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蟬
老羅發現此人的頭皮上佈滿了紅瘡,這事越看越奇怪。
那些暗瘡,足有幾十個,密密麻麻的分佈在頭皮上,看外形,跟尋常生出的粉刺紅包並無差別,微紅,鼓起,只有米粒大小。
很多處在青春期的男女都會生出類似的東西來,通常,一個人的頭上,頂多能有那麼三兩個,可這人的不同,頭髮上的紅包,數量之多讓人怎舌。
除此之外,那人說得也不錯,他的頭髮確實是溼漉漉的, 像是剛剛被雨水淋過一樣,而且,頭髮裡頭,有股子怪味兒,離著挺遠就能聞見。
老羅問他,多久洗一次頭髮,對方聞言,說,病發之後,甚是苦惱,在有條件的情況下,一天兩次,從不偏廢。
老羅聽後,又問他,平時,可否用梳子一類的東西收拾頭髮,對方聞言,苦笑一下,說頭髮敏感,只敢用風筒吹乾,但凡梳子一類的東西放在頭上,必然同痛欲裂,難受得緊。
讓他這麼一說,老羅的腦子裡頭算是有了譜兒,他讓那少年稍安勿躁,又叫旁邊看熱鬧的人,去隔壁的鋪子裡頭請了一個剃頭的師傅過來,那剃頭師傅與老羅交往甚密,問了一下老羅的用意之後,就把對方摁住,用剃刀,小心翼翼地把那少年的頭髮颳了。
等這點頭髮刮完,剃頭師傅已經累得滿臉是汗,為什麼呢?因為這小子滿腦袋都是紅包,必須繞開才行,這也就是剃頭師傅幹了幾十年,手藝精湛,要是換成旁人,萬萬做不得此事。
那小子的頭髮被剃完,並非沒有一點頭髮,老羅之前囑咐過,叫老師傅剃頭的時候,把膿包上的頭髮盡數留下,所以,此時看過去,那小夥子的腦袋上,還有不少頭髮,像是長草了一樣,稀稀拉拉地掛在頭頂。
老羅取來手電,拉上窗簾,等室內完全陷入昏暗之後,讓夥計將那小子摁住,然後,將手電的光束調到最亮,一個一個,貼著對方的頭皮照射過去。
結果,一照之下,發現這膿包裡頭,有一個略微泛白的東西被裹在皮肉之下,幾十個紅包裡頭,幾乎都有類似的東西。
那剃頭師傅經多見廣,就建議老羅用銀針刺破皮囊試一試,老羅聞言,沒同意,因為,那個時候,老羅曾經經歷過一次奇怪的血蛛時間,他那個朋友,就是因為一針刺死了皮下的血蛛惹了官司,吃一塹長一智,他還哪裡會做如此蠢事?
老羅師門所學,因概算道法,雖然飄忽不定,神秘莫測,但是,對付這樣的東西還是沒有什麼出路的,幾番思忖之後,老羅放棄了用的道法神通救人的想法,他翻了不少資料,最後,叫來一個夥計,去菜市場買了一掛紫皮大蒜回來。
三個人將大蒜剝了皮搗碎,弄了整整一碗,又用已經喝了半瓶兒的燒刀子灌入蒜泥當中,攪合攪合,用油紙封上,足足等了能有一個多小時,白酒和蒜泥充分融合,這才撕掉油紙,用杓子將裡面的東西舀出來,像是澆花一樣,一點點地將碗裡的東西灌在膿包之上。
我沒遇見過把白酒放在蒜泥裡頭泡著的情況,也不知道那玩意是個什麼味道,但是,感覺這種高度刺激的汁液抹在頭皮這種相對敏感的地方,肯定非常難受,不管那小子的病症如何嚴重,聽到這裡的時候,我都替他捏了一把汗。
他難受,其實動手的老羅也難受,可羅贛生這輩子經歷的事情多了,心理素質肯定比我好得多,面不改色,一口氣忙活了能有十幾分鍾,那少年的頭上,已然油光鋥亮地敷滿了白酒和蒜泥。
最開始的一段時間,他相對平靜,但是,過了一會兒之後,這小子就大叫著開始掙扎,幸好老羅他們有先見之明,早先就將對方捆在椅子上,要不然,還真給對方掙脫出去。
老羅他們摁著那人,不讓他動,一邊忍者對方的嚎叫一邊觀察頭頂的動靜,過了一會兒,大家就發現,那些膿包越來越大,像是當更加嚴重了一樣。
那剃頭師傅怕老羅惹事,就問老羅這法子能不能行,老羅聽後,擺擺手讓他不要說話,自顧自地盯著膿包仔細觀察。
老羅說,過了能有半個小時左右的時間,又補充了兩次,那人頭頂的膿包已經有指肚大小了,老羅也擔心他是會不會傷口發炎什麼的,所以,也有點沒底了,正進退兩難的時候,卻突然發現,那小夥子的頭頂的膿包,緩緩散開,一下子,冒出一個“尖兒”。
那玩意是白色的,並不算明顯,隨著時間的推移,一點點衝破皮膚露出來。在白尖兒的頂部,兩個黑線一樣的頭髮長在上面,看起來,更像是毛囊下面出現了什麼問題。
老羅找了一個相對明顯的,用鑷子輕輕拔了幾下,那東西與膿包連結得很是緊密,想拔下來並不容易,一直試了十幾次,那個東西才一點點地三叔從對方的頭皮處露出來。
那是一個蟲子。
白色的蠕蟲。
