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城中戲一場,山民笑斷腸
我拖著殘破不堪的病體東倒西歪來到御花園,坐在長春宮必經的石板路上,所謂“城中戲一場,山民笑斷腸”,不止城裡人會玩,宮裡人也會玩。
經過這一路走來發生的太多事情,我已方寸淆亂,靈臺崩摧,男人的嘴,騙人的鬼,一套哄一套,一套騙一套,今日我就拿出陳彼得的雄風,與這位“渣渣皇”好好說教說教。
御花園眾人圍觀,大家都驚詫地望著我,也不跟我行禮,就是遠遠地暗中好奇地看我。
“皇上,皇上在哪裡,為何不願見臣妾,難道是您自己做賊心虛了麼?臣妾陪您十數載,還為您誕下皇子,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當日若不是臣妾擋在您前面,恐怕那一刀必定插在您身上,您怎能棄救命恩人於不顧,您可是皇上,傳出江湖,說您苛待後宮,我大陳國的威望何在,九五之尊的英明何在?”
高無恙急急向我走來:
“我的好娘娘喂,您可別由著自己胡鬧了。好大膽的奴才,娘娘神志不清,身體欠安,做奴才的怎麼袖手旁觀,若是出了差錯,不要腦袋了?快把娘娘帶回瑤華宮。快,快……”
“高公公,”我不依不饒:“麻煩你去稟告皇上,身為皇上,說話言而無信,前言不搭後語,做事顛三倒四,疑神疑鬼,對待感情朝秦暮楚,使兄弟不睦,夫妻情薄,這樣的人,如何統領國家,威儀天下,若是不能勝任治理大業之重任,不如退而讓賢吧!”
此言一出,眾人皆驚得掉了下巴。
“皇上駕到。”這一聲通報石破天驚。
眾人皆匍匐在地,瑟瑟發抖。
“這可真是天大的罕事啊,御花園從來沒有如此熱鬧過。看樣子,朕又錯過了不少好戲啊!”
“奴才(奴婢)給皇上請安。”
“高無恙,朕方才聽你說,什麼神志不清、身體欠安的,朕聽的煳裡煳塗,是怎麼回事啊。”
“皇上,奴才該死,擾了您的聖聽,請您治罪。容妃娘娘久病不愈,又受了驚嚇,才會做出如此舉動,皇上不要跟娘娘計較,奴才護送您回長春宮。”
“哦?如此舉動,究竟是何舉動?欸,這位披頭散髮席地而坐的是何人?高無恙,你好大的膽子!”
高無恙撲通一跪:“奴才知罪。奴才這就派人護送娘娘回寢宮。”
“來人,高無恙處事不利,杖責三十!”
我嚇了一跳:“皇上且慢。高公公何罪之有?”
“安顏容若,你方才大庭廣眾之下,出言不遜,膽大包天,藐視君上,言語悖亂,瘋魔至此,罔顧倫常,毫無禮法綱紀,按照國法,是要被處以極刑。如今還在這裡逞一時口舌之快,來人,把安顏容若帶回瑤華宮禁足,等候發落。”
“把今日在這御花園中看熱鬧的所有人,無論奴才主子,罰俸祿一年,每人抄寫《呂氏春秋·慎行論》一百遍,明日上朝之前交到長春宮。”
陳豫說完,轉身即走。御花園中一片緘默。所有人嚇得屏住唿吸,大氣不敢喘一聲。
“陳豫!”我徹底喪失理智,站起來追著他大喊:
“你除了會刑罰、苛責、發怒、罵人之外,還會做什麼!你一定要周圍的人一個個都離你而去,眾叛親離那天,才會幡然醒悟麼?”
“你放肆!看樣子不必禁足了,來人,把安顏氏即刻關進典獄司,剝奪其妃子的頭銜,貶為庶人,囚禁致死。”
“皇上,不好了,”有太監慌慌張張來報:
“濬王爺在囚禁之地與王妃發生齟齬,王妃渾身是血,看守眾人亂成一團,請容妃娘娘前去勸和。”
什麼,我大驚失色,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怎麼我想過點安生日子就這麼難呢。
“你去告訴濬王,容妃娘娘久病不愈,身體違和,無法前去勸和,那是濬王爺的家務事,讓他們自己解決。送給他一句話,多行不義必自斃!上次的事情朕已網開一面,還未作處分,如今他自己接二連三撞到槍口上,也別怪朕不留情面。倘若魚死網破,鬧出人命,也是他自己咎由自取。都到了這個的地步還不安分,這是要置皇家顏面於何地!”
