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流血漂櫓，鬼爪撕裂的苦海，登上陸地後，鬼和尚就如一個狗皮膏藥，陰魂不散跟著我，甩也甩不掉，打也打不過。

  “嗚嗚嗚……”

  遠處看不見的幽暗地帶，傳來斷續哭泣聲，好像墳頭哭喪的喪鐘，聽得人心裡瘮得慌。

  鬼和尚率先大步衝去，兩眼冒黑光，高大的軀體上，一件破爛僧袍獵獵作響，渾身黑霧瀰漫，猶如一尊墮入地獄的魔僧姿態。

  這邊是一個池塘，邊上還有些荒田，雜草叢生。

  我有些錯愕，有人在陰間種地？這裡常年漆暗，沒有陽光，陰氣很重，能種植什麼東西？鬼花？幽草？還是食人花？無頭稻？

  “嗚嗚……”

  一陣陰風颳來，吹的荒田的雜草唿唿的響，那嗚嗚的聲音就好像是許多厲鬼在你耳邊低聲哭泣。

  水花越來越大，很快的就將那一塊水底都攪渾了，肉眼已經看不清楚水底有什麼東西，我只感覺有一團黑影逐漸的在浮出水面。

  渾濁的水塘，有一個渾身長滿黑毛的女人，如水鬼般在水底快速穿梭、遊蕩，剛才的哭喪聲，十有八九是她在作祟。

  “我……不去輪迴……我要留陰間……”女人的聲音突兀飄出水面。

  我和鬼如來都不是普通人，都能捕捉她的軌跡。

  惡鬼藏在水底。

  我們並排站在岸上，我不由好奇問道，“鬼如來，她有什麼奇異之處？”

  鬼如來雙目猶如發出地獄寒光，“她身上有輪迴的氣息。”

  輪迴氣息？

  哪呢？

  “我不輪迴……我要回陰間……”女人的聲音勐地變調，尖銳刺耳，不停的在水面上迴盪。

  聽得出，她的情緒異常混亂，而且體內似乎有不詳氣息在纏繞。

  鬼如來又道，“你注意看她的頭頂。”

  我瞪大眼睛，忽然發現，在女人的腦袋上三寸，懸著一口喪鐘。

  為什麼說是喪鐘，因為有一縷縷腐朽的霧絲，真不斷流淌進她的身體，每一縷霧絲，在無情攪滅她的生機，將她拖入死亡……

  陰風吹過，女人的哭喪音更加刺耳。

  整個池塘也瀰漫起一股惡臭，隨即，我就看到一隻巨大的鬼臉出現在了水面上。

  那是一個女人，頭很長，兩顆眼睛還在滴血。臉上有三道傷口，傷口翻卷可以看到森森白骨。她的鼻子不知道被什麼東西啃掉了，留在那裡的只是兩個窟窿。

  “嘿嘿”女鬼咧嘴對我笑，猩紅的舌頭舔著自己那在滴血的眼睛、

  “你曾經去過哪裡？”我大聲質問道，女鬼的模樣我並不害怕，因為模樣更恐怖的我都見過。

  時而哭哭啼啼，時而瘋癲狂笑的女人，無法正常回答問題。

  “定！”

  鬼如來伸出一指，披頭散髮的猙獰女人被“釘”在池塘中央，一個“定”音下，整片池塘都彷彿被禁錮了，飄蕩的霧氣也隨之凝固。

  我好奇問，“鬼如來，你想幹嘛？”

  鬼如來不說話，繞著池塘走動，每隔一段距離，他都在地面刻下幾個經文古字，一共九九八十一個字元，似乎象徵著九九歸一。

  “禪字映天，回溯本源。”

  鬼如來似乎在進行一場古老的祭祀招魂儀式，大聲吟唱，地面每一個古字，燃起火焰，冒起陣陣煙霧，彷彿長香濁霧飄起高空，霧氣聚斂，在勾勒什麼古老陰魂？

  “啊啊……”

