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明晃晃照在大地，透過窗子，看到皇宮的廣闊無邊，明明置身於光明中，卻如同身在荒蕪之地，大地和荒野的盡頭是另外的大地和荒野，人的來去都在人的一生裡。

  我感到更加心煩意亂，似乎預感到會出事一樣：

  “知道了，你下去吧。”

  “娘娘……”

  “何事。”

  “娘娘方才一個人在宮門口，是想去別地——？”

  我沉默不語。

  “景華宮那邊，奴婢已派人打點好，不知娘娘……”

  我緩緩起身：“既如此，那就隨本宮去一趟吧。”

  月夜風高。四顧寂寥。崔嬤嬤帶我走了一條我從沒走過的幽靜小路，侍衛彷彿約好了一樣，為我們開闢一道暢通無阻的綠色通道。

  “娘娘，景華宮娘娘已不同往日，娘娘務必冷靜。隨機應變。她若是情緒不佳，還是遠遠看看便好。”

  我站在門外，從開啟的一扇窗望進去，左察意姒趴在桌前，身影看起來單薄消瘦，崔嬤嬤無奈地說：

  “娘娘每晚鬧個不停，怎樣也不肯上床睡覺，奴婢們也束手無策。”

  “我進去看看她。”

  “娘娘可千萬不要把她吵醒了為好。”

  我走進去，在她身邊，無端憐惜起來，暗罵陳豫，她的一隻手壓在頭下，一隻手垂在地上，身上披一件紫緞夾襖，我將她那隻垂在地上的手拿起，握在手裡，冷得瘮人，她身子動了下，便睜開眼睛，笑了。

  我蹲下身去，仰起頭看她：“皇后娘娘，妹妹來看你了。”

  左察意姒抬頭，髮絲凌亂，笑容空洞，扶著桌子慢慢站起來，一步一步往窗前挪：

  “皇上，您多久沒來看過臣妾了。臣妾在這深宮之中，日日夜夜，生怕錯過了您。文邦對臣妾再好，也不過是一根黑刺罷了，想起來隱隱作痛，索性臣妾拔了便是，而皇上……卻是臣妾——心頭的硃砂痣……叫我如何捨得——”

  我輕聲安慰道：

  “皇后娘娘你放心，皇上平安回來了，唐文邦也沒有被捉住，他們兩個，都活著。”

  左察意姒臉色蒼白，嘴裡自顧自說：“皇上，我知道，你喜歡容若妹妹，其實我也很喜歡她，福姬去瑤華宮送東西予她，結果那丫頭，就再沒回來過。我知道文邦犯了國法，可——可是，這宮裡，實在……桃花也不開了，如斯姑娘，也回不來了，那些往事，就忘了吧。”

  我緊緊盯著她：“你說什麼，你也認識‘如斯’？她原先也在這宮裡住過對麼，告訴我，她是誰，你跟她又是什麼關係。告訴我啊——”我伸手握住她的肩膀，聚精會神起來。

  皇后被我一搖，淒厲地盯著我：“這宮裡每天死那麼多人，我怎麼知道他們是誰。對了，福姬——八成也死了。下一個，會不會是我？”

  左察意姒忽然瘋狂地叫起來，開始在房裡暴走。崔嬤嬤衝進房裡，見此情景，大驚失色，一把抓住我，顫聲道：

  “這是怎麼回事，不是說不要吵醒她麼。”

  我還沒來得及做解釋，高無恙的通報聲隨即傳來：“皇上駕到。”

  景華宮的宮女相繼衝進來，拉著左察意姒，不停以言語安撫。

  我和崔嬤嬤互相望了一眼，崔嬤嬤的眼神中有令人安定的力量。我從容不迫地站定，屈膝請安。

  “這是怎麼回事，容妃，你怎麼會在這裡。”

  “皇上，這三更半夜的，您不在寢宮歇著，臣妾找不著您，自然要來景華宮打探一下。順便請皇后娘娘安。”

  “朕看你尋朕是假，來看皇后才是真的吧。”

  我想著玉瑤對我說的話，他今天會為我負了天下，有朝一日也會為天下負我。那些事情雖未求證，但最是無情帝王家。大約也八九不離十。

  這樣想著，眼角餘光掃到高無恙，他在陳豫旁邊氣定神閒。

  “高公公，多日不見，看樣在典獄司生活不錯。果真人如其名，無恙，無恙——哈哈。”

  “奴才給容妃娘娘請安。”高無恙不卑不亢。

  “託容妃娘娘的福，奴才才得以平安服侍在皇上身邊，娘娘如今身懷龍子，可謂平步青雲，扶搖直上，實在可喜可賀。”

  陳豫看向一旁的皇后，眼神中明顯多了幾分厭惡：

  “左察意姒，她怎麼了。”

  崔嬤嬤手忙腳亂，忙應道：

  “皇上，皇后娘娘生了躁症，情緒波動起伏較大，皇上最好移步景華宮，以免誤傷了您。”

  我看一眼左察意姒，心裡暗叫不妙，果不其然，左察意姒的眼神裡透出了光，鎖定了目標，不顧一切地衝上來，像一隻飢餓的野獸：

  “皇上……皇上！皇上——臣妾等你等得好苦，皇上……”

