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赴一場鴻門傷心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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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這麼說,皇上的旨意總是不好違背的。我回到瑤華宮,換了一身正裝,素手娥眉,硃砂輕點,窈窕之姿,美輪美奐。我發覺自己舉手投足之間,越發有女人的魅力了。

  但我心中仍是忐忑不安,抵達玄青宮,見宮內歌舞昇平,笑語喧譁,觥籌交錯,美味佳餚陳設精緻,琳琅滿目,最使我驚訝的是,陳豫正躺在龍榻之上,軟玉溫香抱滿懷,眾多宮女圍繞著他,一個靠在他懷裡,一個坐在他腿上,一個拿著果盤在喂他吃葡萄,陳豫手持酒壺,忙不迭品嚐美食佳釀,前面有一群歌妓在大跳豔舞,風情萬種。

  我尷尬地站在那裡,無人理我,只好找個座位坐下。宮女悉數上菜,菜品精緻,不勝列舉。陳豫笑臉盈盈,眉目間都含著溫柔。只是這溫柔,卻不是對我。

  “朕今日開心,大家多吃兩杯。”頃刻一壺酒下肚。

  “皇上——”有歌妓嬌滴滴靠過去:

  “皇上把我們姐妹全叫來,害得人家對老主顧失約,皇上怎麼賠償咱們?”

  “姐姐可別這麼說,倘若被媽媽聽見,還以為又損失了一筆生意呢。”

  “哎喲,媽媽知道我們來皇宮侍奉萬歲爺,樂都樂死了,還管什麼生意不生意的,咱們萬歲爺,就是最大的主顧,試問天下有誰敢比哇。”

  “皇上,來喝,奴婢給您斟滿。”

  陳豫又是一飲而盡。隨即大笑,摟住那歌妓的腰,把頭靠了過去:

  “你叫什麼名字。”

  “奴婢叫麗麗。”

  “好,高無恙,封這個‘麗麗’為‘麗妃’,賞黃金百兩。”

  “皇上,這——”高無恙一臉不可思議。

  “大膽!朕的話你聽不懂麼。”陳豫勃然大怒。

  “皇上,咱家這就去辦。”

  我坐在一旁冷眼旁觀,其實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感受。陳豫全程笑容可掬左擁右抱,我只好一個人低頭胡吃海喝,其實嘴巴里早已食不知味。陳豫與眾歌妓的嬉笑怒罵聲頻頻傳來,我忽然一陣反胃,無助地拼命抑制。

  “容若,”陳豫居然在叫我:“容若,你素來能歌善舞,酒量也不錯,何不與她們——切磋切磋。”

  我拼命咽口水,把那股子不適吞回肚裡。

  “安顏容若,你在做什麼,朕與你說話你聽不到麼。”

  我環顧四周,眼淚在眼眶打轉,一個一個都用好奇、不屑,甚至看笑話的眼神看我,我慢慢站起身。即許一人以偏愛,願盡餘生之慷慨。有個人曾這樣對我說。三生有幸遇見你,縱使悲涼也是情。那個人在生死攸關時刻也曾這樣對我說。為了他這兩句話,我毅然決然不顧一切去找他,終於所愛之人皆安。今時今日,卻上演這樣一幕滑稽的戲碼。究竟是我錯了,還是他錯了。

  曲有誤,陳郎顧,這一生終究錯付。

  “皇上,娘娘不願與我們切磋也就算了,畢竟人家身份高貴,我們如此低賤卑微,哪裡配呢。到時侯還落得被嫌棄的名聲。皇上,我們接著喝酒嘛。”

  陳豫忽然一個翻身,把麗麗壓在身下,然後深深吻住了她。

  胃裡翻江倒海,好像被活生生抽走了腸子般絞痛無比。我勉強忍住疼痛,慢慢向門外走去,剛走了兩步,就聽見陳豫的聲音,銳利而冰冷,像兩把刀,直插向心窩:

  “站住,安顏容若,你要去哪裡。回來!”

  我的眼淚奪眶而出,我背對著陳豫,雙手將眼淚擦乾,然後平靜地說:

  “臣妾身體違和欠安,多有不便,不願掃了皇上雅興,所以想先行告退。”

  “轉過身來。”

  我實在不想把事情鬧大,只想著趕快離開這裡,只得勉強轉身。陳豫慢條斯理地起身,手提酒壺,一邊倒酒,一邊走到我身邊:

  “你想走可以,給麗妃賠個禮道個歉。”將酒杯遞到我手裡。

  “皇上——”高無恙在一旁開口。

  “你給朕住嘴!朕在跟皇后說話,輪不著你插嘴!”接著對我:

  “斟滿三杯酒,朕既往不咎。朕剛封了你為皇后,皇后貴為一國之母,向來識大體顧大局,也好給後宮立個規矩。”

  我實在不願再聽下去,一把奪過酒杯幹了。接著第二杯,第三杯。

  三杯酒下肚,我的眼前暈暈乎乎,大片大片的色彩斑斕在我眼前旋轉。我勉強站穩腳步,頃刻間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緒,目眥盡裂:

  “陳豫,我今日算是認清了你,剛愎自用是你,朝秦暮楚還是你,如你這般虛偽冷酷自私自利之人,談什麼偏愛,談什麼慷慨,你的慷慨就是把女人當作玩物和籌碼,拿感情豐富當作風流的藉口!”

