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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的老董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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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代任昉《述異記》載:“信安郡石室山。晉時王志伐木至,見童子棋而歌,質因聽之。童子與一物與質,如棗核,質含之不覺飢,俄頃童子謂曰:“何不去?”斧柯爛盡,既歸,無復時人。”

  關於陳氏王朝開國皇帝陳嫄的傳說,一直以來,因年代久遠,無從考證,被傳得神乎其神,歷代王室為鞏固朝野,更是設定佛堂,將開國女皇的牌位供奉在高處,日日虔誠膜拜,以求庇佑陳氏子孫後人,千秋百代,薪火相傳,而萬世不竭。

  事實上,關於陳嫄離家之後的遭遇,眾說紛紜,有說陳嫄得到神仙點化,學會異功,有說陳嫄本就是神仙,為救亂世蒼生而親自下凡,還有一種說法甚為離奇,說陳嫄在幼時救過一隻靈貓,那貓一直以來唸念不忘,特攜眾化作狩獵人前來報恩,將慧根置於陳嫄體內,但需了斷過往塵緣,無論情愁愛恨,一併棄之。

  唐文邦想到這裡,忽然不寒而慄。內心悸動不已,急急傳來下人備轎,冒雨進宮,直奔瑤華宮。

  守門的侍衛遠遠見到將軍的肩輿,也沒有了逢迎的笑臉,只謹慎地站在原地,臉上露出戒備的神情。

  直到唐文邦下轎走至宮門前,他們才遲緩地行禮:

  “將軍!”

  唐文邦未理睬他們,疾步欲往裡走,卻被攔下:

  “將軍請留步。皇上有令,除太醫院大夫,及相關護理,其他閒雜人等一律不得進入瑤華宮。”

  閒雜人等?唐文邦兀自冷笑連連,抬高語調道:

  “知道娘娘病重,我這做兄長的特意前來看望,況我有靈丹妙藥,可以治好娘娘的病,你們攔我於門外,耽誤了娘娘,若是有個三長兩短,你們有幾條命賠?!”

  侍衛面面相覷,十分難為地說:

  “將軍,皇上的命令,做奴才的豈敢違抗,奴才也只是奉命行事,將軍不要為難小的……”

  唐文邦從他們臉上看出一絲猶疑與膽怯,假裝無可奈何道:

  “我這正一品的太尉,看來真是浪得虛名啊。也罷,皇上在哪兒?”

  “皇上見娘娘病重,親自前往岐黃堂請董太醫,個把時辰了,未有動靜。”

  唐文邦嘴角邪邪一笑:

  “好,那本將軍就在這兒候著,等皇上來了,就告訴他,容妃娘娘本來經我之手,會有一線生機,但現在被你們這一耽誤,覆水難收,請什麼狗屁董太醫,就是請閻王老子來也沒用!”

  就在唐文邦成功走進瑤華宮時,陳豫正在岐黃堂與董叕唇槍舌戰,進展似乎沒那麼順利……

  說起董叕,性情古怪,年紀一大把了仍是孤家寡人,常年深居簡出,少了榮利之爭,反而平安到老,五代御醫世家,現如今只他一人尚在繼承祖上衣缽,卻連逢場作戲都免了。幾年前忽然金盆洗手,眾人皆不知其中緣由,只當老頭半生執拗怪異,此番乖剌駘蕩一回,卻是遂了心性。陳豫那時剛登位不久,對這位老太醫也並未在意,只當留他在宮中頤養天年,沒曾想今日生死攸關,還得親自出面請君出師,醫治好安顏容若便罷,若是這般孤傲的性情卻治不好病,便另當別論了。

  陳豫在空蕩蕩的岐黃堂轉了個遍,也沒見個人影,岐黃堂幾近荒廢,怎麼也不像有人居住的樣子,陳豫急得面色鐵青,身邊的高無恙忽然往一處叢生的野草處一指:

  “誰,誰在那裡?”

  那荒草貌似動了一下,又好像靜止,半天裡忽然冒出顆仙人球,一個不耐煩的聲音在平空響起:

  “哎呀,這大清早的,是誰在叫我?都說了我早已金盆洗手,你們為何這般無知愚蠢……”

  一個瘦瘦小小的身影頂著一頭的亂髮,不注意以為是倒放的墩布,嗓門卻大得驚人,一抬頭,五官除了眼睛,其他都可以忽略不計:

  “走吧走吧,生老病死是上天註定,人力是無法扭轉的。”

  他邊說邊甩著手,將陳豫二人推撮幾步,節節後退,高無恙忙扶住陳豫,又驚又惱:

  “簡直無禮至極!皇上,您還好吧?”