蟲子是活的,能有米粒大小,沒有眼睛,沒有觸角,沒有尾巴,身上有些像是關節一樣的細小的褶皺,一圈一圈地套著。
在它的身下,還有很多像是絨毛一樣的小爪子,而,它屁股的位置,兩根黑黢黢的毛髮像是大尾巴一樣生長著,直到把這玩意從對方的頭皮裡頭拔出來,都不見半點要脫落的意思。
當時那副情景,想也想的出來,老羅強忍著心中的厭惡,讓人找來一個乾淨的罐頭瓶子,就這樣,像是摘蝨子一樣,一個一個地把那些逐漸冒出頭兒來的蟲子摘出來,連同毛髮一起,的足足地裝了不少。
這玩意太噁心了,看得眾人頭皮發麻,為了打消那個來看病的小夥子的顧慮,老羅把東西盛給他看了一下,不看不要緊,那小子一見,當場就昏了過去。
等剃頭師傅他們把這個人弄醒,老羅已經一把火把那些蟲子燒了,他弄不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就問這個人,那天下雨的時候,他去過什麼地方,那人聽了之後,也支支吾吾地也說不清楚。
為了弄明白事情的真相,老羅給他腦袋上的傷口做了個消毒的處理,又包上紗布,見對方並無異狀便催他帶自己去出事的地方看看。
小夥子不確定是在什麼地方中招的,所以只能憑著記憶再走一遍,兩個人沿著事發那天所經過的方向走了大半天,最後,四叔把目光鎖定在了林子裡頭一棵叫不出名字的大樹身上。
那大樹不算太高,但是很茂密,在大樹的枝幹上頭,像木耳一樣長著很多帶有粉塵的東西,將樹皮撥開,很多白色的細小蠕蟲密密麻麻地藏在樹皮底下,看樣子,倒跟那人頭皮裡頭揪出來的東西分外相似。
老羅覺得,這東西八成是禍根,但是林業部門的人有政策,不讓輕易砍伐,沒辦法,半夜三更的,老羅偷偷跑過來,一把火將那大樹燒了,後來,老羅查了一些相關的資料,有一本古書上,也記載了一個類似的故事:
說是一個進京趕考的書生,不小心遇上了連天的大雨,山路沖壞了,怕是要誤了時辰,為了能夠趕上考試,這個書生不得不冒著被野獸發現的危險從一片人跡罕至的密林穿過。
奇怪的是,那密林裡頭?,並不見走獸,甚至連鳥雀都沒有,一日一夜的路程從林子裡頭穿過去,沒有遇上半點危險,只是,在快從林子裡頭出來的半路上,這人發現了一頭已經死了的野豬。
野豬已經腐爛了,肚子漲得鼓鼓的,深棕色略微泛紅的鬃毛上,夾雜著很多黑色的東西,像人的頭髮,又不是,當時他也沒怎麼在意,就過去了。
苦心人,天不負,可能是上天憐憫這個人,也可能是這個書生確實有些真才實學,發榜那天,書生一舉中第,可到了快要殿試的時候,卻遲遲不見此人過來報道,那些負責考試的大臣們見了,就催促衙役出去尋找,可人手撒出去,好幾天,都沒訊息。
單說這一天,有人來報案,說城郊的一家客棧裡頭死了一個人,被發現的時候,已經死了好幾天了,還有人說,這人帶著筆墨紙硯還有很多書卷,像是個來趕考的舉子。
地方官不敢怠慢,連忙命人去檢視,等到了屋裡,發現,這書生已經死了好幾天了,頭髮粘在枕頭上,弄都弄不下來。
一個衙役用力一扯,人是從枕頭上下來了,但是,頭皮掉了一大塊,那大塊的頭皮底下,很多小蟲子蠢蠢欲動,白花花的一大片,噁心得不行,即便是平時吆五喝六的衙役們,也給眼前的情形嚇得屁滾尿流不敢靠近。
因為這個考生的名次很高,將來是肯定要做官的,現在出了這麼一檔子事兒,自然引起了朝廷的重視,上面找來一個幹了五十幾年的老仵作過來檢驗屍體,那仵作看了之後,就對眾人說,說不用查了,這人不是被人害死的,他,是死在自己的手裡的。
老仵作說,那白色的蟲子,學名叫“蠓”,是一種非常邪乎的東西。成年的蠓,會在樹上產“子”,這種東西,類似螳螂的卵,從表面上看,黃黃的像是一個蘑菇或者是木耳一類的菌類植物,在這種植物的表面,有很多粉末狀的東西。
這些粉末,才是最厲害的,一旦到了雨季,飄在空中的粉末就會沾在雨水裡頭侵入路過生物的毛囊,然後,藉著所附著的生物的體內的油脂迅速生長,等到了一定的時日,他們就會從人的皮膚裡頭生出來,爬到樹上,長出翅膀,像蟬一樣變成成蟲,交-配,繁衍,再將受精卵生在樹上。
不過,等不到它們的幼蟲子生出來,那些被寄生的生物就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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