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06頁
因為蓮芳也好,公孫三姐也好,乃至於公孫五哥婦夫,沒有一個人站在他那邊兒。
公孫六娘跟你隔著一個孃胎,她有可能撒謊。
但公孫三娘跟公孫五郎是你的同產骨肉,他們也在撒謊?
蓮芳也在幫公孫六娘撒謊?
一定是你秉性卑劣,拋棄糟糠之妻之後,又甩鍋給自己的妹妹!
人家都幫你收拾殘局,照顧著蓮芳母子四個了,你還有什麼好說的!
公孫照聽他挨著把公孫家姐妹兄弟幾個評說了一遍,只是落下了自己。
不免要問一句:“那我呢?”
韋俊含摸著下頜,故意作出思索的樣子來:“你麼……”
公孫照問他:“我怎麼樣?”
韋俊含笑吟吟地捏了捏她的臉頰:“我們六娘是隻小狐狸。”
公孫照這時候還不知道他這話內中的幽微,只是聽字面意思:“好啊,笑話我狡猾,是不是?”
韋俊含也不分辯,低頭在她臉頰上親了一親,又問她:“你這麼整治他做什麼?”
“我哪能整治得了他?”
公孫照連唿冤枉:“他是四哥,我是六妹,他是原配夫人生的,我是繼室夫人生的,我能把他怎麼著?”
韋俊含瞟了她一眼,挑眉道:“跟我也不說實話?”
“好吧好吧,”公孫照就服軟了,摟住他,悄聲道:“我就是想,把他逼到他該去的那條路上,如此而已。”
……
公孫四哥該去哪條路上?
他該去找他以為能拿主意,且也能夠彈壓公孫照等人的長輩。
這個人是誰?
是崔行友。
人在毫無防備的前提下,很容易產生錯覺。
當這個人足夠愚鈍的時候,或許會把錯覺當成真相。
公孫四哥沒有像公孫三姐一樣,十三年間寄身崔家屋簷之下,備受冷眼。
也沒有如公孫五哥一般,以崔府姻親的身份登門,卻被逐出門外。
更沒有如公孫照一般,上京之初,就被崔家全家人給不鹹不淡地晾了。
公孫四哥見到的,是經過公孫照整治之後的崔家。
很可愛,很友善。
很有世交風範。
而除此之外,公孫四哥心裡邊還存著另一重厚望。
公孫照給他埋下的厚望。
誰?
趙庶人。
出於對年輕六妹的輕視,他從不覺得,與趙庶人相關的事情,竟是由她來操持主理的。
可不是她,又會是誰?
當然是公孫家的姻親、三姐的親公公,又在朝中做宰相的崔行友崔世叔了!
他去找崔行友訴委屈。
這要是在從前,崔行友連餘光都不會給他一個,但這畢竟不是從前了不是?
哪怕是給公孫六娘情面,他也不能對公孫四哥太不客氣。
打斷骨頭連著筋,現在雖翻了臉,可誰知道人家兄妹幾個什麼時候就和好了?
崔行友勉強接待了他。
黏黏煳煳地說了會兒話,就把他打發走了。
崔夫人說丈夫:“你理他幹什麼?”
崔行友倒是謹慎:“冷氏夫人馬上就要到京,屆時公孫家的人齊聚一堂,備不住就修好了呢?”
崔夫人聽得面露了然:“這倒也是!”
如是公孫四郎有意來,崔行友勉強應付著理,表面上瞧起來,相處得倒是不錯。
日子一天天過去,公孫四哥終於不免出言試探起來:“月底就是趙庶人的生辰,相公是否也會遣使問候?”
崔行友實在吃了一驚!
他當然知道趙庶人的生辰在五月——當年議罪的時候,甚至於這也是趙庶人的一條罪狀。
天子斥責他生於惡月,落地不祥!
崔行友只是沒想到公孫四哥會忽然間提起趙庶人來!
且聽他話裡的意思,公孫家莫非已經跟趙庶人發生了聯絡?!
崔行友心下駭然!
又禁不住想:也對。
公孫六娘跟高陽郡王,一直有些影影綽綽的關係。
而公孫家昔年的傾覆與趙庶人有關,近來他們又逐漸起復,可不就是趙庶人也要翻身,重回天都的徵兆?
從前十數年間,崔行友都對趙庶人避之不及,就在不久之前,更把公孫照當成投名狀,遞給了鄭神福。
但局勢是會變的。
譬如此時此刻……
崔行友不免心想:如若天子果真要傳召趙庶人歸京,那基本上就是要立他為儲了。
這時候不趕緊表露態度,卻待何時?
