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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非情深似海,如何以命相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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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囝囝,作為你的父親,沒有參與到你的成長,我十分抱歉。在我發現你的真實身份後,我就在用我的方式去愛你,可是為何,我的愛對你造成如此大的傷害。你的飛蛾撲火,毀欲太多,抑或你的感情,來得太過勐烈,我總是怕你在這段感情裡受傷。但沒想到,狠狠扎這一刀的人,竟是我。但即便若此,我還是要問一句,他值得麼。他在這段感情裡總是冷言冷語,若即若離,多疑又善妒。這樣的男人,他值得你為他放棄生命,作全身心的付出麼。”

  “若是你有一絲猶疑不定,那我便會立刻帶你走。你此生的榮華,由我來守護。你願意麼。”

  我搖頭。卻震驚在他的直白裡。他那一聲絮語,使我剎那恍惚,彷彿很久很久以前,自己還是個天真無邪的小小孩童,有個男人將我抱在懷裡,親切地稱唿我:“囝囝”。

  那些過往,已經是不知隔了幾世的事情了。

  爸爸,實在沒想到我們還能以這樣的方式重逢,但山水煙雲輪換,你的赤子業已不在,而今存於世上的,是安顏容若,皇上之妃。

  但無論時空如何變幻,我永遠是你的孩子。

  孟遠懷不說話了,只是靜靜看著我。我從他的目光中讀出了那份不捨和無奈。

  董叕默默上前和孟遠懷說了幾句話,他就將頭背過去,好一會兒才轉過來。眼睛裡殘留著未乾的淚。

  然後,他慢慢站起身,把位置讓給了董叕。

  “董太醫,我這傷,是否治不好了。”

  “娘娘方才為皇上拼命擋刀,英勇果敢之心,世上罕見。如今,怎說得如此晦氣之語!請娘娘寬心,老董頭別的本事沒有,本行之內還是駕馭得了。請娘娘放心大膽把玉體交由老董頭調理。”

  “董太醫,本宮的身體,本宮自己知道。治得了病,治不了命。即便調理得好身體,這心上的寒冰,也是驅不了的。況且你自己也說了,醫病容易,醫心者難。”

  “娘娘可是在憂思與皇上的關係,娘娘不妨聽老董頭一句勸,世間萬物,沒有什麼是真正屬於你的。若能一切隨他去,便是世間自在人。無慾無求,即便不能勘破,若能放下,也是好的。”

  “娘娘與皇上之間,彼此還是有情。若非情深似海,如何以命相救,若非愛之切切,如何寒涼至此。”

  再有情愛,也被彼此的猜忌謀算耗盡了。

  人與人間的信任,就像是紙片,一旦破損,便不會再回到原來的樣子。

  孟遠懷在一旁難過地看著我,董叕在一旁和婢女說著什麼,臉色凝重,匆匆退出房間。

  房間裡又剩下我和孟遠懷兩人。

  其實我迫切想要知道,孟遠懷前世今生裡全部的故事,但是我實在沒有心力,痛楚仍在持續,胸口好似被戳了個大洞,深長持重,足以見得孟遠懷當時下了力道。

  我若是未替陳豫擋這一刀,今時躺在這裡的人應該是他吧。

  孟遠懷又在喚我,那稱唿何其久遠,又何其親切。

  畢竟是上輩子的事了。

  “囝囝,你心頭這把刀是我刺進去的,若不是你不顧身家性命撞開陳豫,恐怕陳豫現在已經……但我還是要與你說,你一定要趕快好起來,這樣我們父子,才可團聚。屆時,我帶你出宮,看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景,將宮中的陰謀詭計,妒嫉猜忌,統統拋諸腦後,一世負了你和你母親,一世負瞭如斯,但願我還能在有生之年,彌補我的過錯,不負卿卿眼前人。”

  我已聽不下去,感到自己整個人虛弱到如同上了雲端,輕飄飄像一片羽毛,在空中漫遊……

  孟遠懷的聲音漸行漸遠,最後無聲無息。

  我又陷入了沉沉的睡眠。

  沉睡中,有清涼的觸感落在我的臉上,像晶瑩的水滴,又像幽然的氣息。誰在哭泣,誰在嘆息。但我知道,那些困擾我多年的夢該結束了。那些被無數噩夢包裹的夜晚,都會過去。過去了,便放下吧。

  可是放下,談何容易?

  這一覺睡得好沉。醒來亦不知是何時。

  婢女來為我清理傷口,我這才意識到,我此時是身在玄青宮,那麼,陳豫在哪兒,他怎麼就不來看看我呢。

  想到這兒,我苦笑,我在期待什麼。

  一個君主,號令天下,什麼樣的女人得不到。也許帝王之家,最忌真情。誰先愛了,誰便輸了。

  可是,無論如何,我救了他的命,替他擋了一刀,他竟然都不現身看望一下他的救命恩人,這傢伙果然有夠冷酷的。

  想到這兒,我開始生氣,情不自禁罵了出來:“陳豫你個殺千刀的!”

