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擋劍
青天白日裡硬生生打下一個霹靂。
我忽然不知道哪裡來的理智和清醒,驀然停下腳步。轉身。
“皇上,西梁王昨日裡才進宮覲見,今日怎就會知道趙將軍的行蹤,即使有人通風報信,他也不必親自出頭。西梁王的玉璜想是證明身份之物,況他身手敏捷,怎會與侍衛近身搏鬥,還無巧不巧被奪下,此事必有蹊蹺。請皇上徹查。”
陳豫沉思不語。忽然不緊不慢說了一句:
“剛才是誰說,那劫囚之人與西梁王身手相似,抓到了又被其掙脫,只拾得此枚玉璜的?”
“皇上,”
陳豫身邊的高無恙面無表情插了一句:
“恕奴才直言,這玉璜是真,但這人到底是不是西梁王,還未可知。況且就像容妃娘娘說的,西梁王昨個還與您見過面,雖然不歡而散,今日也沒有理由做出如此叛亂之事,想是被人陷害,不知不覺做了替身,皇上稍安勿躁。”
“來人,即刻出宮前往西梁王府,若是他在府上,讓他速來宮中見朕,若他不在府上,就將府上一眾親信僕從押解進宮。尚宗,你帶人前往西梁府好生守著,以防有人給西梁王通風報信。”
“臣遵旨。”
尚宗急匆匆便退下了。
我亦轉身,頭重腳輕,像漫步在雲端那般,軟綿綿的,真舒服啊。
有東西在我面前移動,由小變大,五彩斑斕。湛藍的湖水,像澄澈的瞳眸。
真是美啊。
我的頭開始嗡嗡作響。
天地黑了下去。
在我倒下的那一刻,我感到被什麼東西扶了一下。
這一次,我不願意醒過來。
終究還是被人拉了一把。
睜開眼睛,我竟然看清了他的臉,他不是別人。
他是孟遠懷,千真萬確的孟遠懷!
他的目光裡滿是刀子,直直看著前方的目標,眉間眼底,目眥盡裂。
他把我拉到身後,像母雞保護小雞一般,然後忽然出手,一把長劍直指陳豫。劍上鋒芒畢現,寒氣逼人。周圍的人全部抖擻精神,大批的侍衛衝進長春殿內。
“孟遠懷,怎麼是你。”
“陳豫,我孟遠懷曾與你義結金蘭,今日斷交起誓,自此兄弟情分不再,江湖他日再會,相逢只是仇人。若違此誓,當如此劍。”
言罷,舉起那劍,狠狠向地上攀折而去。
我腦子一熱,伸手去擋,嘴裡大叫:“不要!”
眼見那劍直撲我的手而去,孟遠懷大驚失色,硬生生改變了方向,劍刃擦著我的手而過,千鈞一髮之際,只差分毫。
“容若——”孟遠懷嚇得臉色蒼白,一把抓住了我的手:
“你怎麼樣,沒事吧。”
我卻在關心那把劍。還好那劍得了個緩衝,並未斷折。
我撿起那隻劍,握在手裡,抬頭看向孟遠懷,孰料他並未看我。
“陳豫,你方才說的話我都聽到了,我本以為,將容若交到你手上,我可以安心離開,沒想你如此殘忍。你既不珍惜,今時今日,我便要帶她走。”
言語間的冰冷,字字沁入骨血。
“你敢!”陳豫勃然大怒:
“朕稱唿你一句孟兄,是對你的尊重。多日不見,你竟在朝堂之上拔劍相向,公然與天子對峙。既如此,朕和你恩斷義絕!容若是朕的妃子,你想帶走她,先過了朕這關再說。”
說罷,陳豫一聲怒喝,自高堂之上衝下來。
有官臣急唿:“護駕!護駕——”
大門轟然炸開。一群侍衛手持長矛衝進來。
“陳豫,你欺人太甚,仗著人多勢眾,有本事一對一決鬥!”
“都退下!誰叫你們進來的!”陳豫一聲咆哮。
“都別動。孟遠懷,今日朕就應了你那話兒,與你單槍匹馬乾一場!”
目光掃視四周:“你們給朕聽好,沒有朕的命令,誰都不許出手!”
