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豫扶住了我，焦急地唿喚我在這個世界的名字：“容若，容若——”

  而與此同時，我又聽到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唿喚：“彼得，彼得——”

  這一次，我沒有讓自己倒下。

  記憶紛飛錯亂。

  宮牆巍峨。封妃大典。

  太監。宮女。官員。大臣。所有皇親國戚密密麻麻站在殿堂之外。

  紅色嫁衣。漫天飄灑。

  層層疊疊，一眼望不到邊。

  “容若，容若……”

  我對著面前的人大喊：“我不是安顏容若，我是陳彼得！我是陳彼得！”

  一股強大的力量忽然將我的心緒拽回，迷亂之心頃刻恢復平靜。我疲憊地看著眼前的陳豫：

  “我是陳彼得……可是，為什麼，我記得安顏容若的冊封大典……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陳豫將我扶到座椅之上，仔細看我：

  “你說，你叫陳彼得？”

  “是……”

  “你竟與朕同姓，淵源若此，你活該是這宮裡的人。”

  “皇上，”我苦惱地說：“臣妾在那個時空，不單與您同姓，更與您同為男性。”

  “哦？那你是如何來到這裡的。”

  我忽然想起左察意姒，那匹白緞面暗紋紅花的料子可做嫁衣？西域的妝品？可致女子不孕？腦中靈光一現：那妝奩之物是福姬送來的，說不定跟左察意姒沒有關係，可現在福姬已亡，死無對證。無從查起。我抬眼看陳豫，福姬之死實在太過湊巧，況且那日……陳豫千方百計阻攔我……

  “皇上，”我一把抓住他的手：

  “臣妾有件事情想問。”

  “說吧。”

  “福姬……其實是你的人吧。皇后娘娘與您相伴多年，未曾有孕……與您有關麼？”

  “容若，你在說什麼。”

  “皇上，請您回答臣妾的問題。皇后娘娘多年不孕，是您令福姬對她下藥了，是吧？那藥，便是墨蘇藍，所以皇后娘娘瘋言瘋語，誕幻不經，是因此緣故，是吧？臣妾說得沒錯吧？”

  陳豫眼神中居然露出疑惑的神色，他緊緊盯著我看了半晌，終於重重地點頭：“你很聰明，居然被你發覺了。”

  我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之人，一時之間，竟亂了方寸，不知如何是好。怎麼會是這樣，原來真是這樣，陳豫他怎麼會是這樣的人。不，這簡直——

  “您承認了，您居然承認了，那麼，福姬借皇后之名，送給我的那套西域的名貴妝奩，也是您的傑作了……”

  我癱倒在地上，眼淚不受控制地瘋狂湧出，髮絲全部散開，亂七八糟地貼在臉上，我咬著嘴唇，拼命地搖頭，沒命地搖頭。

  陳豫閉上眼睛，重重嘆口長氣，這一聲長嘆宛如錘擊般砸在我的心上。

  “你自從那日被董叕救活，就行為舉止怪異，朕當然要設防。只是一開始的時候，你懷孕了，朕騙你說是假孕，時機一到本想讓你滑胎，但朕心中又十分不捨。猶猶豫豫耽誤了時間。朕本想收回那物，奈何福姬已將其送到你宮中。朕知道此事後，欲回宮賜她一死。她卻先一步投湖自盡，想來也是明白朕的意思了吧。”

  “皇上，您方才說，是因為臣妾自那日被救活行為舉止怪異才對臣妾下藥，那麼皇后娘娘呢，她做錯了什麼。”

  “朕已經說過，左察氏早已廢后，如今只是冷宮庶民，還提她作甚！”

  “皇上如今對左察氏有多厭惡，日後就會有多厭惡臣妾，在臣妾遭到皇上厭棄之前，還是退避三舍吧。”

  我說完這話，轉身欲走。身後傳來陳豫惱怒的聲音：

  “你要走便走，如此不懂朕的良苦用心，留你何用！朕看，你言行悖亂，罔顧倫常，皇后的寶座明顯不適合！冊封取消，當朕沒說過！”

  “皇上若想找個一昧討好您的人，何苦來找臣妾——皇上大可以去找麗妃，或者旁的鶯鶯燕燕、花花草草……”

  一路上，我頭也不回，急匆匆地回到瑤華宮，頭暈目眩。

  在寢宮裡，我精疲力盡地倒在床上，與其說對陳豫失望，不如說對自己失望。

  我盡心盡力對他，他卻在暗中算計我。明知道那西域之物會對人的身體造成損害，還是讓人送給我，還要嫁禍到左察意姒身上。大約是為了安顏家族和左察家族的爭鬥，就可以將身邊的女人當作籌碼？若我跟左察意姒不和，他就可藉此挑撥兩大家族鷸蚌相爭，最終坐享其成，漁翁得利。

