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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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對著她的時候,言行舉止當中,不受控制透露出的那種輕蔑。
她絕不肯叫自己受這種屈辱。
她要離開這個男人,回阿孃阿耶身邊去。
只是等到怒火散去,再去回想整件事情,她心裡邊也不是不遲疑的。
這可是天都啊。
來了,卻又要走嗎?
公孫四郎雖然輕狂,但到底也不是全無是處。
他有一個好的姓氏,還有兩個好姐妹!
蓮芳不為自己想,也得為孩子的未來想。
再則,孃家也不是那麼好回去的。
路途遙遠還是其一,家裡邊還有嫂兄在呢。
當年她嫁給公孫四哥,大嫂大哥其實是不情願的,怕惹禍上身。
只是阿孃阿耶疼她,拗不過她的意思,到底還是點頭了。
這會兒好容易公孫家重又富貴了,她卻帶著三張口,狼狽地回孃家去……
太難堪了!
哪裡有臉回去呢!
這會兒再聽公孫照和公孫三姐言語,她歸鄉的心也就跟著動搖起來。
只是蓮芳也明白:“居天都,大不易,幾個孩子也就罷了,這兒是嫡親的姑姑家,沒什麼妨礙,我哪有臉面厚著臉皮賴在崔家?”
公孫照笑著叫她:“這有崔傢什麼事兒?公孫家的孩子,怎麼也用不著崔家養。”
她說:“我們家自己又不是沒地方住,晚點叫潘姐、潘姐夫過來搭一把手,姐姐帶著三個孩子搬過去就是了。”
四進的宅子,還怕住不開?
又勸說蓮芳:“我阿孃跟提提已經在路上了,她們倆多年不在天都,初來乍到,怕也不習慣,姐姐帶著孩子過去,正好也跟她們作伴。”
祖母膝下空寂,叫孫輩兒來陪著,任誰都挑不出毛病來。
蓮芳有些意動。
公孫五郎之妻幼芳坐在公孫三姐旁邊,趁熱打鐵:“我知道姐姐在想什麼,無非就是一個女人帶著幾個孩子,沒個進項。”
“不只是姐姐愁,我也愁呢,咱們兩個是難姐難妹,正好聚在一起參謀參謀……”
略微頓了頓,又稍顯尷尬地笑了笑:“只要姐姐不嫌棄我就是了。”
蓮芳是公孫四哥的前妻,當然知道幼芳所指的是什麼,趕忙道:“哪有什麼嫌棄不嫌棄的?快別這麼說!”
幼芳長袖善舞,八面玲瓏,因生活環境的原因,她遠比蓮芳要有成算。
先前那麼說,就是故意想從蓮芳口裡催出這句話來。
蓮芳說完,她就紅了眼眶,哽咽著道:“姐姐,我,我真的是……”
公孫三姐順水推舟:“說來也是緣分,我早就想說了,你們倆的名字裡頭,就帶著巧呢,一個叫蓮芳,一個叫幼芳,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親姐妹!”
蓮芳聽得心頭一軟。
幼芳似乎是吃了一驚,有些不安地看了蓮芳一眼,慌忙道:“三姐別這麼說,我是什麼身份的人?平白辱沒了蓮芳姐姐……”
蓮芳是個爽朗性子,本也不在乎出身——不然當年她也不會嫁給公孫四哥了。
這會兒聽幼芳如此言說,哪裡還坐得住?
趕忙說:“這有什麼?說句不中聽的,依公孫家的家世,看你看我,都沒分別。”
公孫四哥既作踐她,也作踐幼芳,她們倆真正是有點同病相憐的。
因這一點同病相憐,一點意氣用事,她叫公孫照和公孫三姐做個見證:“我們倆意氣相投,不妨就結為金蘭,也是一段緣法。”
幼芳哭了,梨花帶雨地叫她:“姐姐。”
蓮芳拉著她的手,也應了聲:“妹妹。”
公孫照不動聲色地跟公孫三姐對視了一眼,在旁一起笑道:“真是大喜事,你們姐妹倆得請客啊!”
就此敲定了此事。
……
蓮芳帶著幾個孩子,叫潘姐夫妻兩個幫持著,搬到了公孫府上去。
公孫照沒那個閒暇去管,但是公孫三姐處置得很周到。
先是幫她們選了住的院子,挨著叫陶媽媽幫忙添置東西。
又寬撫蓮芳:“我叫人去打聽附近書院的進度,看幾個孩子能不能跟上。”
“要是能跟上的話,就把就讀手續給辦了,要是不成,就聘個西席,先給他們補補課,再說別的。”
樁樁件件,都是蓮芳都掛心的。
她感念不已。
幼芳叫她得了空跟自己出去轉轉:“天都可大呢,到處都是新鮮玩意兒,現下倒是還好,再過上一兩個月,天兒熱得受不了,咱們就一起出遊,到北邊兒避暑去。”
她一臉的嚮往:“我聽人說,北邊有海,蔚藍蔚藍的,一眼看不到邊兒!”