  陳豫只此一眼,瞬間感到胸腔像被雷擊了似的,臉色發白,眼神發直,呆若木雞,腦袋裡一片空白。不過幸好那只是一霎那的感覺,回過神來,竟有些恍惚,木訥地看看高無恙,胡亂點點頭,又搖搖頭,再次看向那人:

  “閣下一定就是董叕董太醫了?”

  “不錯,我即是董叕,董叕即是我。但我已棄醫多年,不問世事。你們若是求醫問藥,便請回吧。”

  “我看閣下仙風道骨,不似凡人,一定有顆菩薩心腸吧。素聞閣下醫術精湛,此番慕名前來,實是十萬火急,萬不得已,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就請閣下賞臉,隨我們前去診治一番,說不定還有一線生機。”

  “你們擾了我的清夢,闖入我的領域,一點禮貌都沒有,不去不去——”

  高無恙氣得按捺不住,搶言道:

  “我們怎麼對你沒有禮貌,倒是你,衣冠不整,橫眉怒目,出言不遜,在這皇宮之中,哪裡有點禮儀風範,要不是皇上仁慈,如何容你呆在這岐黃堂為虎作倀?換作別人,早就把你趕出去了!”

  陳豫伸手製止了高無恙的發言,彷彿夢中人被驚醒,和顏悅色道:

  “董太醫的醫術朕信得過,但似你這般直爽的性情,在這深宮之中,難免樹敵太多,若不是先帝垂愛,或許憑你的條件,並不足以擔得起太醫的雅號,恐怕連個江湖郎中的稱謂都算不上。先帝當年真是看錯了人。”

  陳豫邊說邊嘆氣搖頭,一副蔑視的樣子看他,沒想到這激將法當真起了作用,董叕當即勃然大怒,火冒三丈,大聲質問道:

  “我堂堂一介名醫,有妙手回春之稱,當年誰人不知誰人不曉我賽華佗的名號,我這岐黃堂的牌匾還是當年先帝所賜,你怎能口出妄言,辱我名聲?”

  “你的醫術,固然精湛,但皇室太醫院選擇醫師的條件除去術精岐黃,最重要的一點是醫者父母,蕙心紈質,僅僅這一點,你就不合格!”

  陳豫一臉淡定地看著氣急敗壞的董叕,胸膛內也在熊熊冒火,表情卻依舊如斯,氣定神閒。他暗暗握住拳頭,心想,這個老東西若是再說一句不去,朕就直接叫人,綁也把他綁去,等他給容若治好病,即刻把這老禿驢醃了,讓他晚上想入非非都無從下手!”

  沒曾想董叕聽罷此言,歪著腦袋想了想,竟點了點頭:

  “也罷,救死扶傷是我的天職,救人如救火,患者現在何處,快領我速速前往,如你們所言,再耽擱下去,恐怕神仙都救不回來了。”

  “但是,”他話鋒一轉,露出一絲狡黠:

  “我若治好了他,皇上要答應我一個要求。”

  “什麼要求?”

  “我還沒想好。等我想好便告訴你。”

  “一言為定。”

  陳豫看著董叕,心裡卻暗暗打起了算盤,這傢伙想是裝瘋賣傻的主兒,其實心裡精明著呢。自己皇帝的身份原來他一早便知。倘若治不好容若,那他的老命也將到此為止。若是治好容若,諒他也不敢提什麼非分的要求。若是他的要求在合理的範圍內,便順了他的意罷。

  這時,岐黃堂外有侍衛哭喪著臉前來通報:

  “皇上,瑤華宮那邊傳來訊息,說唐將軍不顧侍衛阻攔,強行進入娘娘寢室,不知喂娘娘吃了什麼,容妃娘娘現已手腳冰冷,氣絕身亡,香消玉殞了。”

  董叕聽罷,疾步便走,邊走邊怒罵道:

  “什麼氣絕身亡,香消玉殞,老子還沒診斷過呢,憑太醫院那些無德庸醫他們也敢這麼說?!”

  等到眾人盡數到達瑤華宮,董叕居然輕車熟路,先行一步在瑤華宮外等候,見到陳豫,全然不顧尊卑地位,跳著腳罵:

  “你這道貌岸然的傢伙,這都什麼時候了,還讓他們攔著門不許我進去?”