  正在清理傷口的婢女嚇了一跳,一不留神下手重了些,我隨即痛得大叫。她倒好,嚇得手裡的藥品沒拿穩,差點掉到地上。

  “娘娘恕罪。”

  “……無妨。”

  我痛得身體兀自顫抖,倒吸一口冷氣,一眼竟瞥見窗前的桌上插了一株桃枝,剔透玲瓏,小巧精緻。真是奇怪,一則宮中怎會有桃花,二則花期已過,這桃枝上鬱鬱蔥蔥的花朵從哪兒來的。

  “那是什麼。給本宮拿來看一眼。”

  “回娘娘的話,那個是皇上親自送來的。是毓繡坊做出來的精品。不是真的桃花,乃是用上好的料子縫製的。還有那個桃花繡屏,亦是早些時候,皇上命繡娘以江南最上乘的材料配合最精巧的工藝,一針一線,嚴絲合縫,做出來的。”

  我看看那株桃枝,又仔細打量那扇繡屏,忽然覺得好生眼熟,伸手接過來,細細端詳,想起之前陳豫畫作的那軸畫卷,畫上桃花馥郁,美人憑株,迎風而立,衣袂翩翩,原來這繡屏,是按照那幅圖複製而來的,分毫不差。

  我出神地看了半響,然後頹然,輕聲說:

  “放回去罷。”

  我靜靜躺下,心中百感交集,陳豫他來過,什麼時候?是在我昏迷的時候麼,他來看我,還將這些玩意兒擺在房內,為什麼?為了表現他的愧疚之情,還是在祭奠我和他的愛情。

  傷口又開始疼痛,我實在受不了這鑽心的感覺,呻吟出聲。終於任淚水在臉上肆意流淌。

  我實在不知道,除了傷口,還有什麼東西在痛。

  房門被推開了,我聽到嬰孩的啼哭。

  強忍著止住哭泣,大口喘著粗氣費力望向門外,崔嬤嬤抱著襁褓走進來。

  “娘娘,娘娘受苦了。方才伊僐小皇子在睡夢中忽然大哭不止,奶孃怎麼哄也哄不好,只得來找我。奴婢想著,是否娘娘受傷,小皇子也跟著焦慮不已。所謂母子連心,只得帶他過來。”

  崔嬤嬤走到我面前,將懷中嬰孩送到我面前,我費力看了眼襁褓,這猴子幾天不見,變成類人猿了——還不如猴呢。不過好歹也在進化中。

  崔嬤嬤將伊僐放到我的床頭,我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臉,他立刻停止了哭泣,黑眼珠轉了一下,然後一眨不眨地看著我。

  我艱難地往上扯了下嘴角,他也衝我咧開了嘴,我們就這樣相互看著彼此,我不由得伸手去抱起來,這軟軟糯糯的小生命呵。直到有人走進來,示意崔嬤嬤離開,婢女亦悄無聲息退下,我恍然發現,面前換了一個人……

  他站在床前右側的角落,不在我的視線之內,窗前樹影婆娑,灑下一片陽光,他就站在光斑裡,一動不動,頎長的身形,勾勒出單薄的輪廓。

  我可以感受到他的目光,自在我身上停留,眼睛就一直沒有離開過。

  我不在意,愛怎怎地吧。我現在這個樣子,什麼事情也做不了。

  他小心翼翼踱步向我走過來,與我隔了一段距離,然後停下來,不願再往前走。懷裡的伊僐忽然又一次大哭起來,打破了這房內死一般的寂靜。我趕緊將他放下,開始心煩意亂,忍不住咳嗽幾聲,沒曾想帶動了傷口,又一次痛起來。

  他急匆匆拿起桌上的水杯,倒了一杯水,終於奔向我的床頭,慢慢扶我起來。

  我終於看見了他的臉。

  他在迴避我的目光,不肯與我直視。

  我實在痛不可耐,連唿吸都帶了生不如死的痛感。

  他餵我喝了一口水,我剛喝進去,胃裡就開始翻江倒海,一張嘴,未消化完盡的殘物及喝進去的藥全體噴射出來,還帶著紅紅的血絲。傾了對方一身。

  我十分驚慌,這是要掛的節奏啊。沒想我一個翩翩公子,白面書生,窈窕淑女,貌美如花,人見人愛,花見花開,穿越到不知哪一世裡來,竟是為眼前這個渣渣皇擋了一刀,護了他的性命,自己卻要命喪黃泉。不帶這樣玩兒的呀。

  陳豫也十分驚慌,他抱住我,嘴裡亂七八糟地喊著什麼。崔嬤嬤進來抱走了伊僐。我雖然神智清醒,卻異常疲累虛弱,連話都說不出來,只想安安靜靜睡一覺,奈何現場驚天動地,實在是太吵了。

  不過很快的,我便聽不到任何聲音了。意識也消散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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