  我忽然想起，那日左察意姒與高無恙眾目睽睽之下睡在一張床上的場景，想必也是陳豫的傑作。果然自古君王多薄情！為了江山利益什麼都做得出來。

  渾渾噩噩。不眠之夜。

  第二日，我睜開眼睛，日上三竿，頭痛欲裂，口乾舌燥。想要起來，發現渾身無力，摸摸腦袋，熊熊大火在燃燒。

  門開了，玉瑤走進來。

  “你記得，你昨晚是如何回來的麼。”

  我看著她苦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又是為了陳豫？”

  “……你說，這世界上，有真正的愛情麼——我對恰恰一心一意，恰恰背叛我，我對陳豫死心塌地，陳豫……”

  “你呀，就是把感情看得太重了，尤其帝王之家，什麼伉儷情深，手足之情，你昨晚不也說，所謂的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不過都是笑話。可怎麼事情發生到你自己的身上，就全亂了呢。”

  “玉瑤，我有個問題想問你。記得你曾說，我留在這裡，也許是為了揭露真相。可是那真相究竟是什麼。我，又到底是誰。如果我是陳彼得，那麼我現在是以安顏容若的身份活著，但是為什麼，我的內心，會留有屬於安顏容若的記憶呢。還有，你說我的族人，全部被殲滅，那麼我又同時兼具陳嫄的記憶，可是這些記憶，明明不是一個人的，即便是前世今生，我也不該同時擁有這麼多人的身份。現在，連我自己都困惑了，我，到底是誰？”

  玉瑤定定看了我半晌，然後說：

  “你說你知道陳嫄的記憶？它們是什麼。”

  “我不知道。只是有一種奇異的感覺，她應該與我是一樣的人。但歸根結底，我們是兩個人。”

  “好，那我不妨跟你說件事情，你還記得夏菀喬麼。”

  “菀喬姨娘？她現在在哪裡？”

  “她現在在哪裡不重要，過去在哪裡才重要。她和你一樣，也是從那個時代穿越而來的人物。所以你會覺得她的性情跟你有著極其的相似之處。”

  什麼，夏菀喬也是和我一樣穿越過來的？！那她現在在哪裡？

  “這些事情，你一直都知道，為什麼現在才告訴我？”

  “我說過，世間萬物，自有定論。時機到了，就該告訴你了。”

  “那……”我困惑地說：

  “難道她在那個空間與我相識？她是怎麼穿越到這裡的。還有，玉瑤，你說過，任何事情的發生都有它的意義，那麼，夏菀喬為何要來到這兒。玉瑤，我要見她。”

  “在你見到她之前，先聽我說幾句話好麼。”

  “……好。”

  “我知道，你的童年遭受過很大的創傷，但誰人不是捂著流血的傷口在生活呢。不要總是覺得自己可憐，你該做的，是面對現實，既然以前的事情都過去了，那就把自己解脫出來，不要總是固守著困境。你一直是個心地善良的人，不管是作為陳嫄也好，安顏容若也好，或是陳彼得。你救過我的命，我盡心盡力陪伴你，就像孟遠懷守護你那樣，可是無論是誰，都不能陪你一輩子，能陪伴你的只有你自己。所以……我的主人，我前世今生裡唯一的主人，請你為了我，好好保護你自己，好好活下去，好不好。”

  玉瑤傷感地看著我，眼睛裡有淚光在閃。

  可是隻一瞬間，她又恢復了那副俏皮可愛的小模樣。

  第二日，我得到一個驚天霹靂的大訊息：唐文邦被趙贇烜將軍及其部下抓到了。正在押解回來的路上。

  而玉瑤為了救我，從宮外喚了她的同族德高望重的前輩對我作術。

  玉瑤告訴我，她的同族中尤為道法高深的，便是她的老姑姑，通曉陰陽古今，說不定可以解決我多年來前世今生的痴纏亂線，在眾多身份中摒棄雜繁，專心對付目前的難題。最主要的，她會為我招魂問米，將我的紛繁記憶全部整理好。正所謂：洞源與洞明，萬道由通生。

  我本來只是以為，玉瑤只是個會作點法術的小貓妖，沒想到她的背後有一整個龐大的族系。不過玉瑤慚愧地告訴我，她的道行在他們族系實在是不值一提，與她的老姑姑比更是雲泥之別。這次為了幫我，她真是好不容易才求來的。

  不過，玉瑤說這些的時候態度十分淡薄，只寥寥數語。比起她的族系和她自己的微薄之術，她更在乎我的安危。

  於是。在玉瑤的精心佈置下，我雖半信半疑，仍同意他們的作術。

  那日在大堂，玉瑤領了一個瘦骨嶙峋尖嘴猴腮的……不能稱之為“人”的人來見我。

  耳聾眼花。走路顫抖。哆哆嗦嗦。一句話也不說。

  果真是“老姑姑”，真夠老的。半截身子已經埋土裡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