  然後我搖搖晃晃衝出門去。我聽到身後傳來陳豫惱怒的聲音:

  “這皇后越來越目無尊長,毫無禮數,敢對朕如此大唿小叫,實在太過分了!”

  我跌跌撞撞地向著宮門外走去,終於走出那令我壓抑窒息的房間,我再也忍不住了,張開嘴,在周圍人驚訝的目光中,蹲下身,吐了個昏天黑地,我一邊吐著一邊哭,卸下面具,我也不過是個有著七情六慾的人。我不明白陳豫為什麼要這樣對我,我做錯了什麼。他要懲罰我沒關係,可是我肚子裡懷著的,是他的骨肉啊。他怎麼能在大庭廣眾之下逼我喝酒,他難道不知道孕婦在妊娠期間是不可以喝酒。他的言語刻薄犀利,與人大肆調情接吻,原來這一場宴會,叫我來的目的,是為當眾羞辱我。

  夜晚的風好冷,我在眾人奇異和嘲笑的目光中慢慢站起來,裹緊身上的衣衫,侍衛和宮女跑過來收拾殘局,還有人過來扶我,我不耐煩地推開他,誰要你們同情,誰要你們可憐,本宮乃名正言順的正宮娘娘,還懷有龍嗣,你們那什麼麗妃那妃的,能比麼!

  那人在我身旁無奈地站定,我能感受到他複雜的目光。我回頭朝他吼:

  “滾,讓本宮清靜點。”

  原來扶我那人是高無恙,他出來幹嘛。

  “娘娘,時候不早,咱家護送您回寢宮。”

  天空是沉甸甸的鉛灰色,月光涼薄。頭痛加劇,像快要炸開一般,身體實在疲憊不堪,暈暈乎乎,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高無恙找了一頂轎子,幾個宮女太監七手八腳把我扶上轎,然後送我到了瑤華宮。一路上,我雖極度睏乏,但意識仍保持清醒。

  下轎的時候,零星感到有東西落到身上,溼溼的,滑滑的。原來天上飄起了小雨,我聽到宮女太監七嘴八舌在喊著,“快些拿把傘來,別讓娘娘著涼了”,我伸手感受著雨水的滋潤,好舒服,好愜意,再大些,再大些就更好了,我在雨中轉著圈圈,哈哈,哈哈,皇上是該雨露均霑,而我呢,也該感謝這上天的饋贈!

  陳豫冷冷的臉出現在雨中:“後宮之中,引領不倫之事的人是誰,你現在會為左察意姒求情,是真的在憐惜她,還是因為你根本就是前車之鑑!”

  “不倫之事——前車之鑑——引領不倫之事——你根本就是前車之鑑——前車之鑑——”

  這聲音如海浪般一波一波洶湧澎湃,擴散至無窮無盡……我的頭轟然炸開,炸成無數碎片,每一片都是陳豫的聲音在撕扯。腹中疼痛難耐,腳下步步維艱,高無恙在雨中喊我,好多人從四面八方跑過來,我努力掙脫……我好無力,自己什麼時候變成矯情的偶像劇女主了,動輒搭個雨景在攝影棚大喊:“你造麼,為直,很宣你。”

  我終於倒下去,在意識即將渙散的時候,我聽到耳邊傳來的尖叫聲,與雨水連成一片,渾然一體。那個男人對我溫柔地笑,只有他的溫柔是為我保留。

  “爸爸。”我喃喃道。

  我做了一個不能對人說起的夢。夢中滿眼綠草如翡,山花遍野,如見故人,遙遙相見,無語凝噎,涕淚交加,喜不自勝。夢裡故人謙謙如玉,夢裡的男童即是幼年的自己,而夢中的故人,第一次真真切切看清楚了他的模樣。

  雖然知道那是夢,但我卻痛哭流涕,我握著他的手,緊緊握著就不願鬆開,我多想把他的眉目刻入我的心懷,他是孟遠懷,他也是父親,那個從小把我捧在手心裡,在戲社唱戲的男人。平常的時候,他在家中會穿一件藍卡其布的工裝,沉默寡言,但一到舞臺上,就宛如鑽石那般,散發著奪目的光輝。直到那天戲社失火,母親受傷變得痴傻,他便再也沒有唱過戲。

  我眼見他從我的手裡慢慢抽出他的手,目光平靜深邃。

  “彼得,往前的路我不能陪你走了,你一個人要好好的。”

  我迫切地看他,我唿喚他,我說爸爸你要去哪裡,他不說話,與我漸行漸遠,瞬間便消失了。我大哭著醒過來。

  睜開眼睛,玉瑤在一旁焦灼地看著我。

  “先別罵我。”

  “對不起。”玉瑤掩面啜泣:“都是我的錯。”

  “怎麼,不是,怎麼就都是你的錯了。”我吃力抬起半個身子。

  “快躺好。快把身子養好。”

  我看著玉瑤凝重的神情,有什麼不對了,一定有什麼不對了。我下意識摸了下腹部。

  “玉瑤,我的……孩子——還在麼——還在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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