄,欲醉欲仙。其實跟我走時沒有什麼不同,但如今看來,比起一路跋涉的艱辛,這裡顯得異常美好。

  “容若,這一路辛苦你了。我們今晚好好休息。來日方長,不要擔心。明日我會請太醫為你好好檢查一番。”

  我已睏倦至極,嘴裡應著“唔”,靈魂已在酣眠之中,最後的知覺,是陳豫將我抱上床,好軟的床,好舒服的被子。

  夜深了,我睡了。

  翌日清晨,我終於睜開眼睛,天朗氣清,惠風和暢,有宮女殷勤前來請安,為我穿衣,梳洗打扮,出宮一趟,回來之後被人侍候竟感到十分不習慣,也許我骨子裡就不是宮裡的人吧。

  我想起離宮之時倉促至極,許多爛攤子都留在身後,如今既然回宮,該面對的還是要去面對。我對宮女說:

  “皇上去哪裡了。”

  “回容妃娘娘,皇上剛上完早朝,現在外堂的長春殿與大臣議事。”

  “也好,本宮就回瑤華宮去了。”

  “容妃娘娘,皇上特別關照,若是娘娘起身,讓您呆在這裡,等皇上回來。”

  “皇上說沒說何時回來。”

  “回娘娘的話,這倒沒有。”

  “那本宮就先回瑤華宮了,若是皇上回來問起,就說是本宮執意要走,料想皇上不會怪罪於你們的。”

  我說完這話,就一個人昂首闊步,往外走去,幾個宮女侍衛緊緊跟隨。我無奈了,隨他們去吧。

  我走出玄青宮,見御花園中百花盛開,這夏日雖炎熱,有如此美好精緻令人大飽眼福也是極好的。天氣晴朗,一派燦爛美好的模樣,把御花園裝扮的愉悅安逸。我不禁暫時忘記了煩惱,只流連於這滿園芬芳之中。

  偶爾吹來幾絲風,花瓣像受驚似地漫天流竄,落到中央湖面,漾起漣漪陣陣,細密如雨。

  正當我沉浸在這片花海之中,幾隻美麗的蝴蝶飛了過來,它們身上似乎自帶吸引力,我忽然想起許多電視劇裡的場景,追著蝴蝶飛的方向走,很大機率都是一次充滿戲劇性的開始。比如遇見你的另一半,或者邂逅一場驚天的陰謀,一次跌宕起伏的高潮。

  我跟著它們走到假山後面,它們就不見了。我嘆口氣,想起自己還有很多事情待辦,便轉身往回走,就是在這時,戲劇性的套路開始了。我聽到假山後面幾個宮女的對話。

  “聽說皇上與容妃娘娘昨晚一並回來了。”

  “啊?這事兒我怎麼一點不知道。”

  “你知道才怪呢。皇上昨個兒半夜悄無聲息回來,不許人聲張,今天一大早天還沒亮,就在長春殿與趙贇烜將軍商討國事。”

  “啊?皇上回來為何不讓咱們知道?”

  “不是不讓咱們知道,而是皇上此次回來特別低調,肯定有大事。而且容妃娘娘那裡,也許還什麼都不知道呢。”

  “知道什麼呀。”

  “嗯……這個麼——”

  “哎呀好姐姐,你就別賣關子了。”

  聲音被壓得很低:

  “我聽說——濬王和濬王夫人都被抓起來了。容妃娘娘要失寵了——”

  “啊?真的假的,濬王爺犯了什麼錯被抓起來呀。”

  聲音更低了:

  “聽說是叛國、謀逆,這個罪名可是要殺頭,要連坐的……”

  “啊?那容妃娘娘豈不是很慘。”

  “是啊,先是如斯姑娘,又是皇后娘娘,再是……好了不說了啊,我們快走了。”

  說實話在聽前面這些的時候,我心裡還真沒有起什麼波瀾,因為這些事情我早就知曉。只是她們提到了如斯,如斯姑娘,一定是孟遠懷心心念念掛在嘴邊的季如斯了。假設我的猜想是正確的,那麼我跟如斯又有什麼淵源呢。找不到孟遠懷,這些事情只能放到一邊,不去想了,越想越難受。

  不知道左察皇后現在怎麼樣了,離宮之時我拜託玉瑤照顧她,可玉瑤都自顧不暇;安顏濬這次是撞到槍口上了,不過……我的腦海中閃現出那個時而熱情似火時而滿臉憂愁的濬王妾室來,既然濬王爺跟夫人都被關押起來,那夏菀喬呢。

  我走出假山,卻看見身後那幾個執意跟隨的宮女侍衛四下張望,神情焦急,莫不是他們把我跟丟了吧。我嘴角浮出一絲不被人察覺的笑意。

  我臨時改變了路線,暫時不回瑤華宮,既然玉瑤答應我照顧左察皇后,就一定不會食言,我要先前往景華宮一趟。我在心裡盤算,陳豫為人行事低調,心思縝密,不願大張旗鼓地回宮也許是怕某些人打草驚蛇。

  中心湖裡水波盪漾,一片一片綠色的水藻在湖中漂浮蔓延,幾乎把整個湖鋪滿。滿眼看去,像是一大片綠油油的草地。想起一個傳說,水鬼會在水裡作妖,半夜拉人下水,那些水藻就是它們的頭髮。

  我想了想,沒有走小路,直接大大方方向著景華宮走去,我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把那些人遠遠甩在後面,然後我直接一個大拐彎,重新繞了一個大圈子向著玄青宮走去,我低著頭,心裡在密密打著小鼓,心臟都快要從口裡跳出來了,我的腿在抖,走起來的樣子一定很滑稽,但我仍然拼盡全力向前衝,直到看到玄青宮的大門,直到侍衛和宮女看到我並向我跑來,直到我看見陳豫在大門口佇立的身影,焦急,徘徊,不安,我終於放鬆了心裡那根弦,整個人虛脫地倒下去。

  陳豫一把扶住了我,焦灼的話語在微微顫抖:“怎麼回事,你——”

  “有人在跟蹤我,還、還有,中心湖,那裡,浮上一顆、一顆……”

  陳豫警惕地望著我,抱住了我癱軟的身體,順勢在我耳邊低語:

  “什麼都別說。”

  陳豫將我抱起來,向宮內走去,穿過亭臺樓閣,終於把我帶回了寢室。放我在床上,然後對身後跟隨而來的宮女說:

  “朕在這裡照應便好,你們都下去吧——對了,給長春殿傳個話,讓趙將軍先行回府。日後再議。”

  關好房門,終於只剩我跟陳豫單獨在一起,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顫抖的聲音:

  “皇上,臣妾親眼所見,就在怡情園的中心湖,繁亂叢生的水藻之間,漂浮著一顆頭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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