“皇上。”我開始真的著急起來:
“皇上,請讓我去濬王府探望一下,姨娘與父親素來不睦,但父親如此大動刑責,也是十分罕見,皇上斷不能任由其發展,否則後患無窮。”
“皇上,據奴才瞭解,好像是濬王爺,出了……出了——皇上,大庭廣眾之下,奴才實在不敢講。”
“請皇上網開一面,那畢竟是臣妾的生身父母。皇上不讓臣妾去探望,也請派人去了解一下情況,畢竟事情緣由還不清楚。”
陳豫站在花園裡,揹著雙手,臉色陰鬱,又十分不耐。聽到我這樣說,忽然對我怒目而視:
“濬王爺的所作所為,這些年朕都略知一二,他的王妃言談出格,舉止輕佻,實在不像是夏家的名門閨秀。他們今日鬧成這樣,也是咎由自取。損了皇家顏面,如何能饒?”
陳豫雙眼一瞪,怒吼道:
“還不快把安顏容若帶走,丟人丟到這個份上還嫌不夠麼。”
我一路被人拖走了。其實,我心裡早有預感,濬王及一眾家眷會出事,但沒想到居然這麼快。我第一時間想到夏菀喬,心裡十分忐忑不安。
我被人拖著走了一路,不知為何心中生了勇氣,我對押解我的侍衛們說:
“各位好漢,我雖被皇上打入冷宮,但我好歹也是侍奉過皇上的,請允許我回到我從前所居之地,讓我打點一些日常所需,再隨你們去冷宮也不遲。”
兩個侍衛驚詫地望著我,其中一個道:
“冷宮?娘娘記性果真是差勁,皇上說的可不是冷宮,而是典獄司。從前進了典獄司的人,沒有幾個能活著出來,娘娘還拾掇那勞什子幹嘛,怪只怪娘娘方才實在言語出格,肆意妄為,如同妖孽上身,令御花園裡眾人看了笑話,叫皇上如何不處置!庶人安顏容若,快走!拖拖拉拉的,皇上怪罪下來,有你好看!”
另一個侍衛適時拉了一下他,低語道:
“快別說了,娘娘既然要如此,就讓她去收拾一下也不打緊,畢竟生死還是宮裡的人。”
我一看,有戲。急忙又說:
“大大哥,求求你們,算我求求你們,就放我回宮簡單收拾一下,耽誤不了太長時間,我不會讓你們白白擔此風險,我宮中有不少金銀細軟,到時候會給你們不少好處。”
唉,所謂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從古至今,我不相信,還沒有用錢解決不了的難題。
如果真的有,那一定是錢不夠多的緣故。
兩人一個拉一個扯走到角落裡,嘰嘰喳喳竊竊私語,我猜,他們一定是在如何分贓——分紅嘛。
果然,這倆廝心動了。
“既如此,看在你也曾是主子的薄面上,就給你一盞茶的時間,走吧。”
回到瑤華宮,我又一次翻箱倒櫃,然後揹著一個包裹,走出來,簡明扼要:
“一切已收拾妥當,走吧。”
典獄司我之前看望高無恙去過一次,沒曾想三生有幸來此居住,在這之前,我已做好了常駐的準備。可是還是有些觸目驚心,不得不說,這寒氣逼人之地還不是尋常之人想待就能待的。
但我沒有心思去想這個,這幾天發生的事情已經使我頭暈目眩,現在我最擔心的,除了夏菀喬,就是我自己了。說實話,我沒有把握自己在典獄司能夠過得舒坦,但依我的身體狀況,恐怕往後日子裡若藥癮再次襲擊,我將剩下死路一條。所以我必須給自己打點妥當。
這次的事情未免有點棘手,濬王府若是其他人出事我不擔心,但如今,卻偏偏是夏菀喬。我的直覺告訴我,這件事十有八九跟夏菀喬和吳管家有關。最有可能的,夏菀喬跟吳管家的事被濬王爺察覺了,夏菀喬性子剛烈,力爭人權,所以才與濬王發生爭執。亦或,濬王野心勃勃,寧做出頭之鳥,不做膽小鼠輩,他與唐文邦暗中仍有往來。雖然被關押,仍然不會輕易斷了謀逆之念想。他在等待時機,預備東山再起。
但這些與夏菀喬何干?難道是夏菀喬暗中做間諜,被濬王爺察覺,便大發雷霆,這樣說來,無論哪一種設想,夏菀喬的處境十分危險。不行,我一定要想辦法救她出來。
現在,我一個人孤零零深陷典獄司,玉瑤、崔嬤嬤、高無恙,孟遠懷、陳厚,這些我信任的人一個都不在身邊,自己都應接不暇了,哪裡還有精力去救人呢。
幸好我早有準備。現在是靠這傢伙發揮用場的時候了。
我開啟包裹,精美的木匣子映入眼簾,露出詭異且神秘的氣息。這可是陳豫打著左察意姒的名號讓福姬送給我的西域妝奩。這堆傢伙還有幾個十分不要臉的名字,叫啥來著,哦,沃巢尼瑪大傻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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