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295 義莊
走過半里多的無人區,一路上全都是雜草和汙泥,我們徒步趟過,終於看到了那間義莊。
在樹林裡,有人開出了一片空地,幹木工活,大概是給義莊加固房屋,十幾米開外的房屋有翻修的痕跡,添置了不少新木板。
“看來他還是個木匠。”
其實我有些失望了,我父親根本不會唱戲,也不會什麼木匠活,記得家裡的門壞了,都得找外人來修。
黑鳩沒說話,直直的盯著眼前的義莊。
義莊就是一間大木屋,門大大開著,老遠可以看見裡面堆了一些棺材,給人的感覺陰氣深深的。
我用陰陽眼掃視了一下週圍,沒有鬼魂。
黑鳩感嘆說:“那人費了不少功夫吧,將這裡打理得井井有條,看旁邊還搭了個戲臺,得費不少力氣。”
我順眼看去,在左手邊的確有個四周見方的臺子,聯想到之前黑鳩的話,這個王樹林是戲子,卻是給鬼唱戲的戲子。
“先找找看吧。”
黑鳩先一步走了過去,我跟在後面,心跳加速,倒不是怕,只是擔心那人我是不是認識。一步步靠近,感覺時間慢了下來,林間的風吹得樹葉沙沙響,剛踏上義莊門前的臺階,就有一股冷氣直入身體,溫度驟然降了不少。
義莊用於停放屍體,那個年代沒有藏屍櫃和水晶棺啥的,所以義莊的選址非常重要,都要經過風水先生縝密計算,找到背陽向陰的地方,然後打樁蓋房,最好是全天背陽。
我和黑鳩跨了進去,入眼,一口口棺材下都墊著兩條長板凳,義莊溼氣重,如果棺材直接放在地上容易受潮,會加劇屍體和棺材的腐爛,雖然廢棄了很多年,但原貌還是保留了下來。
這間義莊有些簡陋,裡面的陳設還算井然有序,不過很多棺材都是空的,有些沒棺蓋,看過去,裡面撒了些白紙都放黃了。
黑鳩低下身,拾起一張紙錢看看,似乎沒什麼發現,便將之扔了,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香蠟的味道。
往裡多走了兩步,便有一股腐屍氣味沖鼻而來,屋子裡沒有開窗,氣味非常大。
“那口棺材!”
黑鳩嗅到了氣味的源頭,是正中間那口棺材。
我說:“怎麼會有屍體?”
黑鳩也表示不解,此地雖是義莊,但已經廢棄多年,而且周圍根本沒有看到居民樓,真有人死,也不會擱義莊裡,早都往火葬場拉了。
“我倒要看看是什麼東西。”黑鳩一揮手,一股鬼力就使了出去,畢竟是擺渡人,死後很快就掌握了運用鬼力的竅門。
棺材蓋應聲滑落,嗒!一雙蒼老的手搭了上來,接著,扒著出來一個怪人,頭髮亂糟糟的,上面還有木屑和樹葉,蒼蠅圍著他打轉,螞蟻上上下下的在他身上爬著。
不是殭屍,不是鬼,棺材裡躺了個大活人!
只是這人身上那股味道實在太難聞了,跟肉放爛了一樣。
那人的面孔躲在亂糟糟的頭髮下,根本看不清,大概模樣都無法估計,就算撥開他的頭髮,可能也沒有任何區別,因為這人一看就多年沒洗臉,皮膚烏漆墨黑五官啥都變樣了吧。
我離家到現在也就大半年,這人要是我父親,打死我都不相信。
“幹啥來了?這個義莊早不營生了,你一個大活人跑來幹嘛?”他看著我,似乎不知道黑鳩的存在。
黑鳩未動,他們都看著我,看我如何回答。
我沉了口氣說:“老伯,我找人。”
“找人?這裡是義莊,專門擱死人的地兒,你能找誰?走吧,這裡沒你找的人。”
糟老頭從棺材裡折騰了出來,一身打扮比乞丐還乞丐。
我也不賣關子,直接挑明說:“我找王樹林。”
聞言,糟老頭整個人明顯一愣,難道他就是給鬼唱戲的王樹林?但怎麼看他都不像上得了檯面的人。
“王樹林?沒聽過,你去別處找找吧。”糟老頭揮揮手,一股惡臭撲鼻而來,我強忍著才沒跑開。
隨後他就拿起雞毛撣子開始掃棺材上的灰,我心說,你這麼愛乾淨,也不收拾一下自己。
“你就是王樹林吧?”我猜測道。
那人又愣了一下,否定道:“義莊沒有王樹林,沒有!你快走!”
他一個勁催我離開,感覺他情緒有些波動,他背過身去掃灰,整個屋子都讓他搞得灰濛濛的。
我看向黑鳩,黑鳩攤攤手,“我也不知道他為什麼否認,我掌握的線索他就是王樹林。”
我看著糟老頭,不依不饒問:“二十幾年前你到過永寧村吧?”
糟老頭埋頭不回答。
我繼續說:“有個人叫喬麗雲。”
聞言,老頭愣住了。
“知不知道喬麗雲生了個兒子叫王峰?不是汪峰,是不會唱歌的王峰?”
以前我爸介紹我給人認識的時候,都愛添上這句。
糟老頭手上的撣子突地掉在地上。
“你知道,你一定知道的,因為你就是王樹林!”
我緊緊盯著他。
半分鐘過去,一分鐘過去,三分鐘過去,我忐忑的等待他的回答,結果他卻慢慢彎下了腰,撿起雞毛撣子,繼續漫無目的的打掃灰塵。
“你要我說多少次,這裡根本沒有王樹林,只有晦氣,年輕人趕緊走吧,外面開始飄雨了。”
糟老頭又拿上牆角的刨子走了出去,我和黑鳩跟了上去,發現他是去刨木頭。
我們都停了下來,黑鳩才問我:“怎樣?他是你要找的人嗎?”
我搖搖頭,“我也方了,明明沒有一處像他,偏偏覺得是。剛才我故意詐他幾句,他明顯有些反應過激了。”
“要是你爹的話,沒必要不認你吧,我看乾脆咱們過去摁住了看個究竟?”他提議說。
“他既然敢在這兒生活,還有什麼不敢的?咱們要過去,沒準他會……”
比起黑鳩,我顧忌的更多。
黑鳩說:“那也是,給鬼唱戲的人,你要說他沒兩下本事,肯定不可能。或許他也知道我的存在吧。”
他嘆了口氣,豎起拇指說:“他要真是你爹,那挺牛逼的!在義莊過著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見了兒子都不敢相認,好比打掉了牙往肚子裡吞,憋屈。”
我靜靜站在原地,望著那副弱不禁風的身子骨,他在風裡雨裡埋頭刨木頭,我心涼了,泥心承受不住,似乎裂開了口子,當即一口鮮血嗆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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