話畢,將外衣一脫,束於腰間。
彼此間目光如炬。眼看一場惡鬥就要開始。陳豫話音未落,孟遠懷竟劍走偏鋒,一拳打在陳豫的臉上,陳豫被激怒,接連還手,兩人的這場決鬥變成拳擊比賽。周圍的人像被施了魔法一般,自覺圍成一個圈子,臉上帶著目瞪口呆的表情觀看,間或品頭論足起來。加油喝彩聲不絕於耳。
這是……什麼操作。
“各位觀眾,各位來賓,大家好。我是你們的朋友,陳三歲。今天我們透過全球直播的形式向你們分享一場美輪美奐、享譽國際的……K.O,這是一次身與心的較量,一場超越時空的對決,重量級國王捍衛婚姻的堡壘,空虛公子為親情堅守,孰贏孰敗?好了廢話不多說,阿里與泰森的精彩對晤,已經開始——”
“好,現在兩人勢均力敵,棋逢對手,空虛公子一個左勾拳,重量級國王一個右勾拳,空虛公子左右擊拳,重量級國王沉著應對,目前兩人都沒有佔到對方什麼便宜。呀,空虛公子使用起幻影戰術,聲東擊西,重量級國王巧妙躲避,一來二往實在太精彩了。”
聽,他們嘴裡還在說著什麼——
“你這個混蛋,早知今日,我就不該千里迢迢一路護送帶她去見你,你既不願真心待她,又假情假意。我本以為,將她交到你手上,就能安心離開,你卻一次又一次暴露你的本性。我今天一定要替容若好好教訓你。”
“孟遠懷,你藐視君上,無視朝綱禮法,容若,容若的名字也是你叫的?好哇,一個陳厚,一個唐文邦,現在又加上一個你,你們好大的膽子,哎喲……”
“好,各位觀眾,現在局勢略有變化,重量級國王體力稍遜,泰森目前佔了上風,連環出拳暴擊,呀,原來白面書生腎虛公子——呸呸,口誤了——空虛公子也一樣能創造出奇蹟。”
可是,接下去的操作,實在令我大驚失色。
孟遠懷發了狠勁,身體裡壓抑已久的火山終於噴薄轟炸開來。這一炸就收不住手了。
周圍的看客們越看越驚慌,感到不對勁的時候,孟遠懷已經手持長劍,不管不顧對著陳豫筆直地刺去,十步之外,不差毫釐。
等到我反應過來的時候,孟遠懷已對著陳豫撲面而來,我頃刻間魂飛魄散。
“不要!”
我連滾帶爬撲過去,仍然沒有阻擋得住孟遠懷勢如水火的激憤——
世界靜得只剩下自己的心跳聲。
視網膜蒙上灰厚的塵埃,密密麻麻爬滿世界的輪廓。而在那些縫隙中間的,是另一種血腥的殺戮所締造出的——絕望。
沒有盡頭,亦看不到光明。
彼得,我知道自你幼時與我分離,你就沒了童年。你的性情乖戾倔強,雖然不在我的身邊,但仍是遺傳於我。我再次轉世見到你,你不知道,我是有多麼欣喜。我用盡全部身心留在你身邊,只為彌補我們彼此間的缺憾。我恨不得把所有世間美好的東西全部交付於你。雖然你曾一而再再而三地跟我表示,只顧一味把自己認為好的東西給對方,卻不管他需不需要,是另一種意義上的掠奪。後來我明白了,便陪伴你走過那條無比艱辛的路,原以為我把你送到愛人身邊,就是抵達幸福的彼岸。
可是我發現我錯了,你並不幸福。陳豫對你的猜忌、懷疑、憤懣,都來源於一個帝王對於喜愛之物的掠奪,一種妥妥的佔有欲。我實在為你感到不值!
但今日那一瞬間你做出的決定,又讓我困惑。我悲哀地發現,你對於感情的深度是否已無從丈量!像飛蛾撲火,不管對方值不值得,都心甘情願淪喪決絕。你跟如斯是何等不同,又與如斯是何等相似!在愛情的世界裡,從不問回報,只知道一味地付出……
也許每一天的天光都是重複的。在看不到未來的路途上,漆黑而甬長。手裡的火苗微弱,脆弱得即將熄滅。沒有退路,只能破釜沉舟地走下去。
溺水之人,抓不到一根救命稻草。其鹽度太高,如死海般,又無從沉淪,只得隨波逐流。
一股力量如同巨浪般襲來,將我送回到岸邊。
我感覺身體裡一股難以言喻的痛。又排山倒海席捲而來。
這種在生死的臨界點翻滾的感覺實在不好受。
但我知道,我一定會挺過來。
我張開嘴,呻吟一聲。我以為這呻吟喊得驚天動地,事實不過如蚊蟲的哼哼。
痛。實在痛。五臟六腑似在燃燒一般。
眼前一片迷霧,什麼也看不清楚。
依稀聽到有人在說話:
娘娘心疾未愈,又添新傷。
可知醫病容易,醫心者難。
我費力睜開眼睛,努力捕捉那些漂浮在空中的字眼。
眼前仍是一片白霧繚繞。
一股溫暖的觸感傳來,有人抓住了我的手。
眼前的白霧在緩慢消散。直到我看清了對方的模樣。
“孟……孟遠懷……爸……爸。”
我不顧傷口的疼痛,費力地問了一個目前最關心的問題:
“陳——皇……上,他還好麼。”
孟遠懷臉色蒼白,眼圈通紅,目光裡是我再熟悉不過的溫柔。
“他沒事。你放心。”
我心裡最大的石頭落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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