蓮芳跟幾個孩子都聽得十分入神。
也因而愈發念她的好:“我知道,妹妹是怕我想不開,你放心,我都明白的。”
幼芳抿著嘴笑:“咱們是姐妹倆,不說生分的話!”
公孫三姐私底下見了公孫照,也說:“幼芳是個難得的聰明人。”
公孫照笑意盈盈地瞧著她:“這還不好?我只怕家裡邊的聰明人不夠多。”
公孫三姐明瞭她的言外之意,又去找公孫四哥要錢。
不是她要,是替蓮芳和三個孩子要錢。
這原本也是應該的。
蓮芳帶著三個孩子住在
公孫家,這是冷氏夫人的慈愛,但家可是多年之前就分過了的!
公孫四哥跟公孫五哥不一樣,他的手很緊,該花錢的地方花,不該花的,全都儉省著。
蓮芳和離的時候沒想那麼多,她只想著脫身,最後也就帶了自己的陪嫁走。
說實話,以她的出身,那份陪嫁在天都,並不起眼。
公孫三姐去找公孫四哥:“她是你的結髮妻子,與你共患難多年,既有功勞,也有苦勞。”
又道:“更別說還有三個孩子呢,現下讀書,以後嫁娶,都是要錢的。”
公孫四哥氣個半死!
“公孫茂,你是不是瘋了!”
他連三姐都不叫了:“我們倆是一個娘肚子裡出來的,你不幫我,去幫公孫照,幫外來的女人?!”
公孫三姐不跟他掰扯那些有的沒的,開門見山就是:“給錢!”
又說:“我不佔你一個子兒的便宜,咱們把字據立下,該多少是多少,我分文不取!”
公孫四哥簡直要氣瘋了:“你簡直是中邪了!老五也中邪了!”
“當時在崔家,公孫照是怎麼羞辱我的,你不是都看見了?你居然冷眼旁觀,現在還來做她的馬前卒,來搜刮我?!”
“那麼一點微末好處,就把你的眼給矇住了!”
他只覺不可思議:“咱們可是親生骨肉!”
“什麼有的沒的,羅裡吧嗦,不知道你想說什麼!”
公孫三姐言簡意賅:“給錢!”
姐弟兩個不歡而散。
臨走的時候,公孫三姐把話給撂下了:“我只給你三天時間,三天之後見不到錢,我就去御史臺控告你!”
她走了,只留公孫四哥一個人瞠目結舌,不可置信!
思來想去,最後沒等到第三天,第二天傍晚,他就送了四萬兩的銀票過去。
認慫了。
母子四人,一人一萬兩。
這事兒鬧得不小,雖說最後沒有對簿公堂,但在外頭也傳得沸沸揚揚。
皮孝和耳目靈通,悄悄地跟羊孝升、花巖、雲寬等人說起這事兒來:“聽說,公孫四郎是帶著刀過去的……”
花巖等人吃了一驚:“什麼?!”
她們以為公孫四郎是想殺人。
“不是你們想的那個樣子!”
皮孝和趕緊說:“把錢給完,契書籤了,公孫四郎當即用刀截斷了自己的衣袖,從此跟公孫三娘一刀兩斷,再無牽扯!”
幾人臉色震驚,不約而同地“啊!”了一聲。
雖說天都地大,奇人甚多,但真的鬧成這樣的,畢竟還是少數。
韋俊含見了公孫照,同她說起這事兒來,還有點納悶兒:“天地造物奇妙,你四哥怎麼活到今天的?”
他說:“我見過你大哥,是個有成算的人,你三姐也是女中英傑,你五哥看似煳塗,實則清醒,你就更不必說了……”
韋俊含說著,都有點想笑:“他怎麼想的?”
太蠢了。
有什麼好鬧的?
沒有人會覺得他佔理的。
從情分上來說,蓮芳在他落魄的時候嫁給他,是糟糠之妻。
拋棄糟糠之妻,就是為人所不齒。
從身份上來說,公孫三娘是他嫡親的姐姐。
做姐姐的管教弟弟,庇護受了委屈的弟媳婦和年幼的子侄,這誰能挑得出毛病來?
這事兒鬧得越大,他越是丟臉。
事實上,公孫四哥是真的覺得委屈——他沒有想拋棄糟糠之妻啊,是公孫照逼著他跟妻子和離的!
他也對外分辯了,但是收效甚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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