  高無恙一步擋在了左察意姒前面：

  “皇后娘娘，咱家給您請安了。聽聞皇后娘娘身體欠安，看起來似乎比想象中更為嚴重，既然這樣，那我們就不打擾娘娘休養了——”

  “高無恙你個死奴才，你給本宮滾一邊去，皇上在這裡，還輪不著你跟本宮說話！”

  皇后忽然牙尖嘴利起來，大家都愣住了。

  “皇上，臣妾知道，唐文邦起兵造反，罪不可恕，但皇上念在他也曾忠心為國，也曾立下汗馬功勞，請皇上網開一面。”

  “皇后，這是朕最後一次這樣叫你，你身為一國之母，置國家禮法為不顧，罔顧倫常，在宮中行不韙之事，犯下的錯誤罄竹難書。即日起削奪左察意姒皇后的封號，打入冷宮。朕與你，此生非黃泉，不相見。”

  整個房間鴉雀無聲。

  我知道，陳豫廢后念頭由來已久，這一次當眾宣佈，也許是受不了左察意姒為情人求情，也許是唐文邦觸怒了陳豫底線，也許，身為一個男人的尊嚴被一而再再而三地……總之，這件事情在我的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

  但是，左察意姒若是被廢后，左察家族會善罷甘休麼，安顏家族知曉此事，以濬王的野心，搞不好會死灰復燃。這當然不是我想看到的。

  陳豫宣佈完廢后之事，接下來說的話，才使我嚇了一大跳。

  “鑑於國不可一日無君，後宮不可一日無主，朕欽定安顏容若為皇后，賜封號‘玄都’，冊封大典擇日舉行。”

  一時之間，裡三層外三層，瞬間矮了一大片，唿聲能掀開老子的天靈蓋：

  “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玄都皇后千歲千歲千千歲。”

  我呆呆地站在那裡，腦子裡亂糟糟的，完全不知身之所在。還好很快恢復思想，我下意識第一反應就是，萬萬不可。

  我這樣想著，嘴裡竟心口一致喊了出來，我實在是太誠實了。

  所有人都錯愕地盯著我。

  “皇上，此事萬萬不可。臣妾承蒙皇上錯愛，已是惶恐之至，怎能被委以中宮之主的重任？況且皇后娘娘為唐文邦求情，只是動了惻隱之心，並沒有犯什麼不可饒恕的大錯，皇上何必大動肝火，即便皇后娘娘做了什麼，也沒有嚴重到廢后的地步啊。請皇上收回成命。”

  陳豫轉身，沉默不語。崔嬤嬤暗中拉了一下我的袖子。

  我卻越說越激動：“若說皇后娘娘被人陷害，宮中又出了人命，大家本就如履薄冰，小心翼翼，皇上此舉一出，必定使小人有機可乘，好人更難立足，家族之間明搶暗鬥，勢力角逐，埋下禍端，有朝一日東窗事發，後患無窮。”

  此話一出，滿堂皆驚。

  高無恙對我使眼色，崔嬤嬤也在不停拉我。

  陳豫驀地轉回來，眼睛犀利地盯著我：

  “你口口聲聲說朕的此舉會禍亂宮闈，人心不安，那朕問你，後宮之中，引領不倫之事的人是誰，你現在會為左察意姒求情，是真的在憐惜她，還是因為你根本就是前車之鑑！”

  我一時之間無言以對，倒不是理虧，而是腦子裡稀里煳塗，但是也大約明白，他說的皆是安顏容若的舊事，也許陳豫認定左察意姒與唐文邦曖昧一事與我有關，甚至於，我才是那個始作俑者。

  左察意姒忽然嗤嗤地笑起來，我驚恐地看向她，只見她在幾個宮女的把持下怡然自得，這一刻她顯得無比清醒：

  “多情總被薄情惱，最是無情帝王家。這皇后的座位豈是人人能坐的，即便坐著了，有一天也保不齊會像本宮這樣被一腳踢下去，哈哈，皇上真會為自己的朝秦暮楚找藉口。”

  “你放肆！”陳豫大罵：“趕快把她帶走，這景華宮看樣子她是住不得了，把她送到辛者庫去。快點！”

  左察意姒開始大笑不止。笑得淚流滿面依舊停不下來：

  “皇上當年選臣妾做皇后，到底是看上了臣妾的家世！臣妾在您心中，就跟後宮那些達官貴人的女兒一樣，只是皇上遏制前朝的工具罷了，白白做了皇上棋子的人，又何止臣妾一個。”

  左察意姒又看向我：

  “妹妹，不要輕易相信君心，君心是留不住的。後宮裡有多少清白無辜的女兒，被養在深宮，蹉跎了年華！你以為一生的深情，終究一江春水向東流，從未留過，如何挽留？”

  “你住嘴！”

  “皇上，皇后娘娘一時情急，才會言語犯上。看在皇后娘娘生病的份上，請皇上不要……”

  崔嬤嬤一把捂住了我的嘴。

  我知道自己不能再多說什麼了，只得眼睜睜看左察意姒被帶走。

  陳豫拂袖而去，高無恙緊跟其後。回頭看我一眼，那眼神，實在意味深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