  池塘裡的女人，放聲尖叫，痛苦不已。

  她頭上的“喪鐘”，冥冥中，居然放大了一倍，遠遠看去，那口喪鐘每一次搖晃，都彷彿要將女人拖入地獄。

  女人沒有消亡，鬼如來停手了。

  他嘆了口氣，面容也彷彿一下衰老十歲，“那地方有點邪異，似乎，是很久遠莫測年間，真正的輪迴之地。”誰能想到，路上遇到的女鬼，她居然在很久以前，曾經去過輪迴，貌似輪迴還失敗了，只能孤魂野鬼漂流各地。

  我連忙問，“在哪？”

  鬼如來望向西邊，“銅山。”

  我又道，“她怎麼辦？”

  我沒有詢問有關“銅山”的座標，因為曾經有一人給了我一個座標，也是與“銅山”有關，未來我一定會去走一趟。

  鬼如來道，“她頭頂懸喪鐘，一天天消亡，命運已經註定。”

  我道，“那我收了吧！”

  鬼如來沒動手，我已經利用生死之冊，將水中的女人收走。

  鬼如來忽然一個獰笑，“你野心很大，不過我奉勸你一句，那口小喪鐘很詭絕，不要輕易招惹，否則惹禍上身，哪怕是陰間執法者，也沒辦法替你消除不詳。”

  我不以為意道，“嚇唬誰呢！”

  鬼如來的笑容更“燦爛”而又“詭異”，“陰間執法者，曾經闖過銅山，不到一個月，拖著半條命倉皇逃離。”

  “而且據我所知，他拖著血淋淋殘軀出來時，頭上也懸著喪鐘。”

  “或許這個原因，楚未央才陷入沉睡，躲在黃泉岔路口休養生息。”

  ……

  我皺著眉宇，“鬼如來，你這麼好心？”

  鬼如來聳聳肩道，“放心，我是最不喜歡你死亡的人。”

  “為什麼？”

  鬼如來咧嘴一笑，“我覺得你的命格比較特殊，或者說，你是有福運之人，得上蒼淬鍊，有上天護佑，我想看看你能走多遠。”

  我，“然後呢？”

  鬼如來似笑非笑，“順著你的腳步，我想查清一些事情，想看清一些真相。”

  我，“你這種陰間巨擘，也有看不清的真相？”

  鬼如來似乎沒有隱瞞，“我師父慘死的真相。”

  好吧！

  可是我怎麼聽說，你的師傅，是被你這個不孝徒孫親手殺死的？

  繼續上路，沒多久，我們已經走進真正的“黃泉主路”！

  說是“黃泉主路”，其實也不是一條筆直、彎曲的道路。

  左右看不到盡頭，前方茫茫無邊。

  身處其中，卻不知道自己已在陰間“路”上！

  我好奇問道，“黃泉主路上的各大族，盤踞在什麼區域？”

  鬼如來，“有神明雕像的地方。”

  我驚道，“陰間，有那麼多神明嗎？”

  鬼如來很平靜，“雕像，並不代表神明，充當門面的東西唄。”

  一路上，鬼影都不見一個，走了大半天，遠處終於有亮光。

  連片的高大建築群，簇立在地表之上。

  建築很高大，很宏偉。

  比人間現代化的房子還要更巍峨些，唯一不同的，可能就是古代的房子，青磚玉瓦，木樑竹亭，一切都顯得很有滄桑年代感。

  在綿延的建築群之上，能看到一尊聳立於天際邊的雕像。

  血色雕像。

  披著赤色戰甲，頭頂天，腳踏地，彷彿自己撐起了整個陰間。

  血紅色的光芒，朝八方普照，堪比一輪陰間的血月。

  “戈家？”

  我注意到雕像的衣甲上，有戈家的標誌。

  鬼如來望著那尊數百丈的雕像，突然感慨道，“戈家，據說曾經出了一位神明，可惜的是，後來闖入陰間盡頭，從此再無蹤跡，唯一遺留的痕跡，恐怕就剩它了。”

  我驚異不定道，“雕像，會甦醒嗎？”

  鬼如來，“有朝一日，陰間大亂之時，或許它會睜開雙眸吧！”

  “陰間大亂？”

  鬼如卻死死盯著我，“你的到來，會引發大亂。”

  沒有再說話，我們朝著那片籠罩在地獄血色中的建築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