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抓狂
男孩同時被送往醫院,昏迷了將近一個月,醒來後對過去之事全沒了記憶,出於保護兒童的心理,他們認為男孩長期處於暴力生活下,將往事選擇性摒棄最好。
沒人去深究男人死因,因為他們經過深入調查發現,男孩是被誘拐來的,而同時誘拐來的還有一個女人,他們在男人家中翻找,終於在後院找到了蛛絲馬跡,翻新的泥土,像是不久前掩蓋過什麼。
女人屍體被找到,身上有致命的傷痕,街坊四鄰罵聲一片,說起男孩半夜的慘叫,隨時隨地的毆打,更加肯定了男人的野獸行徑,男人死有餘辜。
我在回憶裡翻騰,尖叫連連,有人抓著我的手,像禽獸的魔爪,我不停掙扎、歇斯底里地哭泣、顫抖,氣得渾身發抖。
我掙扎得越厲害,他就握得更緊,然後我手腳並施,又踹又打又咬,最後我氣急敗壞,狠命踢腿,那人卻不依不饒,我開始崩潰,聲嘶力竭地大叫,終於恢復意識,朦朦朧朧明白,也許我是在做夢。
閉著眼睛,聽到陳豫的聲音真真切切在耳邊:“不是已經戒了麼,為何今日又這般難過。”
“回皇上,此物為頑疾,一旦上癮,想要戒掉並非一朝一夕之易事,娘娘還未戒得徹底,須得百轉千回,方可痊癒。”
“皇上,娘娘自生病以來,都是由董太醫照料,如今娘娘病情反覆,董叕卻不在身前,實在有失職守。”
“董叕出宮尋藥引,至今未回,你們私下可曾透露過什麼。”
“皇上,董叕雖為太醫,但獨居岐黃堂,性情孤僻,與太醫院並無來往,私下也無交流,連那藥引為何物,微臣也委實不知。”
“皇上,董叕那人古怪得很,行蹤詭秘,怪誕之人,說走就走,這皇宮豈是想怎樣就怎樣的。連綿數月未回,更是聞所未聞。”
“皇上,娘娘復又遭此痛苦,這段時間才最為關鍵。娘娘平日裡喝的湯藥素來都是董叕在岐黃堂獨自配製,微臣不知其中配方,不敢擅自為娘娘醫治,只得以溫和養生之物為娘娘除錯,但皇上可知世間萬物相生相剋之理,臣實不敢擔此重責。皇上請萬望體諒。”
“你們都是太醫院德高望重的太醫,今日一句‘不敢擔此重責’,就以為可以把責任撇得一乾二淨了麼,朕現在就以天子之名告訴你們,容妃的病,你們治也得治,不治也得治!如果容妃娘娘有絲毫閃失,朕唯你們是問!”
“是,是,是……”
“趕快想辦法!”
太醫們倉皇退下,只剩下陳豫的怒吼聲:
“來人,組織士兵去宮外尋找董太醫,不管用什麼辦法,限你們三天時間,就是把整個陳國的地界全部翻過來,也要把董叕給朕找到!還有,再派幾個人,去民間遍訪名醫,把他們全部帶到宮裡來,這是聖旨,不得有誤!”
房內又安靜下來。我迷迷濛濛之間,感到陳豫深切地注視,然後他的手伸了過來,撫摸著我的臉,接下來我一度以為時間靜止。直到啜泣的聲音傳來,開始時是嗚咽,接著是壓抑的抽搐,我驚異不已,陳豫居然哭了,他是那麼高高在上的天子,求仁得仁,平天下,治內亂,威風凜凜發號施令,如今竟然為我——且慢,我心裡還是有些小遲疑,他是為我——流淚——的麼?
我來不及想這些事情,猝不及防地睜開眼睛,忽然神智無比清醒,這傢伙哭泣的樣子實在……奇醜無比,依稀彷彿,有過相似的畫面。
不知過了多久,這傢伙終於抬起頭,臉上又恢復了往時的那種威嚴。我靜靜地看著他,腦海中竟一片空白。
“容若,你醒了。”
“皇上,”我怔怔看他:
“有西梁王的訊息麼。”
嘴裡無緣無故竟冒出這般言語。
“沒有。”
“臣妾方才失言了。”我忽然變得小心翼翼。
“朕知道,你擔心陳厚,不止你擔心,朕也在找他,但他至今未曾露面,也甚是奇怪啊。”
“皇上,陳厚上次不告而別,與您大吵一架,一定在賭氣故意不願見您。或者,他得不到您重用,心中有怨,歸根結底說,他是因為您的不信任才離開您的。”
陳豫看著我,眼神深切,沉默不言。
我索性接著說道:
“皇上,陳厚性情溫厚,但耳根子軟,若是聽信小人讒言,或者直接被帶偏,那該如何是好。當年望天之役,他與唐文邦狼狽為奸,不能不說是被其慫恿,之後唐文邦被捉拿歸案,雖說是皇上的意思,趙將軍也確確實實搶了他的風頭,這讓他如何不恨。現在唐文邦又被人劫走,所有證據都指向他,他也確實有最大的動機,但皇上真的認為,是陳厚劫走了唐文邦麼?”
