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孤單的滋味
空氣裡帶著潮溼的溫度,陰鬱的天空傳來悶悶的雷聲。分不清白天黑夜。
“高無恙帶你回來的時候,你流了不少血。太醫已經來看過了。我們大家七手八腳忙了好半天,還不錯,孩子總算是保住了。”玉瑤一臉擔憂地說。
“保住了?哦。”我精疲力盡倒回床上,心裡總算是放下一塊大石頭。
“太醫說你失血過多,差一點就有生命危險。”玉瑤仔細看我:
“到底怎麼回事。”
我沉默不語。
“和陳豫有關對麼,陳豫請你去長春殿赴宴,怎麼,那宴席有問題啊。高無恙送你回來的時候,你全身都被溼透了。裙子上還有血,把我們嚇壞了。現在局勢動盪,左察家族已經知道了左察意姒廢后一事,心懷不滿,已在暗中設防,這件事情要是再傳出去,一定會有人煽風點火,搞不好,陳豫手下趁機倒戈,我們大家都不要活了。”
“濬王,現在何處。”
“自然在濬王府。”
“濬王府?濬王府不是早被抄了麼。”
“哦,原本皇上是要抄濬王府,當時命令已下達,宮中人盡皆知。不知什麼原因又改了主意,當時西梁王派人緊急撤銷原旨,濬王府所有人員一概禁足,濬王府被重兵把守,杜絕一切與外界聯絡。”
我一時之間有些懵圈,陳豫明明說得清清楚楚,濬王府被抄,上上下下全部被軟禁,怎麼會中途改了主意。不過這些事情已經無所謂了。回宮這麼長時間,於情於理也該去濬王府探望一下。
我掙扎著起來:“玉瑤,既然這樣,準備馬車,我要去一趟濬王府。”
“你沒聽明白我的話是不是,濬王爺意圖謀反,被陳豫看穿了計謀,那裡現在可是是非之地,所有人恨不得與之劃清界限,你偏偏要去濬王府,即使去了又怎樣,有重兵把守,你也進不去。”玉瑤說著說著,聲音低了下去:
“這要是在以前,我可以幫你,如今卻……”
我趕忙打住,安慰玉瑤:
“這不關你的事。你要這麼說,那我豈不是得含恨而死。”
“你為何要去濬王府。還是在這個節骨眼上。給我個理由。”
“我——我想夏菀喬了。”
“夏菀喬?你什麼時候跟她相處好上了。”
我低下頭,還沒想好怎麼回答,門外傳來一陣爽朗的大笑。玉瑤詫異地看我:
“董太醫,他怎麼來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聽說娘娘剛被封了皇后,老董頭給您賀喜了。”
“承蒙董太醫厚愛,您可是第一次不請自來啊。”
“欸,娘娘,聽聞昨夜長春殿設宴,娘娘既然光顧,又何必哭著回來?”
我靠,真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啊。丟人都丟到這份上了,索性實話實說吧。
“董太醫,你說,”我憐惜地摸著肚子:
“本宮哭也哭了,鬧也鬧了,這孩子能留到現在,實在是命大。本宮越來越覺得,這做皇帝,並非什麼好事。”
“不然呢,這個皇帝寶座讓給你,搖身一變坐擁三千男妃,省得以後你為陳豫爭風吃醋。”
董叕一臉戲嚯,調侃地說。
我看著董叕無奈地笑笑,昨晚真是丟人丟到太平洋了,宮裡上上下下估計都傳遍了,事到如今,我只能硬著頭皮把這張老臉豁出去,該出門也得出門,該辦事還得辦事。想到這兒,我起身下床,玉瑤忙要扶我,我制止了:
“沒事,方才交待你的事情快去辦吧。”
“你不要這麼固執好不好。你為什麼非要在這個節骨眼上去濬王府呢,你什麼時候見夏菀喬不行,偏偏選在這個時候。”
正當我們各自為政,彼此爭執不下的時候,董叕忽然開口:
“濬王爺招兵買馬意圖謀反的時候,若不是夏菀喬透露了機密,皇上也不會那麼順利掌握濬王爺的動向。中途攔截,一石兩鳥,既打了勝仗滅了濬王威風,又震懾了朝中權野,娘娘確實應該好好感謝夏菀喬才是。”
我有些目瞪口呆:“董太醫,你不是一直在宮裡面麼,怎麼陳豫之前在蕪枬的戰事你一清二楚,連濬王爺的陰謀你都知道?”
“娘娘忘了,皇上被人算計和西梁王雙雙重傷那次,我可是被連夜拉去前線救人。”
“即使是這樣,濬王的計謀你又是怎麼知道的,難道是陳豫告訴你的?”