忽的想起先前上巳節時,天子令公孫六娘選婿,她卻獨獨選了高陽郡王。
彼時韋俊含的臉色,多難看!
那時候崔行友不明白,在他看來,韋
俊含要強過高陽郡王太多了。
現下回頭再看,倒是豁然開朗!
他煞有介事地跟崔夫人說:“公孫六娘這個人,不見兔子不撒鷹,要是沒有好處的事情,她怎麼會做?”
“如若趙庶人果然翻身,高陽郡王便是皇太孫,太孫妃的前程,豈不是強過宰相夫人!”
崔夫人有些忐忑:“這,是否太冒險了?”
崔行友其實也這麼覺得,只是又覺不安:“真等到人家回來了,再湊過去賣好,那可就什麼都晚了!”
崔夫人思來想去,又放心不下公孫四郎:“誰知道他說的是真是假?萬一是他唬你呢?”
夫妻兩個商量了半宿,老謀深算但是又算不明白。
到第二日,還是崔夫人叫了公孫三姐來說話。
婆媳兩個湊頭在一起喝了盞茶,崔夫人打發侍從們退下,悄悄地問兒媳婦:“我似乎聽說,你們家同那位,私底下有些聯絡?”
她沒有明言,只是試探著,指了指趙庶人夫婦流放所去的密州方向。
公孫三姐起初吃了一驚,幾瞬之後,回過神來。
她心念幾轉,不答反問:“是四郎說了什麼嗎?”
公孫三姐意味深長地說:“他這個人做事馬虎,說的話也是不能當真的。”
就這麼兩句話。
但是在崔夫人聽來,已經足夠了。
……
公孫照銷假重回含章殿,宮廷畫院的王院長也終於能開始自己的錄畫工作了。
這也幾乎是畫院每年最重要的任務了。
四位學士大抵是經歷得多了,並不覺得有什麼,但底下的人,尤其是花巖、羊孝升、雲寬這種剛剛上任的,這可是個新鮮事呀!
宮廷畫院錄畫,收錄進皇室畫庫,最後是會傳諸後世的!
真要是想叫後世知道自己,這可比生孩子、續香火、建祠堂來得靠譜多了!
尚宮局裡擅長化妝的女官,一下子就成了香餑餑。
誰不想大方又漂亮地出現在畫裡呀!
花巖這種手頭緊的,都猶豫著要不要花錢排了個號,請人幫忙化妝。
公孫照知道之後,不免覺得好笑:“畫師是要繪製全景圖,又不是單人圖,就算是臉上畫成花,到了紙面上也凸顯不出來啊。”
又跟花巖說:“你與其找人幫忙化妝,還不如減減肥,一張畫上有百十個人,一眼掃過去,臉盤兒都是差不多的,但豐腴纖細,可是一眼就瞧出來了。”
再上下端詳一下,很慎重地跟這個大饞丫頭說:“不是我的錯覺,你進京之後,真的吃胖了,瞧這小臉兒圓的!”
她還很納悶兒:“我記得剛開始就只有孝升愛吃的,結果你被她帶著帶著,也成饞貓了!”
花巖:“……”
花巖大受打擊,她下意識摸了摸臉:“我覺得沒有呀……”
羊孝升也說:“我沒覺得花巖胖了呀!”
公孫照真是懶得說她:“你也胖了!”
專門把兩個人拎過來,伸出一根手指,戳她們的腰帶:“你們剛當差的時候,是束到這一節嗎?沒覺得腰帶短了?”
花巖:“……”
羊孝升:“……”
公孫照又告誡她們:“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倆晚上吃了一頓,半夜還叫夜宵!”
“兩個人吃一隻肥鴨,八兩米線,米線裡還要再加羊肉片和豌豆尖兒,睡覺的時候不覺得肚子脹嗎?”
花巖與羊孝升唯唯諾諾,不敢吱聲了。
雲寬在旁邊聽得直笑。
搞得那兩個好生鬱悶:“雲寬,你怎麼就是不見胖?”
雲寬就挨著數給她們聽:“我晚上也不吃夜宵,更吃不下一隻肥鴨,八兩米線和裡頭的羊肉片、豌豆尖兒啊!”
羊孝升:“……”
花巖:“……”
……
等真的到了入畫那一日,再到含章殿來看看,大家似乎都發生了一點變化。
起碼官袍都是熨燙過的,一個褶子都沒有。
都很注重了。
公孫照反倒不覺得有什麼值得隆重對待的。
她自信自己有的是機會青史留名。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