我明知道事情的真相,卻苦於不能對陳豫實情相報,心中實在難受。
“你的意思朕明白了。但如今陳厚不肯露面,似乎坐實了畏罪潛逃的罪名,朝中大臣又紛紛上奏,給朕施壓,你的身體又時好時壞,朕需要平定前朝紛亂,兼顧後宮安寧,實在頭痛。”
“皇上,臣妾的身體不礙事,皇上不必掛心。至於陳厚避而不見,臣妾倒有一計,可令陳厚出面。”
“哦?但說無妨。”
陳豫驚詫地看著我,許久才輕聲地說:“容若,我實在沒想到……只是,如此這般,似乎不太好吧?”
“皇上,”我不解地看他:“如何不好?”
“朕乃一國之君,便是尋常百姓,也不能將自傢俬密醜事廣而告之,任人茶餘飯後津津樂道,如此豈不傷了皇家顏面,我大陳國的威儀何在,帝王的威儀何在?”
“私密醜事?皇上這樣措辭是何用意?都到了如今這個地步,皇上心裡依然還是懷疑臣妾與陳厚,既然這樣,就當臣妾沒有說過好了。臣妾身體乏累,就休息了,皇上請自便。”
說完這話,我當即躺下,背過身去。
陳豫無奈地喊我:“容若,朕不是這個意思。你轉過來,朕與你解釋。”
我背對著他,沒有反應。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陳豫終於開口,語氣卻略顯慍怒:
“安顏容若,朕不管你以前是什麼人,從哪裡來,既然入了宮,就是朕的人,你必須時刻檢點小心,勿要任性!現在,朕命令你,轉過來!”
我仍然無動於衷。
陳豫徹底惱了,一把扳過我的身子,強迫我面對著他:
“朕看,這段時間朕是對你太好了,致使你越來越放肆,毫無忌憚,看在你身體孱弱的份上朕就不跟你計較了,只是,你若長此以往,放縱自己,驕橫任性,恣意妄為,朕絕不會一次又一次對你姑息!聽明白了麼?”
“皇上這話,自己說了可信?”我慘然一笑。
“你好自為之,就呆在這裡安心養傷,勿要惹禍生事,聽清楚了麼。否則,朕也不會一再姑息容忍你!”
陳豫說罷,拂袖而去。
我掩面而泣。
“娘娘,皇上方才出去,臉色鐵青,看上去火氣十足,您與皇上不愉快了麼?”
我抬起無神的雙眼,淚目漣漣:“崔嬤嬤,你去幫我把孟遠懷找來好麼。”
“娘娘,孟公子行跡詭秘,如今又隱身匿跡,不知去哪裡了。”
我心頭一慟,還是要強忍傷痛,生活要繼續,先把眼前之事辦好再說。
“崔嬤嬤,你說,我對皇上盡心盡力,他為何要這般待我!本宮要回濬王府,這皇宮冷心冷情,本宮一秒都不願多待!你去準備車馬,本宮要回家!”
“娘娘快別說了,這可不是鬧著玩的,天子腳下,九五至尊,哪裡是您說走就走說留就留的,都是當孃的人了,可別再耍小孩子性子,被皇上知道了,那還了得?惹惱了皇上,難道娘娘也想進冷宮與景華宮娘娘作伴?”
“早知道如今會演變到這個局面,不如當初跟了西梁王,本宮也不用再受這窩囊氣!”
“娘娘——”崔嬤嬤驚喊,我下意識捂住了嘴。又趴在床上嚎啕大哭起來。
三天過去了,五天過去了,一個禮拜過去了,半個月過去了。陳豫都不曾出現。
我的病情仍然時好時壞,人也變得十分情緒化。一個人沒事的時候,我開始想念玉瑤,不知道這隻加菲貓現在哪裡,在做什麼,是否平安,她就像是一處淡化在霧裡的景色,驚豔地出現,然後再轟然地歸於平靜。可是我仍然希望有人記得,我會永遠記得,她曾經來過這個世界,就像孟遠懷和季如斯一樣,也許有一天他們還會出現在我面前,我們相互拍一拍肩膀,道一聲嘿,老弟,旅游回來了?
陳豫不來看我,使我抓狂不已。藥癮犯了,我把房間裡的一切可摔之物全部摔了,一陣乒乒乓乓的打砸後,我坐在狼藉裡形如藁骸,心如死灰。我不住哀嚎和咒罵,把陳豫罵到體無完膚。崔嬤嬤及眾侍女驚慌不已,欲勸我卻近身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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