  此話一出,眾人皆驚。陳豫卻急急走至董叕面前,拱手相讓。董叕一臉傲嬌地走進去,陳豫緊緊跟在後面。

  董叕站在安顏容若床前,俯下身去仔細檢視一番,然後開始細細把脈,嘴裡唸唸有詞,臉色逐漸變得凝重不已。翰林院的太醫站了一屋子,在一旁竊竊私語,眼神中有明顯的不信。忽然,董叕勐地站起身,一個個排著點過去,嘴裡怒罵道:

  “來來來,你們先給我說說看,她怎麼就香消玉殞,氣絕身亡了?丹田之中明顯還有一口氣在吊著,雖如水投石,但仍是欲絕非絕。你們又怎能下如此結論?”

  其一坦然道:

  “微脈模煳,氣血大衰,細直而軟,累累縈縈,此為前時之症狀,此時斯人已逝,脈象已全然而斷,那口氣不過是迴光返照的假象罷了。”

  眾位御醫竟點頭附和稱是。

  另一上前一步侃侃曰:

  “娘娘確已無生還之跡象,皇上節哀順便。或者,董太醫醫術高超,逆轉這回天乏術也未可知。”

  明顯將矛頭直指董叕。但董叕居然沒有辯駁,彷彿自動遮蔽了這話,只看向陳豫道:

  “唐文邦現在何處,你還把不他捉拿歸案麼?”

  未等陳豫回話,又一位御醫彷彿下定決心,臉色凝重從人群之中慢慢走出,道:

  “唐將軍喂娘娘吃的不過是滋補之物,並非靈丹妙藥,更非不良之材,娘娘之殞實為天意,天意,天意啊。”

  說罷居然頃刻對天捶胸頓足,大嚎不止。陳豫立時震驚,怒道:

  “這話從何而來?”

  “皇上您可知容妃娘娘之病生得怪誕,昏迷中頻頻貓叫,定是被妖貓附體,此為大凶之兆,皇上若一意孤行,堅持救這妖女,便是違逆天意,動搖我陳氏王朝之根基,長此以往,國將不國……”

  “你閉嘴!”陳豫憤怒地指著他喊:

  “來人啊,來人啊,快來人啊。”

  “皇上,臣冒死進諫,宮中近來妖貓猖獗,長夜肆虐而叫,常有宮女太監被咬傷,發狂犬而死,此番絕不是偶然事件,而是蓄謀已久。容妃娘娘果真被妖貓附體,若救下她來,養虎為患,先是傷及下人,再是傷及皇室子弟,皇上若是再一個大意,最後被傷及龍體,到那時候,後悔就晚了吶!請皇上三思。”

  “來人,來人呀!把這滿嘴胡言亂語的傢伙拉下去斬了,再抄他滿門!”

  那御醫一路被拖下去,一路悽惶地大喊:

  “臣死不足惜,這妖女不能救,不能救啊……”

  “等一下。”時間彷彿有一剎那的靜止。董叕平靜地抬頭,與陳豫四目相對:

  “皇上,我若是治好了容妃娘娘,皇上對我的承諾不會食言吧?”

  “那是自然。”

  “忠言逆耳。不論此番謠言真假,請皇上看在他也是為龍體擔憂,為江山社稷考慮的份上,饒他一命。”

  “……朕答應你。”

  “好,”董叕當即下定決心,環顧四周,拍拍手道:

  “我需要清場。大家全部退下吧。她需要新鮮空氣。皇上不必憂心,容妃娘娘的病無妨,等她醒來我會第一時間稟告您。”

  董叕走近陳豫,眾目睽睽之下湊到陳豫耳畔,私語幾句。高無恙在一旁驚訝地發現陳豫的眼睛發出奇異的光芒,像被魔怔了一般,直到大家悉數退下,陳豫機械化地轉身,任由高無恙扶著他出門,董叕那句話仍在他的腦海裡鐘鼓雷鳴般響徹著:

  “天子當頭,未果策反。此女守候,怎可不在?待到他日,穩固河山。歸去之時,功德圓滿。”

  這聲音,如入海深潮,洶湧澎湃,接踵而至,帶著巨大的吸引力,引他向更深處漫溯。前路迢迢,初見之時,他為他的未來做了預言,那時他只是個算命破落戶,他也只是個小王爺;而再見之時,他仍是個破落戶,只是名聲好聽了點,把家搬到了皇宮之中,而他,已是至高無上的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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