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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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心肝的東西!
……
公孫四哥初來乍到,來不及租賃房舍,便先往崔家去就近安置幾日。
公孫三姐遞了訊息進宮,叫六妹有空出來一敘。
公孫照也應了。
結果等下值之後,傍晚時分跟許綽一起到了公孫三姐那兒,便見公孫五哥臉上好像有些發青。
起初她以為是燈光照的,再仔細看看,終於確定那些青紫跟燈光無關,就是臉上真的青了。
公孫三姐一個頭兩個大:“四少爺,你可饒了我吧,好歹賞我兩天安生日子過,行不行?!”
公孫五哥朝公孫照頷首示意,叫了聲:“六妹。”
公孫四哥面無表情地坐在旁邊,既不言語,也沒起身,似乎還在生氣。
為什麼而生氣?
現在還不知道。
公孫照不動聲色地瞧著這個異母兄長。
他相貌與公孫大哥有些相似,反倒不太像公孫五哥。
後者面容清瘦,很俊氣。
前者兩頰有肉,蓄了鬍鬚,儼然是一個官老爺了。
公孫三姐剜了公孫四哥一眼:“當著妹妹和客人的面,沒個兄長的樣子,叫人笑話!”
這個妹妹,說的當然是公孫照。
而所謂的客人,說的是許綽。
公孫三姐沒再理會兩個弟弟,先引著她們倆往內室去,同公孫照道:“這是你四嫂蓮芳。”
蓮芳身量很高挑,卻不瘦弱,相貌不算是漂亮,倒是眉宇間的氣度很舒展。
她向公孫照福身行禮:“六妹妹。”
公孫照趕忙還禮:“四嫂客氣。”
公孫三姐又指另一個:“這是幼芳,你早就見過的。”
幼芳如蓮芳一般行禮,公孫照照例還了。
又與許綽互相見了。
人都到得差不多了,公孫三姐覷著外間兩個情緒平穩了,這才領著公孫照出來引薦。
公孫五哥是早就見過的,不必贅述。
公孫四哥卻是成年之後頭一次見。
兄妹兩個客氣又稍顯疏離地敘了兩句話。
許綽在旁邊冷眼瞧著,從頭到尾,公孫四哥的屁股居然都沒有離開過椅子。
公孫三姐有些尷尬,叫他起來:“像什麼樣子?”
公孫照反倒是渾不在意的樣子,還笑著勸她:“三姐,你這是幹什麼?長幼有序,哪有哥哥拜見妹妹的道理?”
又催促著張羅開席。
公孫三姐心裡邊七上八下的,聽她這麼說,也不好再講,吩咐一聲,叫上菜了。
簾子開啟,使女們魚貫而入,另有人從偏門進來,抬著冰塊,嘩啦啦加進冰甕裡。
蓮芳看得很稀奇,還伸手去摸了一下,有點興奮地問:“天這麼熱,這冰是怎麼儲存下來的?”
幼芳跟她離得最近,聞言楞了一下,很快笑道:“是冬日裡存著,放在冰窖裡,預備著夏天用的。”
蓮芳禁不住道:“天都就是不一樣,我從沒在夏天見過冰!”
許綽默不作聲地聽著,心底猜想,蓮芳的出身不會很高,但是未出閣的時候,應該很受娘爹疼愛。
不然不會是這樣的性情。
她不動聲色地瞟了公孫四哥一眼,便見他抿了下嘴,臉上顯露出一點幽微的煩躁來。
他叫妻子:“你少說話。”
蓮芳沒有察覺到丈夫的不快,臉上帶著一點親暱的嗔怪,說:“我就是沒見過嘛!”
公孫四哥沒再說什麼。
蓮芳沒有意識到,但是許綽察覺到了。
他覺得妻子表現出的無知,讓他丟了臉面。
不只是因為沒有見識,就連妻子當眾表現出的親暱,也令他覺得丟臉。
許綽忽然間想起了被天子下令五馬分屍的鄭元。
他要是在這兒,摒棄掉家族仇恨,或許會跟公孫四哥很談得來。
許綽最後望了蓮芳一眼,心裡邊有細微的憐憫。
她大概還沒有發覺,當公孫家重新起勢的那一刻起,對公孫四郎來說,她就已經變得雞肋了。
公孫三姐招唿著她們入席。
公孫四哥冷冷地站起身來:“三姐,你怎麼打算,是你的事兒,我是不會跟這種骯髒的女人同席用飯的。”
他說的當然是幼芳。
公孫照這才明白過來——哦,他居然是在生幼芳的氣!