“老董頭剛才說了呀,你應該感謝夏菀喬。”
“本宮明白了。這濬王府是非去不可了。”
“娘娘,要去濬王府也不必急於一時。皇上正在著手調查濬王謀反一事,此事牽連甚廣,王府如今確是是非之地,你若現在貿然前往,很可能會被作為幕後連謀,那樣豈不是適得其反。所以,無論如何,過了這個風頭再說。”
我忽然開始擔心起來,想起之前在濬王府上夏菀喬透露的那些事,看得出她在家裡的地位很低,按上次濬王和夫人的反應來看,他們很有可能對她產生懷疑,並拿她下手。
玉瑤像是看穿了我心中所想,坦然道:
“你放心,目前為止,夏菀喬不至有危險。濬王府目前有重兵把守,二十四小時監視,濬王爺若是現在還敢搞點動靜出來,除非他不想活了。何況,我們那一次去濬王府,濬王爺親口說,夏菀喬腦子壞掉,無法醫治,還說會妥善安置她的。所以我想,最壞的情景,就是她一直被濬王爺關著,不過我們可以找人暗中打聽,夏菀喬目前的情況。”
“為什麼你認為最壞的情景,不過是夏菀喬被關著呢,距離上次我們去濬王府已經這麼久了,誰知道這中間又發生了什麼。”
“你稍安勿躁好不好,我說了,濬王爺不會把她怎麼樣的。相信我。你現在的當務之急是把身子養好。”
我不說話了。
“娘娘,”董叕不急不徐地開了口:
“不管昨天您與皇上發生了什麼不開心的事情,身子是您自個兒的,這毛孩說得對,把身子務必養好。若是昨日裡皇上做出什麼不尋常的舉動,請您先不要生氣,想想皇上為什麼要那麼做。其中必有緣由。老董頭話說至此,告辭。娘娘保重。”
我愣住了,半天沒回過神來。
董叕前腳剛走,崔嬤嬤就心急火燎地進門:
“容妃娘娘,西梁王又來信了。這次的情況好像有點不對。”
我淡定地接過了信,心裡卻在七上八下地打鼓。看過了信,我將信紙重新疊好,塞回信封裡,還沒說話,崔嬤嬤就又急急地開口:
“娘娘,我聽送信的差使說,西梁王那邊,又中了唐文邦的圈套,戰事全面告急,多日前就在請求皇上支援,可皇上卻按兵不動,再這樣拖下去,西梁王怕是要頂不住了。”
“皇上現在哪裡,在做什麼。”
“皇上近來一反常態,對國事漠不關心,奴婢聽高公公說,皇上把自己關在房間,這兩天歌舞昇平,燈紅酒綠,常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
“皇上這樣,不去上早朝,那些大臣不議論麼。”
“高公公說,皇上早朝還是按時去的,就是……根本不理朝政。”
“本宮知道了,你退下吧。還是好好看著點,有任何風吹草動立刻向我報告。”
“奴婢知道了。”
崔嬤嬤退下。
“玉瑤,這事兒你怎麼看。”
玉瑤像如夢初醒一般,懵懂地看我:
“你說什麼。”
“剛才崔嬤嬤說的話你沒聽到麼。陳厚被唐文邦算計,請求支援,陳豫卻不管不顧,還每天醉生夢死,他到底想幹什麼。”我氣不打一處來。
玉瑤那一刻表情十分微妙:“皇上做什麼有皇上的自由,你生什麼氣。”
我氣急敗壞:
“我不該生氣麼,他是皇上,身上肩負著治理國家的重擔,都這麼長時間了,唐文邦那反賊還沒捉到,卻總被反將一軍,陳厚辛辛苦苦在外面作戰,他倒好,招一群鶯鶯燕燕在宮裡搔首弄姿,還隨口就封了個什麼‘麗妃’,這樣子的昏君,昏聵不明,荒淫無道,再這樣下去,大陳王國遲早會敗在他手裡!”
玉瑤誇張地點著頭,慢條斯理地說:
“我看,你真正生氣的點,是陳豫當著你的面和別人調情,是他居然隨口就封了個‘麗妃’吧?”
我勐地從床上下來,暴跳如雷。玉瑤這句話,正好戳到了我的心窩上。我一時之間失去理智,口不擇言:
“你這隻半人半貓的怪物,你憑什麼可以這樣說,我跟陳豫半點關係都沒有,他愛跟誰調情就跟誰調情,愛封幾個妃子就封幾個妃子!但是他讓陳厚一個人孤軍奮戰對抗唐文邦那孫子就是他不對!”
我停了幾秒,然後聲嘶力竭吼道:“現在,你給我有多遠滾多遠!滾!”
我筋疲力盡的癱軟在地上,窗外又傳來嘩啦啦的雨聲,密密麻麻的黑色雨絲將天空割裂成一道一道的,像無形的巨大的牢籠,我被困在其中,雖然手裡的火把一直髮出微弱的光,但終究還是透不過氣,看不到未來,也沒有盡頭。
空無一人的房間,孤單如影隨形,我的腹中一陣酸楚,我慢慢蹲下,伸出雙手,擁抱一個漂漂盪蕩的遊魂。他沒有家了。
我是該好好哭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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