倘若是生公孫五哥這個弟弟的氣,那即便舉止失禮,公孫照也高看他一眼。
畢竟公孫五哥的確是不成器,該打。
可要說是生幼芳的氣,羞辱她的出身,那就很沒由來了。
公孫五哥站起身來,同樣面有慍色:“四哥,你不歡迎,我們妻夫兩個一定不會去登你家的門,但這是三姐門上,你我都是客,你嘴上放乾淨一點!”
公孫三姐還沒說話,幼芳表現得也很平靜,但蓮芳臉上顯然是掛不住了。
她不贊同地拉了丈夫一把:“你幹什麼呀!”
公孫四哥有點不耐煩地甩開了她的手:“這是我們家的事兒,你別管!”
許綽覷著他臉上的神色,再瞧一眼公孫五哥和幼芳,心下暗暗搖頭。
早有侍女奉了酒水過來,她拎起酒壺,先給公孫照斟了一杯,末了,又給自己倒了。
兩人在角落裡輕輕碰一下杯,慢悠悠地啜了一口。
這晚的宴席不歡而散。
等到回宮的路上,許綽輕輕地說:“女史,鄭相公的前車之鑑,您是親眼見過的。”
這是一句告誡。
對她和公孫照來說,公孫五哥的行徑其實不算出格。
頂多是被人非議一下,又掉不了一塊肉。
但公孫四哥是一個不受拘束的人。
起碼,公孫三姐拘束不了他。
他並不覺得應該敬畏這個姐姐。
也不覺得應該敬畏將家族帶向光明的妹妹。
他竟然在回京當晚,當著兄弟姐妹們的面就鬧起來了。
許綽覺得很惋惜:“原以為府上四郎回來,能給您增添一個助益,沒成想反倒是個麻煩。”
“怎麼會是麻煩?”
公孫照不怒反笑。
不是裝的笑,是真的笑。
她說:“如果你覺得一個人沒用,這隻能說明,你沒找準他的用處。”
“狂妄些怎麼了,狼心狗肺點又怎麼了?”
“可是那畢竟是我四哥,骨肉至親呀。我不管他,誰管?”
大概是因為在崔家多喝了幾杯,此時此刻,公孫照臉上的笑容有些醺然。
許綽看著她,忽然間想起了不久之前,陳貴人的生辰。
那時候她被永平長公主為難,下令杖責,幸而被陳貴人救下了。
事後她聽人提及過當時天子對永平長公主說的那句話。
朕這些姐妹,偏是不該死的死了!
今日此情此景,大概恰如當時。
永平長公主是天子的姐姐,但天子心裡邊她先是臣下,之後才是姐姐。
一旦越過了那條界線……
許綽看著公孫照坐在她的對面,很認真地想了想,最後嘆一口氣:“鄭相公是尚書右僕射,跟他一起上路,也不算委屈四哥了。”
……
公孫照喜歡往上爬的感覺。
更喜歡逐漸壯大自我的感覺。
她也很高興,可以將倒下瀕死的公孫家再度拉起。
但前提是,這個公孫家要為她所用。
是她要驅使公孫家,而不是她來當
梯子,供公孫家的人往上爬。
她沒那麼善良,更沒有那麼好心!
公孫四哥是個什麼東西,她一打眼就能看個七七八八。
看不慣公孫五哥和幼芳?
可以,公孫照可以理解。
兄弟意見不合,見了打一架,這沒什麼。
但是他不該在公孫三姐的主場上這麼鬧。
出門就是客,兄弟兩個不合,跑到別人家裡去打架,簡直要叫人笑掉大牙!
也就是公孫照現在在御前得臉,重新給了“公孫”這個姓氏體面。
不然,這事兒要是傳到崔家其餘人耳朵裡,公孫三姐這一年半載的就別想抬起頭來了!
單單這一件事,就足以說明他既沒把公孫三姐放在眼裡,也沒把公孫照放在眼裡。
說得冷酷一些,公孫照客氣,才叫一聲四哥,但他真把自己當四哥,覺得蓋過這個妹妹一頭,就是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了!
這還只是其一。
其二叫公孫照在意的,是他對待結髮妻子的態度。
蓮芳是公孫家落魄之後,他娶的妻,真正的糟糠之妻,歷經患難。
一朝得志之後,當著公孫家其餘人的面兒,他那是什麼態度?
與他相伴十餘年的妻子尚且如此,更何況其餘人呢!
在崔家的時候,公孫照什麼都沒說。
她是公孫家的皇帝,又不是公孫家的老媽子,難道還要手把手地教上邊的兄姐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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